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后,当你终于能够平静地回望这个下午,或许会在记忆的迷雾中辨认出某些浑然不觉的细节。
比如那天的阳光并非一味地暴烈无情。
在人们厮杀得近乎麻木的时刻,曾有一大片镶着金边的云絮,缓缓游过穹顶。它在沸腾的甲板上投下广阔又柔软的阴影,像一只巨掌,平等地覆上所有发烫的额头,给予濒死者与将死者一次短暂的喘息。
比如那时充斥鼻腔的,不只有硝烟的辛辣、血液的甜腥、木头焦糊的苦。
海风固执地从遥远岛屿,携来一缕被撕碎的玫瑰花香。它如此微弱,如此不合时宜,像固执的悼亡者顽强穿透所有浑浊,在横飞的肢体与破碎的呐喊间穿行,试图为那些突然断了根的亡魂,指认一条回到故里的路。
——又比如在那个红发少年携着他满身的光亮与喧嚣,莽撞地闯入你视野的前一刹那。
你全部的目光所及,并非敌人与战局,亦非辽远而残酷的命运。
——你正微微垂首,凝视着自己的鞋尖。
那里粘着一小块彻底干涸的污迹。一种晦暗的褐色,在午后倾斜的光线下边缘泛起铁锈般的暗红,几粒木屑与沙砾镶嵌其中。
它平凡得近乎卑琐,躺在这浸透血、火、泪与汗的甲板上,与万千同类斑痕混在一处。
无需“祂”的告诫,你也知晓——
不用等到日落,下一次海浪涌上来,便会将它和它承载的所有无名故事一起,冲刷成浅淡的湿痕。
然后下一秒,下一天,下个月,下一年,某个同样无名者的新鲜血液会覆盖其上,慷慨地赐予这片见证湮灭——
最终一切了无痕迹。
——
干涸的血线蜿蜒淌过甲板,无数细小的根须渗进木缝,进入船舱,落到海里,最终回归它们出发的地方——
回到那些年轻躯体的伤口深处,回到十九岁少年剧烈跳动的心脏里。
这是个在这片大海上被讲述太多遍的故事,老套得让听者连叹息都省了:
酗酒的父亲,病逝的母亲,还有一个比自己小三岁的弟弟。
兄弟俩加入海军那天,老兵撕碎了他们把父亲打得半死的罪名,只说这里管饭,每月还有津贴。
同僚们不喜欢他,嫌他怯懦又自大,吹牛时唾沫横飞。
毕竟他大言不惭,说有朝一日要拥有自己的支部,在广场中央竖起两尊巨大的石像,让所有人都记住——
谢尔兹镇出身的蒙卡兄弟,再也不是可以被人随意践踏的尘埃。
可今天第一次闻见真正的硝烟味,他便趴在栏杆边把早上的豆子糊吐个干净,腿软得需要用手撑着膝盖才能站稳。
人类无法承认野心和现实之间的差距,但事实证明,他的确不是战场那块料。
射击课倒数,体术课将将,航海课及格,与同僚的优秀者天差地别,上了英雄卡普的船全凭老天开眼。
但当弟弟捂着断臂在血泊里蜷成一团时,他突然就不抖了。斧柄的毛刺扎进他的手掌,触感粗糙又真实,他吼出来的声音震耳欲聋,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看见了。
对,就是那边,黄金杰克逊号的船舷边,那两个海贼。
他们叫什么?他不知道,也不在乎。一个瘦高得像晾衣杆,一个壮得抵得上俩熊。他们肩靠着肩,正指着什么哈哈大笑,瘦高个还用手比划了个劈砍的动作——
就是那样,就是那样的——
弟弟的手臂就是这样飞出去的。
……太远了。斧子扔过去只会掉进海里。
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指尖触到一块冰凉的铁。
对了,枪。
训练营结业时发的老式火铳。
他抖得厉害,火药从纸包里洒出来,在甲板上铺开一小片黑色的雪。铅丸滚落两次,第三次才塞进枪管。
世界在他眼里只剩下那个瘦高的轮廓,还有轮廓后面弟弟渐渐失焦的眼睛。
……苍天在上。
那一刻,他想起了什么呢?
