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混乱时期的爱情8

战场上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在远离主战场的这处船舷边,只剩海风掠过缆绳的呜咽与远处隐约传来的厮杀声。

——但这暂时与两个刚逃出生天的小滑头无关。

香克斯和巴基一溜烟跑出老远,直到确认身后既没有冻鱼也没有怒吼,才敢放慢脚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硝烟混着海风灌进肺里,刺得喉咙发痒。

“刚才那个大叔……人好像还不错。”巴基抹了把脸,结果把灰尘抹得更匀了。

“嗯,”香克斯点点头,一闲下来那古怪的梦境又开始在脑海里浮现,但很快被更实际的念头压下去——他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他做饭一定很好吃。”

“你怎么知道?”

“能连续十年不烧糊饭的人,做饭能难吃到哪去?”

巴基歪头想了想,觉得这逻辑无懈可击,便“哦”了一声表示认同。

两人沉默了几秒,享受着这难得的喘息时刻。巴基发出一声惨叫——那声音凄厉得让香克斯差点拔剑。

“干嘛啊?!”

巴基扭头瞪着香克斯:“我都忘了!我都忘了!都怪你!什么‘去那边’!一个月洗碗!一个月洗碗啊!本大爷的手是拿来数钱的!不是洗碗的!”

“哈?明明是你自己跟来的!”香克斯也不甘示弱,“说什么‘未来海贼王左膀右臂’!结果就这?”

“你才是——”

“你们两个。”

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香克斯和巴基同时抬头。

希尔巴兹·雷利不知何时已斜靠在船舷边,单手拎着酒壶,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栏杆上。午后的阳光从侧面打来,在他眼镜片上反射出细碎的光斑,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真实情绪。但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香克斯很熟悉——通常这意味着雷利先生又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并且准备好好“关心”一下。

“贾巴在那边骂你们?”他问,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

“……嗯。”香克斯点头。

“骂得难听吗?”

“……挺难听的。”巴基小声补充,还下意识摸了摸脑袋——刚才贾巴的爆栗现在还在隐隐作痛。

雷利点点头,仰头喝了口酒,喉结滚动。他放下酒壶时,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些。

“知道为什么吗?”

香克斯和巴基对视一眼,最后是香克斯说:

“好吧……我们给贾巴先生惹麻烦了。”

“哈哈,只是海军的追逐而已,别小看贾巴——”雷利笑了两声,用酒壶指了指主战场的方向,那里刀光剑影,呐喊与金属碰撞声混成一片,“他刚刚正在跟卡普的副手,那小子好像叫博加特什么的,打得有来有回。”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加深,但那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他打得正高兴呢,一扭头,发现你们两个小鬼没在船舱里老实待着,引来一帮人就算了,你俩反而直奔最危险的主战区。”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加深。

“他吓得差点被人一刀劈了。”

香克斯:“……啊?”

“啊什么啊。”雷利踹了他一脚,不重,更像是长辈的催促,“他担心你们出事,硬扛着挨了两刀冲过去救你们。结果呢?”

——结果发现两个小混蛋不仅没遇到危险,还在人家后勤区耀武扬威,把伤员和厨子追得满甲板跑。

香克斯的耳朵尖慢慢红了。

巴基的鼻子似乎更红了点。

“那个……”香克斯小声说,“我们其实是想帮忙……”

“帮忙?”雷利挑眉。

“对!”香克斯猛地抬头,眼睛又亮了起来,刚才的沮丧一扫而空,“雷利先生!我刚才真的打赢了一个军官!虽然……虽然是送饭的!但我真的打赢了!而且我——”

他顿了顿,天啊,这对于10岁的文盲小海贼太困难了,他废了半天劲才寻找合适的词来描述那种奇妙的感受。

“我好像……能看见。”

雷利喝酒的动作顿住了。

他放下酒壶,目光落在香克斯身上,那种打量很仔细,是一种极其专注的审视,像鉴赏家在看一件刚出土的、釉色奇特的古瓷,又像猎人在评估幼兽第一次展露的爪牙。

“你再说一遍。”雷利的声音很平静。

“我能看见——不,是预判!”香克斯急切地说,手不自觉地比划起来,“不是猜的,是知道。比如刚刚那个海军,他出刀前肩膀会先沉一点点,膝盖会弯一点点——然后我就知道他要往左劈还是往右砍。”

巴基在旁边插嘴:“对对对!我也发现了!这家伙今天跟吃错药似的,一个人压着那个伙头军大叔打!我都没反应过来,他就把人放倒了!”

