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混乱时期的爱情15

巴基的右手藏在身后。

那只手在发抖,指缝里攥着一颗圆溜溜的铁球。球壳是他从废料堆翻出来的空心铁皮,里头塞满自己捣鼓的火药。配方是从一个醉醺醺的老炮手那儿软磨硬泡换来的,代价是一整桶朗姆酒。实验了十几次才成。引线是棉芯搓的,浸过油脂,防水。

他叫它“巴基弹”。

巴基前些日子刚做好,加了点自己的小巧思,还没机会试试。

可他没想过机会来得这么要命。

巴基盯着对面一步步走近的海军,喉咙发干。库赞的脸在硝烟里忽明忽暗,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沉得见不到底。高大的身形逆着午后的阳光,影子拖得很长,黑压压地盖过来。

——他要动真格了。

对方不想陪他玩了,要结束这场闹剧,用最直接的方式。

巴基后槽牙咬紧。右手在身后悄悄调整角度,拇指摸索引线末端的磷面。他设计的引爆方式很简单——摩擦。磷面擦过铁壳边缘的粗糙锉纹就能点燃。不依赖明火,只需要他的手足够稳。

——妈的,稳个屁。

他的手指在抽筋。

冻伤的肌肉根本不听使唤,指尖的知觉只剩下麻和疼,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准确擦燃,也不知道点燃之后能不能扔出去,更不知道扔出去之后自己会不会被一起炸飞。

——但他没有别的牌了。

短刀?早被冰刀崩飞了。拳脚?他连近身都做不到。逃跑?腿冻得跟两根冰棍似的,跑起来估计还不如乌龟。求饶?哈。

巴基咧了咧嘴。

库赞抬起右手。空气中的水分再次凝结,细碎的冰晶像被无形的手聚拢,旋转,拉长。又一柄冰刀。比之前那把更长,更厚,刀背的棱线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冷冽的白光。

巴基的瞳孔一缩。

他动了。

高大的身影在甲板上拖出一道模糊的残影,那柄凝聚了极寒的冰刀在他手中旋转半圈,刀锋切开空气,带起凛冽的白色气旋。

这一次,他再也没有留手,没有试探,没有猫捉老鼠的戏谑。

这一次,没有留手,没有试探。

海军将校的标准突进技——干净,利落,致命。全身力量灌注于冰刀,轨迹笔直,带着高效杀戮的冰冷美感。

刀尖所向,正是巴基单薄胸膛下那颗疯狂擂鼓的心脏。

——会死。

这个认知比寒气更迅猛地攫住了巴基。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具象,如此不容置疑地笼罩下来,压得他几乎窒息。

这一次,真的会死。

巴基的大脑一片空白,可是海贼骨子里的疯狂却在尖叫兴奋,无数次偷鸡摸狗、险中求胜而练就出近乎本能般狡猾让右手自己动了。

——就是现在。

“嘿。”

巴基咧开嘴,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恐惧的嘴角在下撇,强撑的得意又往上扯,最终定格成一张扭曲滑稽的脸。他甚至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的一声破碎嗤笑。

闪电般探进怀里,抓出一样东西。

圆溜溜、黑乎乎的铁疙瘩。大小如同熟透的柿子,表面粗糙,一截短短的引线粘在顶端,正“嗤嗤”地疯狂燃烧,溅出危险的火星。

“哈哈!?惊喜!!!”

巴基用尽全身力气尖叫出来,声音扭曲变调。右手从身后猛地甩出。那颗黑色圆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歪扭的抛物线。引线成功擦燃,橘红色火星在末端跳跃,嘶嘶作响。空气里多了一股硝烟味。

他根本没瞄准库赞本人,而是将那颗冒着火花的铁疙瘩,狠狠砸向库赞脚下那片甲板!

与此同时——

“啪!”

身体应声四分五裂。脑袋、躯干、四肢如同炸散的部件,朝着不同方向激射而出,仓惶逃离爆炸中心。

库赞的反应快到极致。

炮弹脱手的瞬间,他的判断已然成型,他周围不到十米就是其他海军——不能接,不能躲,只能封!

左掌猛拍甲板,低吼出声。

“冰墙!!”

咔嚓!咔嚓嚓——!!!