是父亲的暴虐,母亲的遗言,弟弟的沉默,同乡的冷眼,同伴的讽刺?
是自身的无力,世道的不公,大海的残酷,还是内心无从发泄的愤怒?
少年没读过书,文字都只是勉强习得,读懂通缉令已是极限,他不懂自己为何沦落至此,他只能将其归为命。
——是的,是命。
但是,但是啊,
他颤抖着,
如果这是命,如果这已是注定,那他为何还要一次次反抗?
母亲生病时镇上挨家挨户地叩门,忍无可忍砸向父亲头上的碎酒瓶,在羁押室嘶声力竭的辩驳,训练场上腿抖着也要流淌的汗水,图书室里眼睛发酸也要咬牙坚持……
还有此时此刻,明知实力差距,他举起的手。
如果这世上真的存在神明——
他扣下了扳机。
——请看见我们吧。
巨响。
爆裂的后坐力撞得他肩骨生疼,踉跄着退后半步。
那颗铅弹慢悠悠地划过两船之间被硝烟微微染灰的阳光,轨迹迟缓得近乎滑稽。对面船舷,那瘦高个正仰头灌着酒袋,喉结上下滚动。就在铅弹即将吻上他太阳穴的刹那——
他只是那么随意地,仿佛驱赶蚊蝇般,偏了偏头。
弹丸擦着他卷曲的鬓发飞过,连一丝发梢都未曾带走。
瘦高个放下酒袋,用袖口随意抹了抹嘴角,这才缓缓转过脸。
隔着小半片波光粼粼的海,少年看见他嘴角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眼睛眯着,像瞧见了什么值得一乐的趣致玩意儿。
然后那人抬起手,食指随意地朝这边一点——
“砰。”
——
早春的第一滴雨珠,轻轻碰了一下少年的额头。
如此温柔,如此怜惜,好像回到了母亲的怀抱,回到了他命运改变的那个雨夜。
视线开始倾斜,划过灰蒙蒙的天空,划过海军旗在桅杆上猎猎翻卷的残影,最后落回自己那双洗得发白边缘已经开线的鞋上。
温热的液体自眉骨上方缓缓涌出,漫过眼角时有些痒。
……像父亲嘴角的酒,母亲垂下的手,还有他轻轻摸着弟弟头发的触感。
像当时,他眼角流下的最后一滴泪。
“——下注了下注了!我赌咱们的新庄家还能解决10个!”
“五个!一瓶朗姆!”
“开盘了开盘了!赔率一赔一百!”
吆喝声、骰子在木碗里清脆的滚动声、放肆的哄笑声,混杂着硝烟的焦味与海风的咸腥,蒸腾出近乎狂欢的热烈。
生命正被鲜活而蓬勃地挥霍着,这场夺走一切的战争,不过是助长这场盛宴的余兴节目。
一切都喧闹,饱满,生机勃勃。
一切都一如既往,一切都欣欣向荣。
只有谢尔兹镇少年鞋底带来的深褐色沙砾,正被新鲜涌出的的温热缓慢地覆盖。
——19岁的少年,从未真正开始的人生。
——蒙卡·贝鲁梅伯还没来得及竖起任何雕像,也没能成为任何人的英雄。
——
〖你看。〗
“祂”说。
〖——你看。〗
有人会死,有人会活。
有人会失去一条胳膊,有人会失去一条腿,有人会是全头全尾的幸运儿。
有人会大笑一声忘却,有人永远记住今天,在往后的无数个夜晚从噩梦中惊醒。
〖甲板是棋盘,人是棋子。〗
〖有卒子冲锋,〗
“守住防线!守住防线!跟紧库赞中尉!!!”
〖有车马迂回,〗
“开炮——”
〖有将帅在后。〗
“哈哈哈罗杰吃我一拳!!!!”