“嘿,”香克斯小声嘟囔。“伙头军也是军。”

雷利没说话。

他盯着香克斯看了很久,香克斯开始不安,巴基缩了缩脖子。

然后,雷利忽然笑了。

“你知道那种“看见”叫什么吗?”

香克斯摇头,眼睛睁得圆圆的。

“叫见闻色霸气。”雷利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是这片大海上,只有真正的强者才能掌握的东西。”

香克斯的眼睛瞬间瞪大,瞳孔里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

“真的?!”

“真的。”雷利点头,眉头微微皱起,“不过你觉醒得……太突然了。按理说你这个年纪,这个阅历,不该这么早。”

十岁。

雷利在心底重复这个数字。

大海女神在上,他自己十岁的时候在干什么?还在南海某个不知名的小镇里,为了半个发霉的面包能跟野狗打一架,为了活下去就已经拼尽全力。见闻色?那是什么东西?听都没听过。

可眼前这个红发小鬼,刚才确实展现出了超常的预判能力。那不是运气,不是瞎蒙,是真正的、初觉醒的见闻色。而且那种预判的精度和速度,已经超越了许多修行多年的战士。

他知道香克斯是个有天赋的孩子,但不对劲,这也太快了,好像,好像一切被按下加速键一样……

或者说,短暂跳跃到未来一样。

雷利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他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纯属酒喝少了,脑子不清醒。

况且有更让雷利在意的——

刚才香克斯摆出罗杰的架势,喊出“神避”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

不是霸气震荡或者力量爆发,更像是某种微妙又难以形容的东西,发出只有极少数人才能听见的共鸣。像是两件原本分离的器物,在某个特定的时刻、特定的距离,产生了奇异的吸引。

像是磁力,像是呼应,像是……

——某种沉睡的东西被唤醒了。

——

“有意思。”雷利低声自语,那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眼前这个还满脸期待的红发小鬼。香克斯正眼巴巴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快夸我快夸我”的亮光,像只刚捡回飞盘、尾巴摇成螺旋桨的小狗。

雷利看到香克斯那副得意样,无奈地摇摇头。

得敲打敲打,不然这小子能上天。

——有了。

“听说,”雷利坏心眼地开口,“刚刚有人想用船长的绝招?”

香克斯的脸“唰”地红了。

“……那个不算。”他小声嘟囔,眼神飘忽。

“不算?”雷利歪头,眼镜片后的眼睛弯成月牙,“来,说说看,当时什么感觉?”

香克斯支支吾吾半天,脸越憋越红。最后是巴基憋不住了——这家伙永远管不住自己的嘴和表演欲——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

“他就那样——”巴基摆出一个夸张的、模仿罗杰的姿势,虽然那姿势歪歪扭扭毫无气势,“‘神避’!然后——”

他故意停顿,吊足了胃口,才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来:

“‘砰’!脸着地!摔得可响了!我在旁边都听见——”

巴基还没说完,自己先笑得直不起腰。

“巴·基!!!”香克斯扑过去捂他的嘴。

雷利也笑了,但笑着笑着,眼神深邃起来。

“你用了罗杰的神避。”

香克斯点头,脸还红着,但眼神里多了点不服气。

“然后摔倒了。”

香克斯的脸更红了,这次是羞恼的红。

“但在摔倒之前,”雷利问,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引导什么,“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身体里,或者脑子里,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反应?”