刺骨寒气爆发。他脚下的甲板、空气中的水分、乃至弥漫的硝烟,都在瞬间被疯狂抽取、凝结。一面厚实超过半米、弧线完美的冰之壁垒,拔地而起,悍然矗立在他与爆炸之间。冰墙表面光滑如镜,清晰地倒映出巴基四分五裂、仓皇逃窜的滑稽身影。

轰——!!!

爆炸的轰鸣与火光,几乎在冰墙成型的同一刻炸开。

火舌吞没视线,黑烟翻滚卷起,冲击波狠狠撞上冰壁。碎冰如千万钻石迸溅,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却致命的光。冰墙表面被炸出一个触目惊心的大坑,蛛网般的裂纹疯狂蔓延,但它顽强地屹立着,没有碎裂。

库赞站在冰墙后面,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毫发无伤,唯有大衣下摆被爆炸的气浪掀起,猎猎作响。

他放下左手。

冰墙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咔嚓”一声碎裂,化作漫天晶莹的冰屑,在硝烟中缓缓飘落,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小聪明。”

他开口。声音透过冰墙传来,闷闷的,带着居高临下的平淡。

“——没用。”

——

库赞的眉头倏然拧紧。

视线被冰墙阻断——那堵他亲手筑起的屏障,此刻也遮去了红鼻子小鬼的身影。甲板上一片狼藉:碎冰、焦木、几缕将熄未熄的黑烟,以及更远处横倒的尸体。

那海贼呢?

“嘿……真觉得没用?”

声音从墙后传来,懒洋洋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戏弄。

紧接着,一种异样的震动,透过军靴的靴底传了上来。

绝非爆炸的余波。是另一种更沉闷、更沉重,仿佛源自船只脏腑深处的震动,带着不祥的嗡鸣。

“你以为——”他听见那个海贼猖狂的笑声,那是不计后果的残忍,和一种赌徒押上全部身家后的、近乎癫狂的得意忘形,“本大爷的‘惊喜’,只准备了一份?”

库赞脸色骤变。

他猛地低头。

甲板上洒满黑色粉末。从他被迫停步之处开始,如地毯般蔓延十几步,被风卷成低低的黑雾,一路延伸至船舷,钻进堆积的木桶与货箱缝隙。踩上去的触感古怪——不是木板的粗砺,而是滑腻的、颗粒分明的……

“火药。”

巴基的声音传来。

他正蹲在十几步外的货箱堆旁边。一只手撑着箱子边缘,另一只手攥着什么东西。裤腿上全是黑粉,脸上也糊了一层,混着泪水和血污,脏得不成样子。左半边身体还挂着冰霜,动作僵硬得像半身不遂。

但他在笑。

那张脏兮兮的脸上扯出一个歪歪斜斜的弧度。嘴唇冻得发紫,牙齿还在打颤,但眼睛亮得惊人。那里面不再是恐惧或是退缩,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又野蛮的光芒。

“终于发现了啊。”

巴基说。

声音沙哑得厉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刚才本大爷那个漂亮的‘战略起身’,哎呀呀,手一滑就不小心……碰翻了边上几个火药桶。”

他眨眨眼,圆溜溜的眸子在污迹里闪着狡黠的光,活像只捣了蛋还等着夸的野猫:

“然后嘛,刚刚在你看不见的时候,怀里剩的那点儿火星啊,又‘噗’一下掉上去了……你猜猜——”

他故意压低声音,凑趣般说道:

“这艘船的肚子里,这样的火药桶……还藏着多少?”

——

库赞的呼吸滞住了。

他二十岁,海军学院的训练严苛,但生死搏杀的经验尚浅。他过于依赖自然系果实能力,见闻色霸气本就不够纯熟,此刻心神更是被巴基接连不断的“意外”搅得焦躁,被奥菲利亚那边传来的、近乎哀鸣的紊乱气息死死牵扯着——

致命的疏忽,悄然滋生。

直到巴基“提醒”,他才猛地将见闻色投向脚下,穿透甲板,刺入昏暗船舱。感知蔓延开的瞬间,冰冷的战栗攫住了他。

船舱里,货箱门敞着,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木桶。桶身上海军本部的标记、黑色的铁箍,在阴影里泛着冷光。这不止是寻常军需。货箱堆后面还有更多,从甲板边缘一直延伸至船舱深处。这是军舰火药库的外置储存点,为补给方便临时搬上来的。

库赞的血凉了下去。

船舱底部,弹药库附近,一根“嗤嗤”作响的引信,正贪婪地舔舐着沿途洒落的火药粉,化作一条疾速蜿蜒的赤红毒蛇,直扑那堆死亡的宝藏!

