练舞室里的冷气开得很足,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与闷了一上午的陈旧气息。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羽沇啊?”率先提出「纯爱」这个词的韩胜宇眨了眨眼,像是没跟上对话的节奏。
“我又没喝酒,意识很清醒。”安羽沇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了蜷。
郑秀彬面色倒很平静:“这是道歉礼物,还是道谢礼物?”
“告白就是告白。跟礼物无关。”安羽沇说,“哪有人送礼物会选二手东西。”
“……”郑秀彬唇线抿平,“那你把渔具给我。陆星材给的那个二手的。”
韩胜宇及时偏过头,咳嗽了起来。
“…哥你别这样。反而会更引人注意。现在疫情可是又反复了啊。”
果不其然。
原本在附近区域待命的staff听见动静,当即敲开练舞室的门:“胜宇啊,怎么了?没休息好有点着凉了吗?还是……”
公司原本特意暂缓开工,留出空间方便旧识叙旧,但防疫期间,staff对艺人身体状况格外紧绷,一声咳嗽就足以让人紧张。
“我没事的,刚才是清嗓…”猛然反应过来舞蹈challenge根本不需要开嗓,韩胜宇迅速调转说辞,甚至抬手捂了捂眼角作感动状,“…被羽沇太过贴心打动了,差点感动得哭了。努那来得正好,吃苹果吗?”
“原本打算拍完cha,再挨个和大家分水果问好的。”安羽沇进一步补充解释。
“努那先收下吧,要健康地生活啊。”制造了这场小混乱的罪魁祸首·郑秀彬把书妥善地放到一边,也帮腔。
分完了水果,见staff要举起设备,郑秀彬径直上前:“努那,要不我来拍吧。”
“你们关系挺亲的啊~”打工人自然乐得清闲,staff当即把这事儿交给他,自己踱到远处角落低头刷起了手机。
对此,安羽沇持保留态度,面露怀疑:“你能把我拍好吗?”
郑秀彬底气十足、全无实证地回话:“我拍得比你好。”
一旁抱臂而立的韩胜宇:“…这拍的是我的solo。你们到底在争什么。”
安羽沇视线落到了他的右肩颈。环臂的动作扯松了衣领,一小截黑色纹路从衣料下露出来。
“就连VIXX前辈都没把团名纹身上呢。哥真了不起。”
那抹黑色的全貌,是一串罗马数字——MCMXCIV XII XXIV——对应他的生日,1994年12月24日。
在专辑概念照中,因为镜像翻转,代表「24」的XXIV,恰好变成了「VIXX」。
韩胜宇无奈笑:“就知道你会提这个。”
“韩势哥还撺掇我去纹身呢,明知道我怕痛。”安羽沇说,“不过像大贤那样把B.A.P纹在身上确实很有纪念意义。我有点心动了。”
确切地说,郑大贤后腰处的纹身是Best.Absolute.Perfect。
“莫呀,怎么不纹自己团名?”
“Idle的意思不太好啊,‘懒散的’。要纹也是Not Idle。至于(G)… 没必要特意在身上标注自己的性别吧?我又不是待检疫的动物。”
“这话你跟韩势说过没?他听到肯定会特别喜欢。”同为一直活在审视之下的艺人,韩胜宇笑着摇了摇头,不忘提醒,“不过,在外说话还是别这么直白了。”
“早就说过了。韩势哥本来就很喜欢我啊,他可是唯一一个认可我的小混混潜质的人呢……我知道啦。”安羽沇爽快应下,听从了韩胜宇的提醒,心里却并不认可这个「必须刻意伪装」的环境。
郑秀彬皱了皱眉:“不要听韩势哥废话。他会带坏你的。纹身是用香皂洗不干净的。”
好端端的提什么香皂。
这人对崔秀彬的在意程度,真是超出了她的预想。
安羽沇定定看了他两秒,笑:“反正香皂也洗不干净伤痛啊。再多一点伤口也没事吧。”
不畏惧新增伤口,这也是长大吧。
那么点皮肉之苦,远不及「被检疫」的屈辱感让人恶心。
“好了,stop!”