香克斯愣住了。

他安静下来,皱起眉,真的开始认真回想那一瞬间的事。

当时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然后——罗杰船长的身影突然冒出来。他没有刻意去想的,一切都是自然而然浮现的。船长站在船头,草帽压得很低,面对成百上千的敌人,只是随意地举刀——

然后天地变色。

“神避”。

然后,很奇怪地,一个声音在心底告诉他:

你可以。

不同于外来声音或者幻听,他感到某种确信,某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蛮不讲理的“我知道我能行”。

大脑没有在指挥,也没有回忆动作要领,身体却自己领悟该怎么动。握剑的姿势,发力的角度,呼吸的节奏,重心的转移——

一切都对,一切都顺,顺得像是已经练习过千百遍。

然后——

呃,左脚绊右脚。

“有。”香克斯老老实实地说,“我感觉……身体好像知道该怎么动。但腿没跟上。”

雷利沉默了一会儿,仰头喝了口酒。酒液滑过喉咙,带来熟悉的灼烧感,但没能烧掉心底那点越来越清晰的疑虑。

这小子什么样他还不清楚,明明今天之前还是个普通见习生,整天和巴基打打闹闹,偷酒喝,抢袜子,为了“谁的宝藏图画得更好”这种屁事能吵一整天。剑术是雷利亲自教的,什么水平雷利最清楚——基础扎实,天赋极佳,是“天才”,但也没到“怪物”的范畴。

罗杰船上不缺见闻色高手。两个小鬼头跑出去几个大人或多或少都关注着。他自己就是,贾巴也是。

至于香克斯?十岁?见闻色?就能用出“神避”?

开什么玩笑。

可刚才那一瞬间的“神避”起手——如果不算最后那滑稽的摔倒,好吧,架势是对的,气势是有的,甚至隐隐触摸到了那一招的核心:并非蛮力,而是某种更精妙的、关于“时机”和“节奏”的掌控。

这种天赋……

不,不只是天赋。

雷利见过太多天才。这片大海上从来不缺天赋异禀的年轻人,罗杰自己就是最大的例子。但香克斯刚才那一瞬间给他的感觉,不是“天才”两个字能解释的。

香克斯像是在“看”某种别的东西。对手还没动,他已经做出了反应——不,这还只是见闻色而已,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自己“胜利”的那一条路,并完全知晓如何去走上那条路。

那种预判的准确度,已经超越了见闻色的范畴。

……他是用什么心态挥出那一刀的?他不知道那一招有多难吗?他不知道罗杰花了多少年、经历了多少死战,才打磨出“神避”吗?

他不知道。

或者说,他知道。

但他不需要在乎。

因为他感觉到了什么。感觉到了某种可能性,某种“自己可以做到”的确信,只要有这份确信,他就绝对能胜利。

——这种确信从哪里来?

雷利的目光忽然飘向中心战场。

那个银发女孩还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从战斗开始到现在,她放倒了至少二十个海贼,每一个都是一招制服,没杀一人,没流一滴不必要的血。动作干净得像跳舞。

——就好像本身就知道,如何以最简单的方式,击败一个人一样。

……和香克斯刚才展现出来的,某种特质,很像。

不,与其说像……

倒不如说,是呼应。

雷利忽然有个荒唐的念头:如果把这两个孩子放在同一个战场上,他们会不会像两面镜子,互相映照出彼此都未曾察觉的、深埋在天赋之下的东西?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香克斯,目光里带着探究和兴味,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

……这一切,真的是巧合吗?

——

“雷利先生?”香克斯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回现实。

雷利低头,看见香克斯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像只等待主人扔飞盘的小狗。

刚才那些复杂的思绪、那些关于天赋和命运的揣测,在这双纯粹的眼睛面前,突然显得有点可笑。

……我在想什么呢?

