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的暮色透过风信子蓝的那扇玻璃窗户照进室内,室内随之蒙上了一层让人心中忧郁的蓝丝绒一般的幽寂色调。
埃洛伊斯面向奇林戈姆,微微低下头颅。
奇林戈姆的手指没入她杏色鬈发中,让水滴珍珠滴淌在他指尖,他循着珍珠长链的在鬈发中的轨迹找到了链扣。
奇林戈姆解开了珍珠长链的链扣以及固定头纱的发卡,将珍珠长链、头纱和发卡一起取下;因他动作而变得松散的长发亲昵地从他指间滑落,垂在了埃洛伊斯的肩头。
奇林戈姆将头纱放置好,预备将珍珠长链和发卡放到桌上的乌木镜台里。他打开了镜台,他看到了镜台中的盖顶嵌石榴石的金属管口红,海绵粉扑,珐琅手镜、玳瑁梳子以及宝蓝色缎带……
说来奇怪,直到看到这些与埃洛伊斯相关的、女孩子的物品出现在他眼前,出现在他手边,他才开始产生了一种切切实实的感受:
他和埃洛伊斯要一起生活了。
他们会在一起朝夕与共,共享梦境和现实,于瞬逝虚幻之外拥有每刻确切交融的呼吸与心跳。
这就是他想要的吗?
是的,怎么可能不是呢。
他梦寐以求。
他回过身来抱着她,感觉比抱着一团轻柔云朵更温软;她抬眸与他对视,长睫轻轻颤动,踮起足尖贴近他,用一个吻宣告了她的许可。
裙子只是裙子。裙子不过是一种织物。奇林戈姆无论是将梦境化为真实,还是用其他方式获得,这世界上裙子又何止成千上万哪里值得费神在意——
可为什么,现在手中如水波摇曳的裙子会让他感到致命的眩晕。
很难不让人怀疑,结婚礼服越简素低调越好,这项建议真的如表面那么单纯,真的不是为了不谙燕好的新婚夫妇着想,让他们在面对不熟悉的男装女装衣服构造时,能更方便地褪下对方的衣衫吗……
如捕梦网一般的房间之中,一张满是蝴蝶元素的胡桃木床榻被捕梦网编织在梦的核心。
胡桃木床头板呈蝴蝶展翅之态,床头板四周细密排布的螺钿及银箔模拟了眼灰蝶翅翼边缘如波浪般起伏的点状斑纹。
床头板上形如蝴蝶的触角部分的木杆向上延长,又于半空转为卷弧,盘旋弯绕着化为床帐帷幔的依托;没能束挂好的柔滑帷幔偶尔会垂到床笫之中,潋滟着,像浮波一样拂过如山脉般撼动的背脊,或者如烟霭般飘荡的腰腹。
所谓床笫,最初单纯就是形容和人肌肤相亲、有助于睡眠的各种柔软品类的堆放处,但这个词却被赋予了太多褒贬不一的含义譬如**、咒诅、渴求…唯独欢愉被赧然提起。
有无尽**有可怖咒诅有不遏渴求…关于床笫的种种形容不一而足。
但明明只有欢愉——只有最为珍贵的欢愉才是被冠以绝对排他的使用了最高等级形容那个唯一的词。
无上欢愉。
世界之中还有人间,人间之内还有圣地,圣地之上还有夜空,夜空和朗无比,不染纤尘。满月无暇而璀璨的高悬天际,月光透进利莫西弗家族主宅天顶的半球型玻璃穹顶,照射在夜间的宅邸中,泛着粼粼波纹,仿若整座宅邸像真的浸在海底中。
而奇林戈姆和埃洛伊斯所在的这间房间,照入房间的月光不是月光,是将无数娇妍鲜妩的花朵曳进潺潺光河的清澄流水。
“奇林戈姆,再和我说说鱼人岛吧,800年前的龙宫王国听起来很有趣。”
埃洛伊斯把脸靠在奇林戈姆的胸膛,整个人覆在他身体上,她握住奇林戈姆的一只手,用五指扣住他五指的指缝,与他交握。
“已经过去800年了啊,不知道和现在的鱼人岛相比,我们回忆中的会有什么不同。
800年前龙宫王国的王位还属于利莫西弗家族的时候,是那么安宁祥和,没有海贼猖獗,没有人类滋扰,没有倾覆危险…鱼人和人鱼和睦共处,灿烂的珊瑚从王宫顶端一路生长到泡泡镀膜内鱼人岛的每一处,不存在阳光照射不到的阴暗面,只有永远不空的宴会酒杯和丰饶的海中牧群;
鱼群从早到晚洄游往溯就像天空的飞鸟,足下白沙细腻,水中温度适宜,在海底火山喷发时,可以趁着海流涌动的时候,用巨型砗磲的壳在海沟中进行时速100千米滑翔…如果不是因为乔伊·波伊和那位人鱼公主——我们的祖先之一,利莫西弗家族直到今天还会拥有着海洋。”
“你还在想念海吗?”
