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清新晨光透过云霞以微醺的酡红静静抚进室内时，风信子蓝的那扇玻璃花窗于霞光映照下悄无声息变成了玫瑰色。
奇林戈姆面向埃洛伊斯，俯身低下了头颅。
埃洛伊斯将刻有阿伯拉尔家徽——狮尾龙翼独角兽的玛瑙卡梅奥肖像盒，戴在奇林戈姆的颈项时，项链上还残有她掌心的温度。
阿伯拉尔家徽肖像盒里一侧是埃洛伊斯的照片，一侧是奇林戈姆的照片。
如果订婚时没有突发情况，这个肖像盒本来应该在订婚时就赠予的。
但或许不赠予更好。
因为埃洛伊斯的母亲并没有订过婚，这个肖像盒之前的主人是上上任族长夫妇——阿伯拉尔·罗狄亚和堂吉诃德·霍名古。
他们离开圣地前，把所有带着天龙人印记的东西都归还给家族了，这个肖像盒也是在取出了他们夫妇的照片后一并归还给阿伯拉尔家族的。
将一对死于天真虚浮理想和友爱世人、死于现实和历史联手缓慢凌迟、死于挣破泡沫但窒息在乌托邦的夫妇的所遗物品作为婚姻信物，颇为不吉，堪称恶兆，太过蹇薄。
这就是埃洛伊斯从家族继承来，她唯一能交换给奇林戈姆的东西：灾厄命运、不祥未来和险恶谶语，任何一个活在现实的明智之人都会拒绝套上这个不幸的轭缚，就算是能创造化梦成真的奇迹的人也不会分不清做梦是做梦，现实是现实——
正当埃洛伊斯为奇林戈姆戴好挂坠着肖像盒项链后，打算将手收回时，他握住了她的双手，看着她。
他轻吻她的指尖。
她指尖柔圆纤细。
很长一段时间里，房间中不闻话语，只有衣料窸窣摩擦响动，轻得似花叶被微风吹拂一样，又像停留在花蕊上糖果色泽的蜂蝶翅膀的交叠霍嚓声。
霞光转瞬即逝，很快，玫瑰色花窗镀上昀光，闪烁着跃动的金色，太阳不知不觉渐渐升起。
奇林戈姆将肖像盒托在手心里，仔细看着肖像盒里埃洛伊斯的照片。照片中的埃洛伊斯看起来和他在梦中与她初见时年岁相近，保留着少女的矜傲和目光中不掩藏的警惕，应该是在早年间拍摄的。
在那段沉浸于梦境的时间里，被摩挲至光洁明净的白色玉石象棋棋子、月晕光圈与月轮之间那完满夜色的皎洁与晦暝、喧闹宴会的僻静角落处盛放在法蓝花瓶中的缤纷瓷花…一切能让奇林戈姆想起埃洛伊斯的事物，都会让他不由自主微笑。
奇林戈姆收起肖像盒，将链坠敛藏在衣衫之下。
………………
如果是圣地一般的新婚夫妇，若无意乘坐专属船舶去往下界国家进行蜜月巡游，雪花片一样的登门拜访的名剌和沙龙或舞会邀请函就会盈塞新婚蜜月的每一刻社交时间表。
熟悉人情往来和接纳了解新的家族成员的方式就是这样：从这些一个个碎片般的社交场所腾挪转移，小步舞一样更换舞伴，然后蹑起脚步和所有的家族于尺寸之地周旋，轻描淡写地交谈天气、奴隶和氏族战排名……
即便再厌烦，也势必要接受每一次邀约，因为错过了合适的社交机会，就很难再融入。
孤立无援，有的时候会致命，尤其是在圣地，暴力的呈现通常单纯表现为持枪猎手和待戮猎物。
任何猎手一旦露出软肋或者放下枪，转化为猎物遭到灭顶之灾将是瞬间发生的事。
但奇林戈姆和埃洛伊斯现在不考虑这些。
没有收到任何社交邀约，这也是意料之中；他们并不感到奇怪或不安，相反，这段只有彼此的时光带来了巨大幸福感。
太久了，在现实的罅隙，在梦境的边沿，在时不时召唤神之骑士的黑色闪电和传送阵以及禁闭室大门不断开阖的光阴里寻找相伴的机会…现在他们只想利用蜜月时光，只有两人，耳鬓厮磨，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看。
他们彼此之间了解很多事情，接受很多事情，避而不谈很多事情。
他们剜出自己的一整颗心，精密地剖开，交付给彼此半颗切面平滑完整、没有肉刺断裂、没有流血不止的心。