雷利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

“行吧,”雷利说,语气轻松起来,“既然你这么想打——”

他忽然解下腰间那把绿色刀鞘的西洋剑,剑鞘陈旧,皮革磨损,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当他随手将它抛向香克斯时,剑身在半空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反射的阳光刺眼了一瞬。

“接着。”

香克斯下意识接住。剑入手沉甸甸的,比他自己的那把佩剑重了不止一倍。剑柄是深绿色皮革缠绕的,磨损得厉害,但握感极佳,每一道纹理都仿佛贴合掌心的弧度。剑鞘朴素,没有任何装饰,但指尖触及的质感告诉他——这绝非凡品。

“雷利先生?”香克斯愣住了,抬头看向他,眼睛瞪得圆圆的,“这是……格里芬?”

他认识这把剑。雷利很少用它,但偶尔出鞘时,那抹流光和寒意,让他印象深刻。

“暂时借你。”雷利喝了口酒,语气随意,“你那把不行了。用这个,或许能多撑几秒,让我多赢点赌注。”

“可、这是您的剑……”香克斯有点不知所措。这太贵重了。

“让你用就用。”雷利摆摆手,转身朝船舷边走去,打算找个好位置“观战”,“记住,剑是工具。用好它,别辱没了它。还有——”

他回头,看了香克斯一眼。眼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里面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用你的‘本能’去挥它。”雷利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地敲进香克斯耳朵里,“有时候,身体比脑子更清楚该怎么战斗。”

香克斯握紧剑柄。

“去吧。”他说,朝主战场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用我的剑,去打一场像样的架。”

“来吧,让我瞧瞧我们从宝箱里捡来的宝贝,到底能在这片大海上掀起多大的风浪。”

——

香克斯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皮革缠绕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温热的,坚实的,带着雷利先生手掌的余温,也带着某种沉甸甸的、无声的承诺。

他感觉血液在血管里加速奔流,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感觉胸口那股烧了整整一天的火焰,终于找到了一个方向。

他转头看向巴基。

巴基也在看他,红鼻子下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里有一丝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疯狂。那家伙虽然整天抱怨,虽然胆小怕事,虽然总说自己“将来要当海贼王”,但关键时刻,他从没掉过链子。

“走?”香克斯问,声音有点哑。

“走!”巴基用力点头,手脚“啪”地一声又分离开来,脑袋飞到香克斯旁边,龇牙咧嘴地做了个鬼脸,“本大爷今天要大开杀戒!让那些海军知道,谁才是这片海上最可怕的组合!”

“笨蛋二人组。”靠在船舷边的雷利头也不回地吐槽。

“是黄金组合!”巴基扭头吼回去,虽然声音有点发虚。

雷利笑了,他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快去快去,别在这儿碍眼。记住,活着回来。还有——”

香克斯抬头。

雷利用酒壶指了指军舰深处,那个银色身影的方向。他的动作很慢,划定了某种不可逾越的边界。

“离那个银发的海军女孩远一点。”

香克斯眨眨眼:“哪个?”

雷利抬了抬下巴,指向军舰深处那个方向。

“那个站着不动的。看见了吗?”

香克斯踮起脚尖望过去。

隔着大半个甲板,隔着混乱的战局和飞舞的刀光,他看见了——

一个银白色的身影。

站在甲板中央,一动不动。

周围的海贼冲上去,倒下去。更多的人冲上去,倒下去。

她就站在那里。

——像一座山,一片海,一个无法逾越的边界。

“……她好厉害。”香克斯喃喃道。

“对,她非常厉害。”雷利的语气忽然变得很严肃,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所以你给我记住——离她远点。你现在去找她,就是找死。”

香克斯眨眨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他心底有某种东西在蠢蠢欲动,在反驳,在叫嚣:不试试怎么知道?

雷利看着他乖巧的样子,总觉得有点不放心,又补了一句:

“我是认真的,香克斯。那丫头不是你能对付的。你去了,撑不过十秒。不,五秒。你会像那些躺在地上的家伙一样,连她怎么出手的都看不清,就倒下去。”

他看着香克斯的眼睛,试图在那片金色的火焰里找到一丝退缩,一丝理智:“那不是切磋,不是训练,是送死。明白吗?”