距离天崩地裂的巨响,吞噬整艘船乃至周边海域的绝境——

三十秒?

不,也许只有二十秒,甚至更短!

“你疯了?!”

库赞猛地抬头,深灰色的瞳孔里映出巴基那张故作无辜的脸,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近乎荒谬的裂痕。

他指节捏紧冰刀的刀柄,

“听着!小子!这船上不止有海军!还有你的同伴!如果你在这里引爆——”

“会炸。”

巴基干脆地接话,语气轻快。

“这半艘船都会炸。火药桶连着火药桶,甲板连着船舱。轰的一声,”他用那只还能活动的手比了个爆炸的手势,五指猛地张开,“大家一起上天。”

“——但那又怎样?”

巴基歪了歪头,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讨论明天的天气。让库赞遍体生寒,因为那份天真底下渗出残酷的意味并非源于恶意,而是一种在海上颠簸求生中过早习得的、对生命轻重的畸形认知。

火星在引线末端跳动。嘶嘶声很轻,轻得如同蛇在草丛里滑行,但在这片骤然安静下来的区域里,清晰得刺耳。

“当海贼,哪天不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玩?”

他咂了咂嘴,仿佛在品尝这句话的滋味,红鼻子微微翕动,

“今天运气好,碰上肥羊,吃肉喝酒开宴会;明天运气差,撞上风暴,喂了海王类或者推进城的蛆虫!”

——

海风卷着甲板上的黑灰,在两人之间扬起薄薄的尘雾。引线的火星明明灭灭,映亮巴基糊满泪痕和黑灰的脸,也映亮库赞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晦暗。

“——你会死。”

库赞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带着最后的、近乎徒劳的劝诫。他盯着巴基,眼神复杂得让人发毛。那里面有审视,有最后一线近乎荒唐的期望,还有更多巴基看不懂、也不想懂的东西。

但巴基知道他想找到什么,他试图找到自己的一丝动摇,属于正常孩子的恐惧和退缩。

于是他故意眨了眨眼。

“可能吧。”他承认得干脆,肩膀却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随即他又挺起胸膛,用冻得发紫的拇指戳了戳自己心口:“可本大爷的船长是罗杰!副船长是雷利!船上那些大叔,个个都是怪物!”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把声音拔高,可尾音还是泄露了一丝颤抖:

“巴基大爷是他们的船员。你猜,本大爷会怕死?”

“怕死”两个字出口时,声音劈了个尖利的岔,轻飘飘散进风里。

但库赞听见了。

巴基自己也听见了。他脸上那夸张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掠过狼狈。他猛地抬高音量,用更大的声音盖过去,仿佛刚才的破音只是被硝烟呛了喉咙:

“哈!爆炸?!别逗了!本大爷当然在乎同伴——所以才相信他们啊!”

他挥舞着手臂,尽管冻伤让动作显得僵硬滑稽:

“雷利先生一刀就能把这破船劈成两半!贾巴先生的斧头比你脑袋都大!那些大叔,哪个不是从地狱门口逛过好几圈回来的?区区爆炸,能拿他们怎么样?!”

他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大,好像只要足够响亮,就能把心底那点恐惧彻底压下去。

“但还有那个红毛——”

“香克斯。”巴基补上了名字。

“我管他叫什么!”库赞的耐心终于见了底。

“切,”巴基撇撇嘴,可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那家伙……是个白痴。整天抢我肉,偷我酒,弄丢我的宝贝……”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又猛地扬起来:

“但他可是香克斯!”

“他答应过我的!”巴基吼出来,也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要一起成为了不起的大海贼!要找遍全世界的宝藏!要一起快乐地航行!要喝光所有岛上的美酒!”

“所以他不会死。”他咬着后槽牙,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混着血腥味,“这种程度的爆炸,这种程度的敌人——”

他抬起头,脏兮兮的脸上,眼泪和灰混成一道道滑稽的痕迹,可那双蓝色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烧着一种库赞无法理解、也无法忍受的火焰。

“——他才不会因为这种事就倒下!”

——

——所以该死的冰块脸!你他妈倒是动啊!!!

“帅气宣言”刚说完,巴基的脑子就炸开了锅。无数个小巴基在里面抱头鼠窜、疯狂跳脚。

动啊!用你的冰去冻住那些火药啊!你以为本大爷说那些漂亮话是真的想死吗?真的想被炸上天喂海鸥吗?!