“想念。离开大海,我的家族也未尝没有后悔过,但相比我们获得的,缺憾也无足轻重了。”
埃洛伊斯默然不语,只是用双手把奇林戈姆的一只手臂抱在怀中。
“其实我一直有个困惑,”奇林戈姆将另一只手抚在埃洛伊斯的背上,“我记过所有神裔家族成员的名录,不敢说都认识,但我都有印象;你是阿伯拉尔家族的成员,又曾在费加兰度家生活,就算你一半的时间被关在禁闭室…我也理应见过你多次了,我之前为什么会对你毫无印象?”
埃洛伊斯的眼眸闪了闪,过了好一会儿,埃洛伊斯才慢慢说道:
“你记得吗?曾经,格林古圣要从所有志愿加入神之骑士团的神裔家族的少年中挑选新侍从,你也在其中;在挑选集训开始前,各个家族会带你们来先行拜访格林古圣,想尽量给格林古圣留下好印象。
那天所有人都忙作一团,召唤银铃响个不停,门廊,客厅甚至露台,到处是乱哄哄的脚步纷沓和说话声,室内服侍的奴隶们一边压低声音说着‘来了来了,贵人们来了’,一边用手在围裙上不断擦拭,等撒切尔兹家的科内莉亚走后,下一个就是利莫西弗家的奇林戈姆。”
奇林戈姆静静听着埃洛伊斯说话。
“那天我病着,发了高烧,费尔明娜嬷嬷去厨房为我找寻柑橘,想让我解渴生津,但是过了很长时间都没有回来。
所以我离开了房间,想去找她,我沿着长长的走廊走啊走,走到了大门,走到了门厅前的阶梯上,我走不动了,我全身燥热,我把脸贴在大理石阶梯栏杆上,想要冷一下发热的脑袋。
那个阶梯的栏杆像是许多凸肚子的双耳瓶并列在一起,中间部分几乎没有间隙,在‘瓶口’部分有空出来的部分,我把脑袋搁在栏杆中上部分,让扶手冷敷我的额头,让栏杆冷敷我的脸颊。
于是我正好面对着大门,看得到来客,但是来客却看不到身在阶梯之上的我。
‘利莫西弗家族到了!’
突然之间,我感觉有许多人悄声说着话,一股轻言细语的回声震荡在脚下。
你比利莫西弗家族的族亲先踏进门厅,他们跟在你身后;浓黑如鸦羽的乌发垂在你的衣领上,你眼睫很长,眼睛很深,就像海底深深,深海就是夜幕的倒错,那样的深海却寄宿在你的眼睛里。
看到你,不知为何,我感觉到了一股沁凉。
夏姆洛克圣出来迎接你们,简短寒暄后,你们离开了门厅,一同去往会客室。
我的视线里没有你之后,我又开始感觉到发烧,比之前更为强烈的热,从身体内部蔓延到四肢百骸,甚至指尖都在烫。费尔明娜嬷嬷在阶梯找到我时简直吓坏了,她说我的体温不比一个火球低多少。”
埃洛伊斯的长发陷落在奇林戈姆的掌中。
“现在想来,我那时就很喜欢你了,但我太小了,我不知道那是喜欢,我只觉得想看看你,只想多看看你。”
埃洛伊斯撑起身体,将上身倾压贴合在奇林戈姆身上,双手托住他的脸颊,将脸靠近奇林戈姆。
“现在我知道了,我想看看你,因为——”
“我喜欢你的额头,”埃洛伊斯用双唇轻轻拂过奇林戈姆的额头,
“我喜欢你的眼睛,”埃洛伊斯温柔啄吻在奇林戈姆闭上的为了便于接受她亲吻的眼睛,
“我喜欢你的面庞,”埃洛伊斯慢慢流连在奇林戈姆的脸颊,一边亲吻的时候一边用手指摩抚他的脸颊,
“我喜欢你的嘴唇,”埃洛伊斯吻着奇林戈姆,一个浅尝辄止的吻,没有顺服于挽留,轻触后便分开。
埃洛伊斯用碧绿的眼睛凝望着奇林戈姆的漆黑眼睛。
“看到你,会有很多很多喜悦从我心中溢出,止不住,收不回,压不下。我很努力过了,努力过不要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因为我知道……”
在恋情之中,共生着哀恸和情动,原先是心脏的地方,早已被那片燃烧的玫瑰用利刺剥蚀掉所有血肉,焦灼了所有悲愁,只余一个冒着燃烬烟尘的空洞,除了继续被凿空被塌陷被损毁,没有厮守的可能和美好的未来。
没有厮守的可能。
没有美好的未来。
不会有的。
“可是,我就是非常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