香克斯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雷利,看着对方罕见的严肃表情,看着那双眼睛里不容置疑的警告。

然后他低头,看看手里的格里芬,剑柄的皮革缠绕在掌心,沉甸甸的,像某种无声的鼓励。

然后他咧嘴笑了。

灿烂,张扬,又没心没肺。

——让雷利眼皮一跳。

“雷利先生。”

“嗯?”

“谢谢您的剑。”

说完,他转身就跑。

巴基在后面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喂!香克斯!你去哪儿——那边是——”

他话没说完,香克斯已经跑出十米开外,红发在硝烟中飞扬,像一面逆风而行的旗帜。

雷利站在原地,手里的酒壶悬在半空。

不是走向相对安全的侧翼,不是去找那些普通海军士兵练手,而是朝着战场最中心的区域头也不回地跑了过去。

——是银发小鬼所在的方向。

他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

贾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笑得直拍大腿,眼泪都飙出来了:

“雷利!你也有今天!让你装!让你装!人家小鬼根本没听你的!哈哈哈哈!!!”

雷利的脸慢慢黑了。

“我以为……”他艰难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我以为他会听的。”

“听你的?”贾巴笑得喘不过气,“你刚才说‘别去招惹那个银发小鬼’的时候,那小子的眼睛都亮了!你没看见吗?跟点了两盏探照灯似的!”

雷利:“……”

他忽然有点后悔把刀扔过去了。

雷利现在很想把酒壶砸自己脸上——不,砸香克斯脸上。

算了,还是砸贾巴脸上吧,这混蛋笑得太猖狂了。

“你现在怎么办?”贾巴擦着眼泪问,“追上去把他揪回来?”

——

希尔巴兹·雷利的目光穿过战场,落在香克斯身上。

他看着那个红发少年在混乱的甲板上奔跑、躲闪、偶尔用格里芬的剑鞘挡开流矢或流弹,动作从一开始的略显生涩,到越来越流畅,越来越……自然。

香克斯是被他们捡到的孩子,雷利教过他剑术,知道这小鬼的极限在哪里。

现在的香克斯,奔跑时身体的摆动幅度、躲避时重心的转移、甚至呼吸的节奏,都隐隐透出一种超越他现有水平的、近乎本能的飞跃——整个人像是突然和这片战场融为一体,和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产生了连接。

雷利想起刚才香克斯说的话——“他们还没动,我就知道他们要往哪儿砍”。那种预判,那种笃定,那种不需要思考的、直接从身体里涌出来的反应——

不是见闻色,至少不完全是。

那是某种更原始、更本能的东西。像是野兽对危险的直觉,像是海鸟对风暴的预感,像是深海鱼类对水压变化的感知。那是烙印在血脉里的、属于生存者的天赋。

而此刻,这种天赋正在苏醒,正在被激活,正在因为靠近某个“源头”而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大。

而那个源头——

中心地区炮火依旧。厮杀依旧。

但雷利的目光穿过硝烟,穿过人群,落在了那个几乎看不见的、银白色的小点上。

很微弱,很隐晦,像两根频率相近的琴弦,隔着一段距离,在无形的空气中产生轻微的共振。若非雷利自己就是见闻色高手,若非他一直密切关注着香克斯的状态变化,恐怕也察觉不到这种微妙到极致的联系。

……是因为她吗?

那个叫奥菲利亚的海军女孩。

雷利眯起眼睛,镜片后的目光变得深邃。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某个古老的岛屿上,听一个快老死的学者讲过的话。那学者醉醺醺地抱着酒瓶,说这个世界有种人,他们的存在本身就会影响周围,会像磁石吸引铁屑一样,吸引那些“频率相同”的人靠近。说这不是命运,是某种关于“存在”的共鸣。

当时雷利只当醉话听,哈哈大笑就过去了。

……现在他不确定了。

因为眼前的画面,太像那老学者描述的景象了——两个原本独立的个体,在某个特定的时刻靠近,然后他们身上某种沉睡的东西开始苏醒,开始呼应,开始像两面镜子一样互相映照。

——仿佛,本为一体。

罗杰偶尔也会说句人话嘛。

……他是真期待那女孩上船做客了。

——

……呵呵。

——这对赌徒而言,绝对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雷利忽然笑了,他看看远处那个越跑越远的红发小点,看看手里空了一半的酒壶,再看看旁边幸灾乐祸的贾巴。然后他仰头,把酒壶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干,烈酒烧过喉咙,带来熟悉的灼痛感。