冻伤的左半边身体在尖叫,完好的右腿也在偷偷转筋。冷汗浸透了偷来的袜子,脚趾在过大的靴子里死死抠紧,恨不得抠出个地洞当场消失。

香克斯!红毛白痴!热血上头的超级大笨蛋!!!

每一次心跳都在咆哮,都化作了悲痛欲绝的控诉。

你听见了吗?船要炸了!因为你这混蛋!老子这条命、还没开始的财宝人生、未来海贼王的宝座——全押上了!你欠我的,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把你所有财宝赔给我也还不清!

船长——!雷利先生——!贾巴先生——!

谁都好,来个人啊?!

引线燃得太他妈快了。他明明计算过长度,从点燃到爆炸至少该有三分钟,足够威胁这个海军、拖入僵持、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

可实战和预想根本是两回事啊?!火星已经蹿过三分之一了。

那个冰块脸海军还杵在原地,一动不动,用那种让人发毛的眼神盯着他。

你倒是动啊!!!

巴基在心里狂吼。

快去处理火药啊!!!你不是海军吗?!不要保护同伴吗?!那个银发女孩还在船上!你真想看她被炸飞吗?!

但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嚣张的笑容。

“怎么了,海军先生?”他歪着头,语气轻佻,“脸色不太好啊。是在担心你的同伴吗?那位银色头发的小天才——好像叫,刚刚你喊过,什么来着?”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

“奥菲莉亚,对不对?”

库赞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有戏!巴基心里一喜。对对对,就是这个反应!求你了!继续啊!继续!

他立刻加码,把那截燃着的引线举到面前,装作漫不经心地端详着火星的跳动。

“那样的小天才可不多见。”他晃着脑袋,眼睛死死锁住库赞脸上每一丝变化,“是你什么人?妹妹?朋友?还是——”

他没说完。

库赞向前迈了一步。

只有一步。

但巴基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那个海军脸上的表情变了。再无愤怒或是焦躁,甚至不是是他预想中任何一种可以被利用的情绪。好似冰层下面涌动的水,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股吞没一切的力量。

演过头了!这家伙不是那种会被激怒的类型!他是那种越愤怒越沉默的怪物!

巴基的手抖了一下。

引线上的火星跳到了三分之二的位置。

操操操操操。

他在心里疯狂尖叫。

巴基的脑子疯狂转着。如果这个海军现在去处理火药,来得及。只要他动作够快,只要他把那些散落的火药桶推开,切断引线路径,或者用他那该死的冰墙把火药和船舱隔开——

来得及的。

来得及的。

来得及的。

他在心里反复念着这四个字,像念某种咒语。

但他不能露怯。

他必须继续演下去。

火星跳跃的频率越来越快,嘶嘶声越来越响,像是某种催促。

巴基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冻伤的左半边身体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刺痛。

“我劝你别动。”

巴基咬着牙,把引线往前送了送,“看到这个了吗?只要本大爷松手,这截引线掉到地上的火药里——”

——

“你为什么要当海贼?”

库赞忽然问。

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甲板上所有杂音。海风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卷起未散尽的硝烟。

巴基的嘴巴张了张,圆圆的红鼻子在火光下抖动了一下。他似乎困惑于话题为何突然转向,但一个十岁孩子的虚荣心和对“海贼”二字的天然崇拜,让他下意识接话。

“因为海贼最厉害啊!”他挺起胸膛,声音拔得又尖又亮,“海贼王最厉害!我要当海贼王!”

“海贼王杀人放火,你也跟着杀人放火?”

“哈?这不是理所当然吗?”

巴基的脑袋激动地蹦了一下,仿佛库赞问了一个天大的蠢问题,“海贼就是这样的啊!抢东西,打架,喝酒,唱歌——这才是男人的浪漫!海贼玩的就是命!怕死就别出海啊——等等!不许转移话题!”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亢,试图把话题拽回战斗本身。但库赞已经听不进去了。那层虚张声势下的本质,在这一刻暴露得干干净净——一种把荒唐当真理、把任性当勇气的、彻头彻尾的幼稚。