两个半颗完全不同的心，以清醒理解、并不兼容和拒绝改变的意念合在一起，竟然奇迹般跳动起来，血管与血管连通，脉搏与脉搏同频，心室心房与心房心室互相交融。
砰咚——
砰咚——
埃洛伊斯放回身体里的那半心脏早就不在了，有一个空洞留在那里，翕张回舒供给着周身血液；
奇林戈姆放回身体里的那半心脏依然搏动着，满浸别人的黏稠血泪，每跳一下都带来刀光闪闪。
我明白，全明白的。
但是。
合二为一的那部分心脏，已经无法分开了。
……………………
奇林戈姆早就计划好了在新婚第二天要给埃洛伊斯看一样东西。
埃洛伊斯蒙着眼被奇林戈姆顺着螺旋楼梯往下走时，有一阵光芒先从手帕底下透过来。
埃洛伊斯感到非常好奇，等待着奇林戈姆解下手帕，为她揭开谜底。
结果就在手帕扣结正要松开时，比画面先告知答案的是一阵洪亮的电子合成声音。
“您好，我是解放者24号家务机器人！”
“洗濯、扫除、缝纫、烹饪…任何人类的需要我都擅长处理，不用担心会有任何不方便的地方，尽可以交给我！”
“家务就是家庭内部的暴政！我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消灭家务暴政，解放全人类！”
“能为两位效力非常荣幸！”
埃洛伊斯看到一颗闪闪发光的圆乎乎、白生生、长着眼睛和腿的“蛋”。
强烈贝加庞克个人风格的机器人。整体框架是蛋型，机械关节隐藏在隐藏在一个个蛋白石色涂料合金圆弧外壳下，伸出的腿部和足部连为整体形状像剥了壳的腰果，这样就有足够后座力承受脚底的浮空推进器；头部是人类眼睛的地方装置着显示屏，显示屏弯成两道月牙，明显正以友好笑容对埃洛伊斯表达着善意。
“…奇林戈姆，你订制这个家务机器人给了贝加庞克多少赞助费？”埃洛伊斯用手掌捂住脸，但是从指缝中露出眼睛看着奇林戈姆。
“比我预算的稍微多一点，但还在可接受范畴内。”
“我想，能让萨坦圣睁只眼闭只眼的私人委托，估计可以用比‘稍微多一点’更昂贵的说法……”
你被狠敲了一笔。
埃洛伊斯当然明白为什么奇林戈姆会订制家务机器人，他是为了她，尽量不去拥有奴隶。
奇林戈姆表情里满是“喜欢吗”。
埃洛伊斯回应给奇林戈姆亲吻。
……………………
把家事托付给利伯——解放者24号的昵称。
奇林戈姆和埃洛伊斯都清楚解放者这个称呼是贝加庞克的戏谑和讽刺。
他们出门，离开玛丽乔亚，来到红土大陆边界。
奇林戈姆变化为麒麟果实人兽形态，在确保埃洛伊斯穿戴好了保暖衣物后，让埃洛伊斯坐在他麒麟身躯的背上，然后从红土大陆一跃而下。
埃洛伊斯感受着高空中呼啦啦的烈风，抱紧奇林戈姆，她看着天空中起落上下的各个编号的泡泡吊舱，风隐隐约约送来泡泡吊舱乘客赞叹于广阔天地和灿烂阳光的惊喜呼声；远处香波地群岛上升着无数泡泡，阳光之下，海面之上，像许许多多通透的白欧泊石轻盈地飘荡在空中。
携带着报纸海鸥或信天翁、纯粹好奇的崖海鸦及灰鹱与他们共同飞行了很长一段距离，不知道是谁的羽毛在飞行时飘落掉在了埃洛伊斯身上。
埃洛伊斯原本想留下这根羽毛做书签，好纪念这趟出门；可是突然起了一阵大风，几缕发丝被吹进埃洛伊斯的眼睛里，一下子看不清楚，失去了视力就失去了掌控力，手中羽毛没有抓紧，被风一起卷走了。
埃洛伊斯看着还保持着握姿的手，手里什么都没有了，有些怅然若失，但是很快她就不再想了，将奇林戈姆环抱得更紧。
他们一起来到了真实的海边。
果实能力者不能下海，要是两个都掉进海里就彻底没救了，所以他们只是面对面牵起双手赤足站在沙滩上，让起伏的浪潮一下下沾湿他们的足底。
奇林戈姆来到海边显然非常高兴，更为高兴的事是埃洛伊斯和他一起来到海边。
是蜜月期的缘故吗？他们总想亲吻彼此，没有任何理由的。
感知都用在了相触的嘴唇上了，海浪拍岸、鸥鸟啁鸣甚至血液沸腾在血管的咕嘟冒泡声…他们统统听不见了。
