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文克劳不乏文青,斯莱特林的文艺青年据雷古勒斯所知只有摩。他十分惊讶,到目前为止他没有在她身上看到一点斯莱特林特质。分院帽把她分进斯莱特林是因为她擅长魔药学吧。
天气总在变化,英国跌入十一月的深秋。十一月的温度更低了一些,果然是货真价实的秋天,下个月就要进入冬季。女生们穿上了自己搭配的棉长袜,摩也不例外。
生活中的一切都按部就班,连变奏都吝啬给予。斯莱特林在和拉文克劳的魁地奇比赛里大获全胜,下次的比赛就是和格兰芬多了。摩依旧不去看比赛,赛后他也没有看到她。她肯定在图书馆,毫无疑义。
于是雷古勒斯拿着自己的天文学作业准备去图书馆。无数次进图书馆,他都能遇见她,这只是其中最为普通的一次。
学校生活太平淡了,他需要点乐趣。暗恋她就像在写一本鸟类观察笔记,观察那只总在变动的鸟什么时候发现它正在被观察,观察自己的情感什么时候才会从漫不经心变为强烈。
雷古勒斯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这个位置刚好能看到她的侧脸,依旧美丽如他的知更鸟。她的羽毛笔悬在纸上,像在等一个字落下来。摩对面坐的是阿莉莎·特拉弗斯,头发编成两个麻花辫,而摩一如既往地保持同样的发型。
在他落座的时候,阿莉莎几乎是下意识地转向他,摩敏锐地注意到了她细微的动作,随后才发现了雷古勒斯。
西里斯房间里的画报是个金发碧眼的麻花女郎,身材**,雷古勒斯只在门口看过一眼就确定金发碧眼不是他的理想型。他现在不得不收回这句话了,因为她就是金发碧眼。
他觉得他的目光在摩身上停留的时间有点太长了,情感不该影响学习效率。所以他接下来没有看到那个他希望与其发展友谊的人深深地望着他,他还在想是否要示弱一下,比如询问天文学作业的题目,尽管他确信他独立完成的作业能达到O的水平,那只会让她觉得他太愚蠢吧,雷古勒斯果断放弃了这个想法。
摩这时惊奇地意识到雷古勒斯坐在那个位置居然极具美感,可能是诗人们的眼睛一直是艺术性的。图书馆的空气里是书籍苦涩的旧墨味道,天气变幻,窗户后并非单纯的雨,还有盐粒般细密的雪片。雨雪在玻璃上撞得粉碎,叮铃叮铃地响,如同对角巷冰激凌店的彩色风铃,少年听着风铃声望见少女在风铃下的百无聊赖。
是一场雨夹雪。
这种天气古怪得近乎诗意,液态与固态的同种物质在坠落途中彼此吞噬,让观者分不清是融化的雪,还是凝固的雨。
阿莉莎再次专注下来,小声问她变形术论文的事,所有人都知道平斯夫人对于在图书馆讲话的学生有多么深恶痛嫉。
摩用气音回答,阿莉莎没有听清,声音大了一点儿,“什么?”
摩耐心地解答,这回也没有太压着音量,话说得比较多,平斯夫人下一秒就闪现了,她发火时就像炸尾螺,两个姑娘吓了一跳。
“姑娘们,请你们出去!”平斯夫人没有顾忌什么情面,将她们两个请了出去。摩还没有体会过被撵出图书馆的感受呢,她有点尴尬。交友的坏处就是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朋友牵连,还需要念及情面迁就对方,而为了免去这类麻烦,摩的决定是不交朋友。她早就清楚自己的性格,典型的以自我为中心的斯莱特林,这样看来还是蛇院更适合她,黏糊糊滑腻腻的爬行动物。
变形术的问题阿莉莎还没有明白,她在仓惶收拾东西时对摩小声道歉,“真对不起,摩。”
摩习惯性地耸耸肩表示自己并不在意这个,把所有桌子上的东西装进书包,其实她还是很在意的,但用社交话术说,“别放在心上了,艾莉。”
学习社交那一套很好用,当你不知道如何结束令人感到不适的对话,你可以按需使用它。
一边的雷古勒斯从星座图表边缘抬起眼,像任何一个在图书馆里偶尔走神的学生那样打量四周。窗上水痕纵横,禁林的轮廓被粉碎,他看见自己的倒影浮在那些碎片之间,灰色的,不太清晰。倒影的边缘,有一小片金色,像褪了旧银器的颜色。
摩和阿莉莎挎上包离开了图书馆。路过雷古勒斯的位置,他忽然想,如果此刻他抬头看她一眼,那一眼会是液态还是固态?他和她对视,摩冲他咧嘴一笑,挥挥手。
“拜拜,布莱克。”她倒是一脸轻快,灵巧地走过去。
上个问题的回答是液态。他继续画他的星轨图,把每一颗星星都固定在属于它们的位置上。
“……艾莉,我打算去外面随便走走,不用管我,再见。”摩在下一个拐角处开口,这里就是下楼回宿舍的方向了。
女孩点点头,咬着嘴唇说:“再见,摩。今天真的很抱歉,我知道你一直喜欢图书馆。”
“我说过没有关系的,真的。”摩大步走出城堡。
门厅的石板地还有午后拖地留下的湿痕,几片枯叶被风卷进来,旋了两圈,又无力地贴回门槛边。她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门,沿着草坪边缘那条少有人走的小径朝黑湖走去。脚下的草已经被浸透,踩上去软塌塌的,发出水的呻吟。头发很快就湿透了,她立刻戴上兜帽,冰凉的潮气从脚底漫上来,顺着脚踝往上爬。她能感觉到它们落在睫毛上,迫使她不时眨眼,有些顺着脸颊滑下来,凉的,像婴儿的手指轻轻划过皮肤。
少女看见巨乌贼的触手从湖面伸出来,久到手指冻得发僵,久到头发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久到远处城堡的窗口一盏一盏亮起橘黄色的光。她终于站起来,跺了跺麻木的双脚,把书包重新挎上肩膀。
图书馆里的少年放下笔,望着她站在雨夹雪里,美到不可方物,呼出的雾气形成了一小片潮湿的白色椭圆形。
身后脚步渐近,它的主人是埃文.罗齐尔。
他顺着雷古勒斯的视线向下看去。由于他站在视角盲区,没有看到摩,他开口:
“雷古勒斯,在看什么?”