捕捉到空气中突如其来的沉闷的韩胜宇,不清楚话语背后藏着什么,却能明显感觉到这是旁人插不进去的话题。
他将两人无声的默契尽收眼底,又扫了一眼角落里的工作人员,方才无奈笑着的神情瞬间收敛,语气不容置疑地终止了这段容易出问题的交谈:“快点开始拍吧。”
舞蹈challenge,拍的不是韩胜宇这次solo出道的主打曲《Sacrifice》。
这首歌唱的是「为爱人不顾一切、甘愿被折磨的偏执之爱」,是暗黑向的成熟性.感概念,整体氛围主打克制的**张力,带有强烈的成人感。
异性搭档演绎这类风格,容易被网友过度脑补暧昧关系。
最终的选曲是收录曲《Reply》。
这首由韩胜宇亲自操刀的自作曲,旋律轻快治愈,编舞也简单随性。
不需要刻意的张力,只要自然随性地去跳,便足以呈现出一种轻松有趣的感染力,完美契合短视频传播的需求。
作为礼尚往来的交换,(G)-IDLE的《DUMDi DUMDi》自然也被排入行程。
两首歌的打歌活动都早已落幕,如今才补拍挑战,时机算不上好。
错峰发布的理由,其实是一场有意避让,特地错开安羽沇和崔秀彬作为音乐银行异性MC搭档的热度,避免话题互相干扰、滋生多余议论。
本意是在回归期尾声发布,谁成想8月7日音银临时停播,原定的计划落空,这才拖到了打歌结束一周后才补上。
其实,取消拍摄也不是不行。但安羽沇不甘心。
与其说是非拍不可,不如说是想借工作之便,顺理成章地来见熟人。
考虑到身高差距,他们自然而然地采取了女前男后的站位。
「压低帽子,把手头的事都放下,Get ready go/一个人待着感觉很可惜的日子/快回复我的消息吧,我一直都在等/四周除了我,全都成双成对/快回我消息,快一点!」
「呀,做什么呢/除了我,大家都在做什么呢/把大家都叫来聚在一起,呀,做什么呢/快回复我的消息吧,回复我」
在安羽沇身后的韩胜宇玩心大发,抬起手掌心向下,比在了一个远低于她现在头顶的高度。
发现这个小动作的安羽沇:“…呀,做什么呢?”
听她借着歌词脱口而出这句没大没小的平语,直到此刻才和她对视的韩胜宇当场笑场,肩膀都抖了起来。
掌镜的郑秀彬抬手示意拍摄结束。
“…重拍。”
韩胜宇故作不解:“为什么?我觉得很有趣、很可爱啊。”
“我现在是比起可爱更喜欢帅气的年龄啊。”
“但是你可爱的时候最漂亮啊。”韩胜宇征询弟弟的意见,“秀彬你觉得呢?”
安羽沇偷瞄了一眼工作人员,见对方只顾着玩手机、并未留意到郑秀彬点头应和的瞬间,才暗自松了口气。
韩胜宇见好就收。
等DUMDi DUMDi也cha完了,他细心地注意到了她的不对劲:“羽沇啊,你耳朵不舒服吗?”
“这首歌对我来说太吵了。吵得我耳朵痛。”
《DUMDi DUMDi》是高音量、密集鼓点、全程高能蹦跳的夏日舞曲,现场音响/耳返分贝很高。
如果要在高分贝里持续发声、监听自己的声音,耳膜、神经一直处于紧绷状态,会对听觉构成很大负担。
反过来,如果在绝大部分时间内不用开口、仅仅被动接收伴奏声,听觉疲劳、耳朵刺痛的问题则会缓解很多,对感官敏感的体质格外友好。
“这次part只有5秒,是救赎啊。如果是50秒,我一定会聋的。”
体感轻松≠心里舒服。
正式打歌是艺人展示自己的核心舞台,5秒演唱几乎没有个人表现空间。
处在背景式站位,难免会有失落、无力感。
一边是身体上的「幸好part短,少遭罪」,一边是心里的「全程沦为陪衬,格格不入」,两种感受交织。
“别随便说‘会聋’这种话。”从安羽沇的语气里听出了对自己被边缘化、曲风不合的倦怠,韩胜宇率先制止她的自嘲。
“你的part平均连15秒都没有吧,居然还想着50秒,胃口真大。”郑秀彬凉凉拆台。
“你有资格说我吗?”