如此巨大到膨胀的幸福，幸福到不切实际，不知是身体为了阻止埃洛伊斯空洞的心承载不了这般负荷，有一只小小的螃蟹爬过埃洛伊斯的脚背，像挠痒痒一样，身体感知到了，这个感觉唤醒了埃洛伊斯。
她沉下去了，但她屡次上浮，一些轻喘悬停在吻与吻之间。
…………
蜜月中的一个午后，埃洛伊斯独自坐在书桌前。
埃洛伊斯将钥匙插进书写盒鎏金铜锁的锁孔，拧进，转动。
咔哒——
便携檀木书写盒被打开了。
埃洛伊斯两手托住盒盖两角的黄铜嵌花包角，向上翻，摊开了黑色羊皮书写台斜面，黑色羊皮四方侧缘装饰着压花烫金的星斗图案。
埃洛伊斯旋开书写台斜面上方收纳格的抽屉旋钮——抽屉有三格，两格正方在左右两侧分别存放玻璃墨水瓶、彩釉陶瓷鱼形笔托和银质的镂空星图书签；中间长方形抽屉则专门用来盛放各种各样的笔：蘸水笔、羽笔、机械铅笔、可替换笔尖钢笔……
书写台斜面可以打开，下方中空，中空收纳格内则有细木镶嵌吸墨碾、镀银火漆勺、水晶镇纸、深红色玉髓手柄拆信刀等等物品。
母亲习惯视书写手感以及呼应创作不同类型的文章，会特意选用不同的笔；书写盒里所有东西都保持着原样，保持着母亲离世前的状态。
记忆中梳着高发髻的母亲总是没有看她，只留给她一个坐在书桌旁的侧影。
埃洛伊斯记得母亲总是在打开书写盒后，先是拿出纸笔和一架圆框眼镜，时不时悬笔停顿片刻，时不时又奋笔疾书，在绝无凝滞地写作大段后又毫不留情地重重把这段用笔画上交叉符号，然后废稿不用丢置一边。
母亲的指节和手背一直沾着墨迹，这双沾染墨迹的手，抚摸埃洛伊斯头顶和拥抱她的次数屈指可数。
埃洛伊斯一直看着母亲的侧影，一直看着。
母亲留给埃洛伊斯最后的话是：
想做族长，那就一切听从格林古圣安排；成为族长后，你带着书写盒去图书馆，图书馆会告诉你我们家族的所有事情。
所有事情。
只有成为族长，才能进入阿伯拉尔家族图书馆。
埃洛伊斯回忆起她第一次打开书写盒的那天。母亲低声啜泣着，怀里抱着幼小的她，止不住的泪水打湿了埃洛伊斯脖颈上凌乱的碎发。
母亲颤抖着握着她的手，让她拿起钥匙，像今天这样将钥匙插进书写盒鎏金铜锁的锁孔，拧进，转动。
咔哒——
母亲遗言还有一句话，用凌乱浅淡的笔触斜斜写在遗书背面，这句话才应该是遗言真正的收尾，这句话是——所有我希望你永远不要知道的事情。
妈妈，我一定要知道，到底是什么逼疯了你，到底是什么让你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为此，我什么代价都可以付出。
“你打算写些什么吗？”
奇林戈姆的声音从埃洛伊斯耳边响起，他从背后环住埃洛伊斯，把脑袋搁在她的肩膀上。
“不是的。我在想，”埃洛伊斯还没有从回忆中完全抽离，眼睛失焦地看着书写盒，“我得赶快到阿伯拉尔图书馆去了，我有种预感，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提醒我越快越好。”
奇林戈姆眼皮缓缓阖上，看上去他又要沉入梦乡，但他还是强撑着若无其事地说道：
“呼——那等假期结束，我们就一起去阿伯拉尔图书馆，好吗…呼——唔——”
“好的。”埃洛伊斯轻轻点头。
等到蜜月结束。
替换掉原先的十二章，原先的十二章有点太平铺直叙了，想把某圣和族长会议序幕写得更有趣一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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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蜜月【替换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