雷古勒斯惜字如金:“雨夹雪。”
“哦,是啊。”埃文含糊地应了一声,本来他还以为是什么有趣的东西。雨夹雪算不得天天都有,但也很常见了。
他在雷古勒斯右手边坐下,然后,埃文还是看到了窗外的姑娘,雷古勒斯口中所谓的“雨夹雪”。原来是这个。但他倒也没拆穿,这个年纪突然喜欢上谁也很正常。埃文自己就挺喜欢伊迪丝,可惜她的性格太烈,和他周旋了这么久也没答应和他一块去霍格莫德。
他最后将作业塞进书包,用刚才摩挎上包一样的动作背上它,然后对着埃文的方向说:“我先走一步,回见。”
对方应答,“回见。”
摩走进城堡门厅时,浑身上下都在滴水——或者说,滴着那种介于雨和雪之间的、身份不明的东西。她的头发贴在脸上,嘴唇有些发白。门厅里的几个低年级学生看了她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
一个费尔奇模样的身影从走廊尽头拐出来,手里拎着一把拖把。少女在那之前转身,沿着楼梯,慢慢朝斯莱特林地窖的方向走去。今天算不算“糟糕的一天”?被赶出图书馆,被淋成落汤鸡,一个人在湖边坐了不知道多久,想了很多有的没的。
她在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里掸着袍子,本该干净利落的头发此刻给人毫无规矩的凌乱感。摩对着自己施了干燥咒,这咒语意外地常用。袍子下摆终于不再滴水,但她的头发还有些湿,睫毛上盛着化掉的雪水和雨水。门边一阵响动,雷古勒斯说了口令进到休息室里,几个四年级生在沙发上玩噼啪爆炸牌,他经过时没有人抬头看他。
“哦,是你……晚上好,布莱克。”
“晚上好,马尔福小姐。”雷古勒斯真高兴今天和她说上话了,“外面天气怎么样?很冷吧?”
“还好,”她说,一边将魔杖对准自己的发梢,清理起她的容貌,“但最好不要待太久。深秋的温度比较适宜,下个月就会变得更冷了。而且我感觉……我们的公共休息室比外面冷。”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人心险恶?”他开玩笑似的发问,但余光守着她脸上表情的变化。
她模棱两可地解释:“大概是我独来独往太久了,已经丧失了与人交往的乐趣吧。”
雷古勒斯在沙发上坐下来,“我的确看到你总是一个人。”
“这是我的社交方式。”
“你的社交方式是零社交?”他的唇没有弧度,但他的眼睛在笑。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她想。一张和格兰芬多西里斯有些相像的脸。皮肤苍白,睫毛密而黑,眼睛是淡灰色。他的头发比西里斯的要短些,如鸦羽般服帖,发尾略有蜷曲。如果说西里斯是生动的浅海,雷古勒斯就是安静的深水域。
“独来独往挺好的,”他说,“至少不用费心解释自己。”
摩把魔杖收起来,头发已经干了,柔软地垂在肩头,她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你好像很理解。”
他眼里没有表情,“也许吧。”
噼啪爆炸牌在角落炸开一朵小小的火花,几个四年级生笑骂着重新洗牌。
“你刚才在外面待了很久。”雷古勒斯忽然说。
摩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
他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
摩想起图书馆里的那个瞬间——她和阿莉莎离开时,经过他的位置,她和他说“拜拜,布莱克”。那时他的眼睛抬起来,和她对视了不到一秒。一秒钟。足够看清一个人眼里的颜色,却不够看清那颜色背后藏着什么。
雷古勒斯沉默了一会儿。总不能说是他看了她很久吧?
“猜的。”他说。
摩看着他。少年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阴影,嘴角微微抿着,他没有完全掩饰好他的紧张感。
她忽然想笑。摩把双腿收拢,蜷进沙发柔软的凹陷里,“确实挺久的。”
“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待那么久。”
“不知道。”她最后说,“可能就是想看看雨夹雪是什么样子。”
雷古勒斯看着她。
“好看么?”
摩想了想,回忆起湖面上的触手,雨和雪在半空中纠缠,分不清彼此,最后一起坠进深不见底的黑色湖水。
“挺好看的。”她说,他只是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落回壁炉的方向。
摩也不介意。她靠在沙发背上,干燥咒之后那股湿冷终于从骨缝里被驱逐出去,她觉得自己像一块被烤化的黄油,软软地摊在沙发里。
“下次出去穿厚一点吧。”他假装随意地说。
“谢谢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