——
〖欢迎来到八百年的棋局。〗
〖那么,你呢?〗
〖——你是谁?〗
——
你的身边已经形成一个诡异的真空地带。
人们自发离你很远,仿佛你不是一个人,是某种自然现象,一片不该被涉足的雷区,一个不可直视的深渊。
“祂”却不会因此轻饶:
〖——你是谁?〗
——
我是卒子,是车马,是将帅。
你说。
——我是误入此地的观众,是被迫坐在棋盘边,提前翻完所有棋谱的人。
——
你看得见无数棋子如何移动。
那个正嘶吼着扑来的海贼,左腿有旧伤,是三个月前在另一片海域被船舷夹断后草草接上的。
此刻他每一次用力蹬地,碎裂的骨茬都在血肉里微微错位,这疼痛让他更愤怒也更不顾一切。
他冲向你,眼里没有具体的你,只有一片模糊的白色——
那是海军的颜色。
三年前,他在某个小岛的沙滩上修补渔网,听着怀孕妻子的唠叨,计算着未出生孩子的开销。一场海军的玩忽职守带走了一切,如今只剩下这具疼痛的身体和一股无处可去的恨意。
——推着他向前,再向前。
两分十七秒后,他会因为踩中一滩半凝固的血滑倒,后脑磕在崩裂的铸铁炮栓上。
他不会立刻死,但会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抽搐两个小时,最终因失血和颅内损伤安静地停止呼吸。
大海吞没了他的过去,现在又将收回他的未来,什么也不剩下。
你侧身,手背贴着他挥刀的小臂外侧轻轻一推,力道顺着旧伤的肌腱传递过去,刀脱手,叮当落地。
你屈起食指关节,在他冲势未尽的颈侧不轻不重地一叩。
他眼中的疯狂火焰骤然熄灭,身体软下去。你扶了一下,让他慢慢倒在相对干净的甲板上,避开那滩血泊。
——晕厥,不是死亡。
这是你的选择,也是你唯一能给出的、微薄到近乎可笑的仁慈。
——
右后方传来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一个很年轻的海兵,比你大不了几岁,双手死死攥着一把制式步枪,枪口对着空气胡乱比划。
他脸上没有战士的凶狠,只有一种快被压垮的恐惧。
你能“看见”他怀里贴身藏着的信,墨迹被汗水洇开了一点,信里说“长官很器重我”、“伙食很好”、“下次寄更多的钱回来”。
……他是个好哥哥,但也是个糟糕的士兵。
五秒后,他会因为闭眼扣动扳机,流弹会击中左前方一位正与海贼缠斗的同僚肩膀。
不是致命伤,但那位同僚会因此分神,被对手的弯刀划过肋下,伤口感染,在医疗条件匮乏的船舱里高烧三天后死去。
而这位开枪的年轻海兵,会在事发后被内疚吞噬,沉默地接受一切处分,最终主动调往最危险的北方边境。
三年后的一个雪夜,他会死于一场普通的肺炎,这本不该死亡,仅仅因为那个偏远哨所根本没有像样的军医。
他的家人永远等不到下一封信,只会收到一份语焉不详的阵亡通知和微薄的抚恤金。他的弟弟妹妹因此失学,重复他父亲在矿坑里的人生。
你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向身后某个角度凌空一点。
一缕凝练的指枪无声掠过,击中了年轻海兵步枪的击锤部位。极其轻微的“咔”一声,内部零件出现了肉眼难辨的裂纹。
当他终于鼓起勇气,闭眼扣下扳机时,只听到撞针空击的轻响。
他愕然睁眼,看着哑火的步枪,脸上的恐惧瞬间被茫然取代。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他面前,是博加特,一刀鞘敲晕了扑向这新兵的海贼。
年轻海兵腿一软,瘫坐在地,开始不受控制地干呕。
他活下来了,以这种狼狈的方式。
——他未来的人生依然艰难,但至少,此刻他还有未来。
——
……这就是你能做的。
在无数交织的可能性中,选择一条不那么血腥的岔路,轻轻推一颗棋子,改变另一颗棋子的轨迹。
像在暴风雨的海洋里,试图用一片羽毛去改变浪头的方向。
有时成功,有时失败。
更多的时候,你无从判断这改变究竟是好是坏。
那个晕倒的海贼若今日不死,明年会劫掠一座村庄,制造新的他。那个活下来的海兵,一生都将被今日的怯懦折磨,再也不是家乡信中那个“有出息”的长子。你放倒的第三个人,家里有个生病的妻子等着他抢钱买药。你救下的第四个人,明天就会死于另一场海战。