他随手把空壶扔进海里,看着它砸出小小的水花,然后沉没。

“喂,雷利。”贾巴有点急了,当家长的都这样,“你不追我就自己去——”

“不追。”他说,抬腿绊住贾巴。

“哈?不追?”贾巴不可置信,“你认真的——”

“不追。”雷利从怀里摸出几张贝利,在手里掂了掂,

“他拿的是我的剑,能撑几秒是他的本事。”

“贾巴,”雷利说,声音里带着某种高昂的兴致,“我们打个赌吧。”

贾巴一听赌注顿时来了兴趣,什么都忘了,凑近些:“赌什么?”

“赌他能不能让那小丫头动真格的。”雷利看向远处那个红发的小点,“我赌他能。一万——不,十万贝利。”

贾巴瞪大眼睛:“你疯了!他一招都撑不过!那丫头刚才放倒咱们的人,可都是一招一个!”

“二十万贝利。”雷利说,面不改色地把那叠钱拍在旁边的木桶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贾巴盯着那叠钱,又看看远处已经站定在银发女孩面前、正仰头说着什么的香克斯,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咬咬牙,也从怀里掏出二十万贝利——那几乎是他这个月剩下的所有零花钱了——重重拍在木桶上。

“行!”贾巴咬牙,声音里带着豁出去的狠劲,“我赌他十秒之内被扔回来!到时候你不但要赔钱,还得请我喝一个月的酒!最好的那种!”

“成交。”

赌约定下,两人同时看向战场中心。贾巴看着香克斯那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叹了口气,又从怀里摸出个啃了一半的苹果,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仿佛在咬某个不听话的小鬼的头。

“雷利,”他边嚼边嘟囔,声音含糊但透着担忧,“你要是把这俩小子玩死了,船长能把你扔海里喂鱼。”

“不会死的。”雷利说,不知从哪儿又摸出个酒壶——天知道这老酒鬼身上到底藏了多少个——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

烈酒入喉,他惬意地叹了口气,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远处那两个身影。

“那小子今天,”雷利慢悠悠地说,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命硬得很啊。”

——

——该死。

雷利先生提起她的那一刻,香克斯又想起她了。

……本来应该忘了的。

他刚才一路跑来,脑子里乱糟糟的。雷利先生的警告,贾巴先生的怒吼,洗碗一个月的惩罚,还有……那双海蓝色的眼睛。

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那片从面具下露出的、苍白的脸,那个劈开炮弹的瞬间,那些在甲板上穿行的、轻得像羽毛一样的脚步——

停。

打住。

香克斯在心里喊停,但脑子根本不听他的。它自顾自地播放着刚才的画面,一帧一帧,慢动作,360度无死角。

他看见她从硝烟中走出来,银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发光,像海面上升起的月亮。他看见她击倒一个又一个海贼,动作轻得像在跳舞,每一步都踩在某种他听不懂的节拍上。他看见她站在血泊中,低头看着那个蜷缩着的女人,像——像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双眼睛。

她戴了面具,他其实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看见了。看见了那双海蓝色的眼睛,看见了里面倒映着的东西。

是海吗?是井吗?是从未改变过的、什么都不是的东西吗?

……不对。

香克斯忽然有点烦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想这些。一个海军小鬼,打得还不错,有点意思——这不就完了吗?海上的人来来去去,今天打一架,明天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了。想那么多干什么?