“我们VICTON实力主唱扎堆,情况不一样。”
“再拉踩我们孩子们,我就举报了。”
刚从郑秀彬手中接过设备、正在验收拍摄成果的Staff插话:“真要举报的话,到时候我来当证人。”
两人当即收了话头,不再拌嘴。
另一个证人·韩胜宇:“不过羽沇啊,你现在也没考虑过solo吗?”
“哥说什么呢,我现在就是闪闪发光的solo啊。没有女朋友~”
“我说的是事业上的那个solo,你扯什么女朋友呢?难道你现在是感情生活优先于事业的状态吗?”
“为什么一定要一个优先于另一个?无谓的竞争。哥为什么要对抽象的事物倾注胜负欲?”
“这里胜负欲最强的,是你们俩啊。”
公认的VICTON胜负欲最强·郑秀彬:“那么哥现在是不打算掺和、直接认输了吗?”
韩胜宇:“也不是不行...?”
“韩胜宇,out。”郑秀彬转向安羽沇,“一起下去吧。”
这声邀请算不上强势,却透着不容动摇的笃定。那份不想被旁人打扰、只想和对方独处的亲近,在场之人都心下了然。
举动格外惹眼,察觉到异样的工作人员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过,又望向韩胜宇。后者轻轻摇头,已然心照不宣。
没错过这场眼神官司的安羽沇:“……”
她几乎是逃出了练舞室的门。
郑秀彬将这窘态看得分明,不紧不慢地跟上去:“别纠结了。我出现的这件事本身就很可疑,没什么好遮掩的。你既然想在公司见到我,就该想到这一点。”
“纠正一下,是胜宇哥觉得我想见你,我可什么都没说。”
“好的。那你不想吗?”
“……”
安羽沇脚步顿了顿,头悄悄偏向一旁,不肯再接话。
和韩胜宇那个哥脑袋里想的东西大概大相径庭,除了跟偶尔经过的人打招呼外,两人在去到电梯的一路上无言了许久。
呆在一起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安心的关系。
有韩胜宇在,他们是勉强算青梅竹马的小孩;
只有彼此在,他们是彼此的大人。
“……啊,差点忘了,苹果还没分完呢。”后知后觉地想起原定的职场人情应酬流程,安羽沇懊恼。
“胜宇哥会搞定的。”郑秀彬根本不慌。
他清楚这不过是出于旧情谊的人情往来,并非要紧事,也信得过处事周到的韩胜宇能代为收尾。
“我还有在用香水的。入睡之前喷枕头。”
“怎么突然说这个。”
“感觉你很在意这件事。应该不是我的错觉吧。”
“我更在意你这样能睡好吗。”
“是让人安心的味道。”
“你想说我是让你安心的人就直白点。”
安羽沇逗不下去了:“笨蛋,你在想什么?我说的是另外一款。”
郑秀彬当即明白自己会错了意,落入了她的圈套。
“…逗我很好玩吗。”
电梯门开了。
“挺好玩的,”进入到新的场景,安羽沇立刻跳转到下一个话题,“你想不想学鼓?”
思路被随心所欲地打断,即便知道她向来如此,郑秀彬还是有点不适应:“什么?”
电梯门关了。
“我在N.Flying宰铉nim那里报了线上班,还有几次课的额度。但接下来没空上了。有一个小配角戏约,大概要拍一周,接着正好就开学了。”
乐队的收入结构跟偶像组合不一样。
校园公演、音乐节、Livehouse、商演、拼盘巡演全面被叫停,乐队的核心收入崩盘,作为偶像乐队的N.Flying也不例外。
依托乐器技能做线上私教,是最常规的赚外快手段。
金宰铉不背靠正规机构开班,就是做了点私人副业。客源全靠熟人介绍,不用公开招生。
没有制式课程合约,说一声就能随意转给朋友。
况且安羽沇本来只是为了编舞动作打算入个门、顺势给对方捧个场帮忙创收,并非正经学鼓。
“宰铉nim是雪炫欧尼的亲故呀。他的室友正在和那个跟我一起去摘苹果的欧尼交往。”
“你现在,是在跟我报备吗?”