“祂”只展示路径,不评判终点。
一切都有迹可循,一切都有“因为”,所以一切也都有“所以”。
像一条条清晰的线,从过去延伸过来,在此刻交织,又向未来伸展而去,笔直,或蜿蜒,但尽头都指向一个你可以望见的终点。
——你能看见所有这些。
你看得见他们肌肉纤维的颤抖,听得见他们血液奔流的声音,甚至能数清正上方海鸥翅膀下一次振拍会激起多少粒水珠。
感官被放大到令人窒息的程度,信息如同洪流涌入,你必须用巨大的意志力,才能从中筛选出“此刻”需要应对的一点。
你看得见人们在倒下。有的很干脆,哼都不哼一声;有的会挣扎一会儿,手指抠进甲板的木缝,留下几道带血的白痕。
海军,海贼,年轻的,年老的。
血从各种各样的伤口里涌出来,每次都是温的,流到甲板上,变成暗红色,顺着木板的缝隙蜿蜒,找到倾斜的角度,然后一滴,一滴,坠下去,落进下面永恒蔚蓝的冰冷海水里。
那蓝色是如此深邃,如此广阔,轻易地接纳了这些滚烫鲜红的,刚刚还在奔腾的生命,然后波澜不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八百年来,这片大海吞下了多少?
多少鲜血,多少愤怒,多少恐惧,多少未说完的遗言,多少未曾实现的梦想?
多少条生命曾在这里哭,在这里笑,在这里咬牙切齿,在这里彻底沉默?
——
指尖还残留着最后一丝触碰敌人的感觉。
你垂下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很白,在硝烟弥漫的昏暗天光下,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细小河流,血液在其中平静而固执地奔流。
“祂”赋予的感知有时会向内蔓延,让你“看见”更细微的图景:细胞在忙碌地代谢,骨骼在无声地生长,因过度承载未来碎片而隐隐作痛的大脑深处,神经突触正亮着超负荷的幽微之光。
你像一件过于精密又过于脆弱的仪器,被突兀地放置在粗粝的台面上,被迫记录每一道伤口的确切深度,每一声哀嚎的最终衰减,每一缕意识消散时的痛苦。
……可是你不是为这些而生的,至少你自己这样认为。
这双手今天很干净,没有夺走任何一条生命。你只是让三十几个海贼暂时睡了过去,手法干净利落,他们醒来后除了后颈钝痛外什么也不会记得。
这是泽法老师教的,是他握着你执剑的手,在训练场的尘埃与阳光里,为你锚定的第一个坐标。
也是你为自己划下的界线,是你从玛丽乔亚那座华丽坟墓里爬出来后,紧紧攥在手里的、第一件真正只属于自己的东西——
不杀的权力。
……或者说,不杀的固执。
不靠预言或者计算,仅仅源于一个疲惫的军人眼中尚未熄灭的,还对你这样怪物般的孩子依然存有的期待。
你紧紧攥着它,像在雪原夜行中攥住唯一一根火柴。
——可是,然后呢?
这个问题比海更深,比夜色更沉。
你放倒的那些人里,有的会在半小时后醒来,骂一句脏话,抓起刀,继续去砍杀。有的会在下一座岛,下一次劫掠中,被别的“不杀人”或“杀人”的海军或同行干掉。
你的不杀,在这条混乱血腥的因果线上,打上了一个小小的、小心翼翼的结。
但线太长了,漫无尽头,你的结微不足道。
它或许让那注定沉没的结局延迟了一刻,或许让下坠的轨迹产生了极细微的偏折。
但最终,那重量,那惯性,那名为“命运”或“选择”的洪流,依旧会拖拽着一切,朝着既定的深渊滑去。
……你看得见。你一直看得见。
那个蜷缩在角落肺叶被刺穿的海兵,他生命的火焰会在三分钟后彻底熄灭,无论你是否此刻逼退他身边的敌人。那个狂笑着跳帮、左脸有疤的海贼,他会在两小时后被一枚偏离预定轨道的流弹击中,沉入这片他刚刚还在肆意驰骋的海域。
……你甚至救不了三年前,那个在火海与黑暗中,用尽最后力气把你推向生路的红发少年。
你知晓,你始终知晓,那浩瀚如星海的无数可能性分支里,并非没有微光闪烁的路径——
海圆历1509年3月9日夜晚,你们有10亿分之一的概率,可以牵着手一起踉跄逃出。
然而现实,从不手下留情。
——
那么,你此刻的“仁慈”,究竟是什么?