……哈。

这话他听过。

在那些纵火焚烧村镇后扬长而去的海贼口中,在被按在处刑台上仍狂笑不止的恶徒脸上。他们把掠夺称为“冒险”,把屠杀称作“自由”,把对他人生命的践踏美化成大海的浪漫。

那些话从成年人口中说出来时,库赞只觉得恶心。

而此刻,这番话从一个还没学会怎么正确扔炮弹的十岁孩子嘴里说出来,用那种自以为豪迈的语气……

那种恶心感变得更加黏腻。

他曾以为这孩子不一样。

他看起来那么小,那么滑稽,哭得那么狼狈。库赞甚至在他身上联想到过去的自己——那个在火场废墟里除了怀里一只破烂玩偶之外一无所有的孩子。

所以他停手了。

他试图用“推进城”吓退他,给了不止一次机会。他不是萨卡斯基那样的极端家伙。这小鬼虽然烦人,虽然讨厌,但没有杀人。

况且他还只是个孩子。

哪怕在这片海上,孩子的定义很模糊——十五岁可以是船长,十二岁可以是杀人犯。但库赞见过更小的,见过那些被海贼掳上船、被迫拿起刀的孩子,见过那些在火场里抱着破烂玩偶、眼睛空无一物的孩子。那些孩子没有选择。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说服自己,那些孩子是敌人,只是敌人。

他不确定巴基属于哪一种。他希望这孩子只是胡闹,只是被海贼的狂热故事冲昏了头。他希望那张哭花的脸后面,或许还留着一点属于“人”的东西。

——直到此刻。

库赞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些年轻士兵的眼中有恐惧,但恐惧背后是信仰,是对“正义”的确信,是对身后立场和同伴的坚持。他们的勇敢有根——战国先生的坚定,卡普先生的狂放,鹤女士的冷静,泽法老师的执着——那些都是建立在某种信念之上的东西,有来处,有归处。

这个红鼻子小鬼的眼神里没有那些。

他的勇敢没有根。没有信仰,没有立场,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之为“大义”的东西。不是为海军,不是为海贼,不是为了某个崇高的理想,甚至不是为了自己的船长。他用整船人的性命做赌注,只为兑现一句荒谬的承诺。

荒谬绝伦。愚蠢透顶。不可理喻。

库赞忽然明白了。这个红鼻子小鬼,和那些他追捕过的海贼,本质上没有任何分别。

他们把生死当成儿戏,把“说到做到”包装成信条,把任性和偏执美化成浪漫。他们眼中没有别人,只有自己那套荒唐的逻辑。

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那份对生命的轻蔑,与那些他憎恶的海贼毫无分别——

10岁的他会成为未来的他们,未来的他们过去也曾是10岁的他。

库赞说不出那股翻涌的情绪是什么。是对海贼的厌恶,还是对这荒谬世道的倦怠——一个十岁的孩子,把“海贼”当作理所当然的荣耀,把“玩命”当作男人的浪漫。仿佛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杀人放火不是浪漫,拿全船人的命去赌不是豪迈,把“我想要”当成“我该做”的理由,是这世上最廉价的私心。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个孩子,是谁教他说这些话的?是罗杰船上的那些老海贼,在酒酣耳热之际拍着他的肩膀说“小鬼,海贼就该这样”?还是他根本不需要人教,只是在这艘船上待了几年,便自然而然地学会了这套逻辑?

库赞想不起自己十岁时在做什么。但这个小海贼呢?他在那艘船上,在那群海贼中间,每天看着他们喝酒打架吹牛,看着他们把掠夺称为冒险,把屠杀称作自由,把对他人的践踏美化成大海的浪漫。没有人告诉他这是错的,因为那些人自己也不觉得错。

他们从出生起就被这片海驯化,将掠夺视为常态,将死亡当作谈资。不是因为他们天生残忍,而是因为他们只见过这样的世界。弱者活该被践踏,海贼是英雄,海军是走狗,力量是一切。一代教一代,像瘟疫一样蔓延,从成年人蔓延到孩子,从这艘船蔓延到那片海。正如同海军们认为海贼是垃圾、自己是正义一样——

两套逻辑,同一片海,谁也说服不了谁。

库赞不知道哪一种更可悲。

是被洗脑的孩子?还是那些洗脑的大人?

他开始思考自己站在这里的意义。他奉命与他们战斗,奉命逮捕这些海贼,奉命“维护正义”。可什么是正义?把这样一个孩子关进推进城,就是正义吗?让他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就是正义吗?