“阿尼。我想了下,这事如果不告诉你,你以后知道了肯定会生气。”安羽沇说,“你也踏入我的社交圈看看吧?知城nim跟我打了很多次招呼,说我才是他的前辈呢。我们跟Stray Kids总是撞行程,TXT倒是见得很少。”
电梯下行时发出轻微的嗡鸣。
安羽沇的目光落在郑秀彬衣服袖子上,忽然伸出手。
他今天穿了件薄薄的米白色长袖衬衫,料子是那种微微发皱的棉麻,袖口随意挽到了手肘处,露出一截清晰的小臂线条。
她自然地探身过去,试图将衣料上那点不属于他的异物捻起来。
应该是猫毛,而不是狗毛。
这个人最近回家了吗?什么时候沾到的。
“…觉得有负担的话就算了。好像基本都是年长的前辈。”
郑秀彬原本正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察觉到肩上的触碰,动作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她。
他没有躲,甚至为了让来人够得更顺手,往她的方向偏了偏肩膀。
电梯门再一次悄无声息地滑开,见没有人挪步,默默地合上了自己。
轿厢在目的地楼层静置不动了。
一个被按下暂停键的小世界。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
郑秀彬依旧保持着侧头的姿势,视线锁在她脸上。
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让空气变得粘稠,直到他低声开口,打破了沉默:“你呢?踏入了吗?”
“你的朋友除了JYP出身的,就是崔然竣介绍认识的,有什么好说的。我想尽量避开崔然竣……等等,”安羽沇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刚刚说到室友…你根本就没换室友!为什么去年跟我说室友已经不是韩势哥了?”
“啊,那个。想测试一下你和韩势哥的联系频率。”
什么联系频率?分明是练习内容。
他就是想观察她是否仍然坚持向共同熟人隐瞒彼此的特殊关系,不是吗。
“…都住一间房,你直接问他不就好了。”
“…正因为住一间房才不能问。突然问这个不仅很奇怪,之后还会一直被盘问。”郑秀彬抛出反问,“你怎么能忍到现在才问我?”
“你怎么能一直观察我到现在?”
“不观察,怎么确认你到底有没有在意过。”
听到这里,安羽沇果断按下开门键。
金属门缓缓滑开,走廊的光切进轿厢。
“走这么快,这么急着离开?”郑秀彬吐槽她的步速。
“这栋楼里有我不想碰见的人。”
“谁?我吗……不对,你在回避谁?”
还能回避谁?
公司在同一栋楼的那个、失去了也无所谓的人呗。
“The Boyz的Q。”
“你们见过面了?结果呢?”
话说出口,郑秀彬看起来就后悔自己失言了。
结果还需要问吗。
“我和他不合适,这一点不用见面也能发现。他的喜好让人恶心。”下意识不想把负面情绪完全摊在对方眼前,也不愿让自己沉浸在糟糕的感受里,安羽沇把脸转开,不再看他,“郑秀彬,你不吃生食的吧。”
这是个陈述句。
“当然了,我家又不在海边。”
“那就够了,至少在食性方面,你可爱到我想带回家。”
她套用了池昌民的句式,用漫不经心的侧脸说出撩拨的话。
一无所知的郑秀彬显然被冲击到了,瞳孔微微放大:“…你说什么?”
“Q对我说过这句话啊。”
“太轻浮了。”
“开玩笑的。其实不是那么回事。是给我发的消息没错,但并不是对我说的。”安羽沇神色淡了下去,不打算具体解释,话锋一转,“今年中秋假期你回家吗?抽空来我家里做做客吧。跟胜宇哥一起。”
“…为什么?”
“我妈想见你。”
*
「金爱烂作家给这本短篇小说集取名《外面是夏天》,是因为当年她听着《在夏天里》,心情却和热闹的夏日截然不同。
或许这种8月的现象在音乐银行会一直持续,但可能只有你知道,对我来说9月有多难熬。
只有你知道我真正的季节。」
告白的本义=坦白真心
好诡异的感情线走向。感觉早晚创死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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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外面是夏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