——是泽法老师所期望的,高于杀戮的正义雏形?
——还是仅仅为了让你自己那颗浸泡在预知苦海里的心脏,能够暂时逃避,而进行的一种昂贵又徒劳的自我安慰?
是善良,还是伪善?
是坚持,还是怯懦?
——十一岁的你不知道。
泽法老师教你剑术,教你体魄,教你在凶险的海上保全自己与他人的方法。
他指给你看何谓“弱”与“恶”的形貌,告诉你海军当立于其间。
但他还没来得及,或许这浩瀚大海、这纷繁人世也无人能真正教会一个孩子:
当弱与恶的界限本身模糊,当每一个“保护”都可能意味着对另一处痛苦的默许,当拯救意味着某种程度上对另一种“恶”的纵容,当每一次“不杀”的背后都可能牵连着未来更庞大的血债——
这架天平,究竟该如何摆放?
——你手中的剑,该指向哪里?
你太年幼了,年幼到还学不会与这个世界沉默又无耻的荒谬和解。
你无法坦然接受那些无论怎样计算、怎样奋力挣扎、怎样在无数可能性中挑选,最终仍注定破碎、注定留有缺憾、甚至可能因你的干预而变得更加惨烈的结局。
……你很笨。
你真的很笨。
库赞说你想得太多,战国先生认为你是需要引导的天才,多弗朗明哥曾嗤笑你无谓的忧虑。
可你只觉得困惑,下界庞大、沉默、令人作呕。你像是被丢进一场盛大而荒谬戏剧的观众,手里却偏偏握着能改动几句台词的笔。
你看到所有角色的命运走向,看到悲剧的伏笔早已埋下,你无法坦然去拥有高人一等的傲慢,只有前世带来的良知赋予的悲戚。
你奋力涂抹,试图改写某个注定的结局,却发现笔尖流淌出的墨水,有时只是让悲剧换了一种颜色,或者,蔓延到了你未曾料想的角落——
你不知所措。
你问鹤女士,她永远是最可靠最聪明的那个,
“人生总是这么痛苦吗?还是只有小时候是这样?”
她没有回答你。
——
〖——你是谁?〗
“祂”继续问你。
……你谁也不是。
——你不属于这里。
不属于这用肌肉、吼叫、刀剑与**构成的关于“正义”与“自由”的闹剧。
是的,你不属于这里。
你是个走错了片场的看客,一个被迫捧着记录本站在屠宰场中央的记录员,一个手握绣花针,却被要求去缝合地震后皲裂大地的孩童。
你看着自己的手,刚刚就是用它们像摆放棋子一样,“摆放”了周围这些人。
一种轻微的恶心涌上喉头,你已经疲惫到无法涌起炽热的火焰,唯有冰冷的海水从脚底漫上,缓慢均匀又不容抗拒,浸透你的骨髓,塞给你彻骨寒凉的孤独。
声音穿过那层越来越厚的、冰冷的“玻璃”:野兽般的怒吼,金属撞击的刺耳锐响,垂死者喉咙里漏气的、断续的嗬嗬声,远处炮弹爆炸沉闷的震动,脚下木板不堪重负的呻吟……进入你的耳朵,被大脑解析,但无法再触及更深的地方。
——你在溺水。
在深海里,向下沉没。
四周是光怪陆离的预兆光影,却没有一块可以让你抓住的浮木。甚至连“奥菲利亚”这个名字,此刻都显得轻飘而陌生。
你看着又一个海贼满脸狰狞地扑来,眼中是对你这份“沉默”的误判与贪婪。你只是微微侧身,手肘在他颈侧轻轻一压。
他脸上的狰狞定格,转为茫然,然后直挺挺地栽倒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个,接着一个。
橡皮擦掉图纸上无关紧要的线条,清理精密钟表齿轮间不慎落入的灰尘。动作流畅,带着一种摒弃了一切冗余的冷酷美感。
倒下的人围绕着你,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寂静的圆。
圆外,杀戮依旧;圆内,是你用这种徒劳的“仁慈”,勉强维持的一小片怪异净土。
你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倒下的人。你的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不远处被炮火熏黑的船舷上,落在更远处海天相接的灰蒙蒙线上。
你张了张口。
却吐不出声音。
——海水漫过了你。
——
然后——
一颗燃烧的、不讲道理的红色流星,蛮横地撞碎了这层透明的屏障,闯入了你这片冰冷的寂静里。
“海军小姐——!!”