可他就是忍不住。

那双眼睛一直在他脑子里转。不转还好,一转就让他心里发痒,像有什么东西在挠,挠得他坐立不安。

——我要跟她打一场。

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像一颗炮弹在他脑子里炸开,炸得他耳膜嗡嗡响,炸得他血液都沸腾起来。

对,打一场。

海上的人,想了解对方,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打架。

打一架,就知道对方是什么货色。

打一架,就知道对方值不值得记住。

香克斯猛地晃了晃头,幻觉?还是那个梦的残影?他咬了下舌尖,刺痛让他清醒了一点,再看向她时,那些影像淡去了,只剩下她静静站在那里的身影。

可心里那根线拽得更紧了。

像有只无形的手,攥着线的那头,轻轻一拉,他就得往前走,停不下来。

“香克斯你疯了???!!!”巴基在后面大喊大叫。“刚刚雷利先生才说过——”

“巴基。”香克斯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啊?”

“你说,”他转过头,看着自己的搭档,脸上露出一个巴基很熟悉的、通常意味着“我要干点出格的事了”的笑容,混合着少年的莽撞、海贼的疯狂。

——幼犬的狩猎开始了。

“如果我打败了那个海军的小姑娘,是不是就能在船长面前炫耀好几个月了?”

“对啊!”他一拍大腿,兴奋得差点跳起来,巨大的诱惑瞬间让他把雷利的警告、贾巴的怒吼、甚至对那把邪门剑的恐惧全都抛到了脑后,“而且她看起来是条大鱼!要是能抓住她,说不定咱们的悬赏金能涨一大截!到时候本大爷就能买一屋子的财宝!一屋子!”

他说着说着已经开始幻想自己躺在金币堆里打滚的场景,口水都快流出来了,红鼻子激动得发亮。

香克斯看着他,忍不住笑出声。巴基总是这样,用最纯粹的方式,把他心里那些奇怪的想法翻译成听得懂的语言。

对!香克斯点头,就是这样!巴基说的没错!

“那就这么定了。”他说,重新握紧腰间的剑柄——格里芬的剑柄,皮革缠绕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沉甸甸的,像某种无声的鼓励。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投向奥菲利亚所在的方向,眼神里的某种东西沉淀了下来,变得专注而锐利。

“我去会会她。你帮我拦住其他人,别让别的海军插手。”

“包在本大爷身上!”巴基拍着胸脯保证,手脚“啪”地一声全部分离,在空中摆出作战阵型。但随即他又有点犹豫,脑袋飘到香克斯旁边,压低声音:“不过……香克斯,你确定你能行吗?那小姑娘刚才打趴下了好多人,看起来挺厉害的……”

“就是因为厉害,才要去试试啊。”香克斯说,笑容里多了点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张扬,“不然怎么变得更强?”

……雷利先生。

她很强,您或许说得很对。

可您也说过——

“害怕就对了。”

雷利在他第一次参加接舷战,面对真正的敌人、怕得两腿发抖时,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道。

那是个阴天,风很大,浪很高。对面的海贼船比他们的大一倍,船首像是个狰狞的骷髅。香克斯当时才7岁,握着剑的手在抖,牙关在打颤。

雷利没笑话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说:

“——但要是因为害怕就不敢上,那你趁早下船。这片大海,从来不缺找死的人,但更缺的,是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敢往前冲的笨蛋。”

——十秒?

哈,怎么可能。

香克斯船长可是刚才打赢了军官的人——虽然那是伙头军,但那也是军官!

香克斯船长可是被雷利先生夸过天赋的人!

香克斯船长可是——

他握紧手里的剑。

雷利先生的剑。格里芬。沉甸甸的,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重量。

——要成为海贼王的男人啊!

——

甲板上还很混乱。海贼和海军厮杀在一起,刀光剑影,喊杀震天。不断有人倒下,不断有新的血溅在早已被浸透的木板上。

香克斯穿梭其间,他的动作很灵活,像一条在礁石间穿梭的游鱼,总能找到最安全的路径。

侧身让过挥来的刀锋,伸手扶一把差点被绊倒的同伴,顺手用格里芬的剑鞘敲晕一个从侧面扑过来的海军士兵——剑鞘触及对方后颈的力道控制得刚好,让人晕过去,但不会重伤。

一切都流畅得不可思议。

像是身体自己知道该怎么做,不需要大脑去指挥。像是某种沉睡的本能在苏醒,在引导,在告诉他:往左半步,低头,抬肘,转身——

他躲开了所有攻击,没有一道伤口是新增的。

而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盯着那个银色的身影。

一步,一步,拉近距离。

然后他停在了她面前。

大约十步的距离。足够看清她脸上最细微的表情——如果她没有戴面具的话。足够听清她呼吸的节奏——平稳得不像刚经历战斗。也足够在对方发动攻击时做出反应——虽然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反应过来。