库赞无法给出回答。

可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是萨卡斯基,这个红鼻子小鬼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如果站在这里的是泽法老师,他会在动手之前再说一遍那些大道理,企图让这个孩子明白什么叫“正义”。

可那些大道理,眼前的小孩听得进去吗?他连什么是“道理”都不明白。

他只知道自己是个海贼,海军是敌人,敌人该死,或者自己该死。

……大海女神在上。

——这简直荒谬。

彻头彻尾的荒谬。

——

……如果她在这里,

库赞忽然想起了那双海蓝色的眼睛。

那个孩子,那个总是安静站在船舷边、用那双过于通透的眼睛看着一切的孩子。

——奥菲利亚,你会怎么做?

本来打算一章写完巴基VS库赞,结果又写飘了。

可恶(捶桌)

前两章之所以大篇幅写巴基,是因为那是海贼王原著最动人的部分——勇气、友谊、自由。

这些词放在少年漫里闪闪发光,放在一个十岁孩子身上也确实可爱。

你会为巴基那些坚持和无畏心潮澎湃,会为他把命押在同伴身上的决绝热血沸腾。

这是少年漫的底色,也是我们爱上这片大海的原因。

——

但这一章,我不得不从库赞的角度把这些东西撕碎。

不是因为少年漫的那套不对,而是因为这本小说的文风从来就不是少年漫。

换个角度,从海军那边看过来,从成年人的眼睛看过去,同一幅画面就有了截然不同的质地。

秩序与混乱,冷峻审视与热血挥洒——它们在同一片甲板上碰撞,谁也不让谁。

海贼眼中的浪漫,在海军眼里是荒唐。海军嘴里的正义,在海贼听来是虚伪。

他们都在说“保护”——海贼保护同伴,海军保护民众——可保护这件事本身,从来就不干净。

你要护住这一边,就得挡住那一边。你要救这个人,可能就得放任另一个人去死。

——

这不是对错的问题。这世上没有对错,只有视角。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黑白分明,你站在哪边,就看到哪边的风景。

巴基看到的是浪漫,是冒险,是男子汉的豪迈。库赞看到的是荒谬,是悲哀,是一个十岁孩子把死亡当谈资的荒唐。

谁是对的?都是。谁错了?都错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都没有错,只是站在不同的船上,看着同一片海,却看到了完全不同的东西。

——

海贼王原著里,尾田很少画海军的视角。

他画路飞揍飞恶徒,画索隆斩断铁船,画娜美哭着说“帮我”——

那些画面里,海军要么是背景板,要么是脸谱化的“敌人”,要么戏份少得可怜。

但在这本小说里,库赞不是背景板。他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有他的困惑,有他的坚持,有他正在成形、尚未定型的正义。

海军其实能写得东西很多,他们是更普世的勇者,也是最难当的英雄。

因为这个世界从来不是以“主角”去出发的,是由人组成的。

他看到巴基的那一刻,想到的不是“又一个小海贼”,而是“这个孩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认为这才是一个“人”,一个真实的人,该思考的事情,毕竟现实主义最忌讳把别人当傻子,都是成年人了有几个真正的蠢货。

这种思考,在少年漫里是多余的,甚至是无法驾驭的,原因你懂我也懂,不必多说。

但在这本小说里,是必要的。

奥菲利亚和香克斯的视角对比,更私人,更命运,更纠缠。那是两个人之间的事。

库赞和巴基的视角对比,更广大,更普遍,更难以调和。那是整片大海上的立场。

立场这东西,比仇恨更难化解。仇恨还有尽头,立场没有。

你站在海军的船上,就天然地厌恶海贼。

你站在海贼的船上,就天然地敌视海军。

不是因为谁更坏,是因为你们穿的衣服不一样,挂的旗不一样,嘴里喊的口号不一样。

一代教一代,从成年人蔓延到孩子,从这艘船蔓延到那片海。

所以库赞会问那个问题——谁教他说这些话的?是那些老海贼吗?还是他根本不需要人教,只是在这艘船上待了几年,便自然而然地学会了这套逻辑?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因为答案是“这片海本身”。

——

下一章就是库赞的回忆了。本来想单独写成海军番外篇,等海军篇把库赞、战国、卡普、泽法、鹤的故事都讲完。

但想了想还是放在正文里慢慢提。巴基对库赞这场不能再拖了,下一章必须收掉。

这两章写得太啰嗦,向各位致个歉。

下周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7章 混乱时期的爱情15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海贼王)白鸟
连载中古月白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