声音清亮,带着海风刮过的透彻和少年人不管不顾的穿透力。它不像其他那些充满杀意或恐惧的嘶吼——鲁莽,理直气壮,毫无负担。
你有些迟缓地转动视线。像一台上锈的机器,齿轮咬合发出艰涩的声响。
他就在那里。大约十步之外,刚刚停下奔跑,胸膛因为喘息而微微起伏。
一头火焰般的红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草帽俏皮地歪戴,帽檐下是一张沾了硝烟灰渍、却明亮得惊人的笑脸。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下,流过被阳光晒出健康色泽的脸颊。他的眼睛是银褐色的,像秋日林间最通透的琥珀,此刻里面盛满了纯粹的好奇、毫无阴霾的兴奋,以及一种小兽发现新奇猎物时、跃跃欲试的光芒。
海风把他身上蓬勃的气息送过来——阳光晒透棉布的味道,汗水蒸腾的微咸,一点点海水的腥气,还有少年人特有的滚烫生命力。
这气息如此汹涌,与他身后那混乱又布满死亡阴影的战场格格不入,炸在你因过度思虑而近乎麻痹的感知深处,那层隔阂的“玻璃罩”簌簌作响,出现裂痕。
他整个人,就是“活着”最直白具象化。是奔跑后急促的心跳,是呐喊时清亮的嗓音,是眼睛里只看得到前方挑战的、简单又纯粹的热烈。
你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祂”没有预警,没有跳出关于这个红发少年可能的命运分支。
深海被这蛮横闯入的火光撕开了一道口子。
——新鲜的空气,灌了进来。
然后你看见他咧开嘴,笑容灿烂得毫无道理,露出小小的虎牙,像头围着新奇猎物打转、兴奋得尾巴直摇的幼狼,然后用一种全然不自知的、理所当然的蛮力——
把你从溺毙的寂静里,硬生生揪了出来。
“——和我打一场吧!”
他大声宣布道。
从奥菲的视角来看,各位应该能明显感受到差异了吧
可以说香克斯和奥菲视角是截然不同的,香克斯不会觉得自己同伴做的有什么问题,海上儿女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就如同他不会理解奥菲的痛苦。
海贼世界细品挺地狱的
几乎同岁的两人思维差距太大,“祂”赋予了奥菲近乎无解的思考能力,以至于她小小年纪就已经开始思考正常海军三四十年后才会思考的事情。
所谓慧极必伤,所以海军高层都挺担心她的,不只是战国,鹤直接点名让卡普带着,也是希望能用笨蛋气息传染一下,结果反而把小孩搞emo了——
这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好心办坏事。
——
因此,香克斯(包括路飞)那种纯粹、直线、燃烧当下的简单思维,对奥菲利亚而言,是一件好事。
她太复杂了,复杂到每一件事都能推演出无数种可能,复杂到每一个选择都背负着沉重的代价。而他的简单直接,几乎是一种命运给予的垂怜。
当然这是相对而言的,香克斯对海贼世界一众笨蛋而言已经很复杂了。
但注意此时香克斯才10岁,在海贼船上长大,他像野兽一样活着,成王败寇理所当然。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写出视角差异的原因。
两人近乎同岁,各位可以仔细看看前几章香克斯的视角:快乐,单纯,热血沸腾。
但是,他这一路上有没有看见同伴和对手死去?