那个女孩直起身,然后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看向了香克斯。

四目相对。

海风吹过甲板,卷起硝烟和血腥味,也卷起她银色的长发。那些发丝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有几缕黏在她的脸颊上,被她用两根手指很随意地拨到耳后。她的呼吸很平稳,甚至没有因为刚才的战斗而变得急促,只有额角渗出的一层薄汗证明她并非真的毫不费力。

可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无论投入多大的石块,都激不起半点涟漪。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看似安宁,深处却在酝酿某种令人心悸的东西。

香克斯看着她,看着那双海蓝色的眼睛,看着那里面倒映出的自己的身影——一个红头发的、浑身湿透的、表情认真到有点可笑的海贼小鬼。

他看见自己紧抿的嘴唇,看见自己瞪大的眼睛,看见自己握着格里芬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很稳,好吧,至少没丢脸到发抖。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海风的咸味,硝烟的刺鼻,血腥的铁锈味,还有……一股很淡的、说不清的、像是某种海生植物的冷香,混在一起灌进肺里。

……还挺好闻的。

香克斯咳了一声,甩甩脑袋握住格里芬的剑柄,将它从腰间解下。剑身划过皮革,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握紧,剑尖斜指地面。

“海军小姐。”

他开口,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不算大,但足够清晰,清晰地传进她耳中,也清晰地传进自己心里。

香克斯的眼睛直视那双海蓝色的眼睛,不闪不避。

“——和我打一场吧。”

终于把香克斯视角肝完了

写少年感真的太快乐了,笔自己就飞起来了!不过别看写得轻松,里面信息量可不少,细心的读者可以慢慢品。

下一章切回奥菲视角,截然不同的沉重感又要回来了……

让我先吸一口少年气缓缓(快说谢谢香克斯)

——

10号大修了一下,燃尽了,各位晚安?

——

上一章的贾巴:

雷利:哈哈哈哈

这一章的雷利:

贾巴:哈哈哈哈

最后两人对视一眼,拿见习生开涮

——我们罗杰海贼团就是这样相亲相爱

——

雷利其实挺苦口婆心的,但要不是他多嘴提那么一嘴,香克斯都不会直接往奥菲那边冲

来,让我们用小学生思维复盘一下:

今天真倒霉→我去这谁啊→啥梦啊这是→开打啦开打啦→本大爷最帅→哈哈我真牛逼→呜呜呜出糗了→哇哇贾巴好可怕→雷利承认我了嘿嘿→啊?!谁说我不如她了?!

然后红毛比格犬werwerwer地咬上去了

雷利:

——

不过后来雷利觉得今天这句话说得真对。

命运就是这么神奇,一句话就能拐弯一个人的人生。

属于是这两人结婚,雷利没上桌谁也别想动筷。

——

雷利其实早就发现香克斯不对劲了,buff叠得都快发光了。自家孩子什么德性他能不清楚?十岁就会见闻色已经很离谱了,再用神避那就是纯纯的开挂了。

雷利:不是?真的假的?

——

顺便科普/私设时间:

格里芬是雷利的佩刀(漫画扉页可考),什么时候给香克斯的原著没写,香克斯什么时候学会神避的也没写。

WT采访是这么说的:“他记得这个招式,因为他一直仰慕罗杰。这不是随便一个罗杰海贼团的成员就能模仿的东西,所以香克斯的天赋确实非常惊人。”

这里做了私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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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混乱时期的爱情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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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贼王)白鸟
连载中古月白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