——看了。
在他视角里,这“不明显”——
是的,不明显。
有的时候一两句话带过,有的时候只是背景板,有的时候感慨他们有多强——
然后?
然后没了。
——他是海贼,崇尚个人勇武的海贼。
天真,热情,但又残酷。他已经习惯了。他的确重视同伴,但战场是什么?他怎么会不知道。
同伴死了?愤怒,悲伤,去报仇,然后?然后完了。
喝酒,派对,继续冒险,继续战斗。
天真和残酷交织,一只野生的幼兽。
可是在奥菲的视角里,死亡不是理所当然。她看见每个人的痛苦,并因此而痛苦,极度内耗。
——死亡不是理所当然。
她对于整个海贼世界的价值观提出质疑,她不认为那是理所当然,正如同鹤女士,雷利,泽法等有智慧的人一样——
她只是更年幼更敏锐,因为她还没被蹉跎。
——
值得一提的是,奥菲没法看见香克斯的未来,所以才会有被揪出溺水的感觉,因为“祂”突然宕机了
这对她而言是难得的宁静,这是有原因的,和本文最大的设定有关,雷利其实已经在前面暗示了。
毕竟是赏味期奶比
当然下一章红毛比格就会把好感度败光
——
“祂”给你带来了无数种可能性
所以if线有双逃出的你和夏姆洛克
这条是海贼大帝奥菲线,没有受到秩序侧影响的奥菲,和红发双子一起在罗杰船上长大的故事
美味,震撼
当然,等剧情中后期再说(燃尽了)
——
本文终究是偏现实主义的笔调,大海贼时代的海贼与海军,都是在刀尖舔血、会夺人性命也会被夺走性命的真实存在。
这是一出群像剧,许多原著中惊鸿一瞥的人物都会获得他们的时刻。
关于那位牺牲的海军新兵,更详细的前尘可参见「混乱时期的爱情3」的铺陈。
他在自述中说自己凭借运气,说自己自私又怯懦,说自己很差劲。
但他不知道也不会再知道了,这并非运气,他虽远不及优等生们,但他其实一直非常努力地反抗命运,是无数海军和这片大海上小人物的缩影。
也正是因为这份努力,才让卡普选中了他。
——
贝鲁梅伯·蒙卡是未来“斧手”蒙卡的兄长。
原著里,蒙卡也曾是热血的海军,后来被赞高催眠(或说,被自身的偏执与权力侵蚀)才扭曲如斯。
他实现了梦想,成为了英雄,也竖立起自己的雕像,正如同兄长的豪言壮志一样,谢尔兹镇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但你我皆知,这是个屠龙者终成恶龙的故事。
蒙卡是姓氏,贝鲁梅伯是他哥哥的名字。这里设定他将兄长遗留的斧头接在自己臂上,因为这场战斗的缘故舍弃了名字只留下姓氏,而后来将哥哥的名字赋予了自己的儿子。(西方人很习惯将后代与先祖同名)
蒙卡也曾是卡普船上满怀信念的一员。
所以,后来当卡普亲手押送堕落的他去往推进城,却反被其一斧击昏、任其逃脱时……那位海军英雄心中究竟是怎样的滋味,实在难以轻描淡写。
——
值得一提的是,新兵最后说“神啊,请看看我们”。
奥菲利亚看见了。她看见了他们每一个人。
我想写的,正是一个孩子,如何见证无数具体的人的命运,最终被迫(或选择)走上改革者之路的历程。
所以会有矫情和话语堆砌,望各位海涵。
最近工作忙起来了,周末有时间就更新,没时间就等,莫催更,毕竟是为爱发电。
下一章,对战开始。
有请我们的“雷区舞王”,香克斯船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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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混乱时期的爱情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