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以来,莎拉从始至终没有和摩说一句话。摩开始后悔她写了那些毫无用处的文字。她总能看见女孩眼眶中婆娑的眼泪,兴许是她长时间留意她的室友了,她过得很不快乐。像她们这样的人都应当上拉文克劳去。
现在她的心里装了关于莎拉的事。摩想的事总比同龄人多,她常揣着心事在课后在长廊和楼梯上里穿行到图书馆,像个忧愁的幽灵,她几乎可以和拉文克劳的幽灵比拟,而莎拉完全事格雷女士的翻版。这两个斯莱特林的学生和斯莱特林的幽灵居然并不很像。
这一周内又下了阵雨,可能是受她的心情影响,摩在本上记录了某次她在走廊和雷古勒斯的优美的偶遇时刻。他微笑着说,“今天是你喜欢的天气,马尔福小姐。”这个细节本身已经足够说明问题。斯莱特林的学生不关心别人的喜好,除非那个人是他们在意的。摩心情很好地露出八颗牙齿,“说对了,这样的天气让我感觉心情愉快。”他看了她很久,然后说:“但你看起来总是那么愁眉不展。”“我的性格确实有些‘伤春悲秋’了,但我认为雨能冲散这种情感。”雷古勒斯说了一句让她感受到心脏不安分地蠕动的话:“我一直以为阴天会让人觉得更加悲伤,所以我对阴天不大喜欢。像这么想好像雨天也是好天气。那以后下雨时,你会开心些吗?”她听后开始分析他话里的意思。第一层:我不喜欢阴天,但你喜欢。第二层:因为你在雨天会开心,所以雨天好像也变得不那么讨厌了。第三层:我在关心你以后下雨时的心情并希望你开心。和他说话很有趣,就像一只看起来对谁都傲慢的猫会主动蹭你的脸颊,而你在忧虑它是否会咬你的手指。她不确定他的善意能持续多久,不确定自己是否值得被这样对待,不确定靠近一只猫的后果。但她没有躲开。她把他说的话写在纸上。但摩绝对没有动心,只是他的话太有美感。
雷古勒斯非常成功地隐藏起他的情感。上回的偶遇绝不是偶遇,是他先发现她在走廊看雨,然后假装从上课的教室里走出来。而那个教室是个空教室。
在渐凉的十月里,他期待她每晚临近宵禁时回到公共休息室,从书包里拿出来一本书,将黑呢斗篷搭在靠近壁炉的沙发上,让寒气跌宕地扩散,直到被烘得透出暖意才进宿舍。他总坐在休息室长桌正对门的位置,面前摊开一摞作业用的羊皮纸,在那些尖头尖脑的如尼文或者优雅的斜体边角画一只缩小版的简笔鸟,然后用消失咒清除。这可以说是学校生活中的一点乐趣了。
摩发自内心地不喜欢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休息室在湖底,你有时可以看到巨乌贼的触手在绿色的湖水里像水草一样摇曳,也许乌贼做梦会梦到自己变成了水草。而她期冀着梦到拉文克劳的塔楼、鹰环大门和冠冕雕像。她后来发现莎拉也不总在休息室里停留。
周遭是沉滞的湖水与学生的低语,雷古勒斯透过石壁,在想象中放牧城堡外,他几乎能看到天幕下掠过的群鸟,像牵连起伏的云彩。秋天的山毛榉已成熟起来,青色的枝叶变成了渐变的橘黄,这个年级的男孩女孩也在思考爱情,也有的已经率先尝试摘下爱情的金苹果,更多的则是在朦胧地爱恋,雷古勒斯属于后者。
快到宵禁的图书馆没什么人了,摩穿过挂满画像的长廊,休息室的门洞开,少女的倩影裹挟清冷的夜风旋入。这风,仿佛只为她而来,因她而起。
雷古勒斯抬眼时,她恰好垂睫。视线短暂交错,犹如一场镜花水月。
她看着美丽的少年不经意地望向走进休息室的她。少女立在门廊的光里,少年隐于长桌的影中。长桌边还有不少学生自习,阿莉莎·特拉弗斯专注于变形术,面前的羽毛没有变成猫头鹰,这让她感到十分挫败。
伊迪丝·塞尔温用魔杖捅了捅羽毛让它消失,“也许我们应该换换心情,艾莉,今天晚上练太多次了。”
“我的变形术完全没救了,”阿莉莎趴在桌子上,摩只能看到她的卷发,“我很庆幸我不是格兰芬多,麦格教授会怎么想呢。”
伊迪丝也抬头看向门口:“晚上好,摩,你总是很晚才回来。依旧是去图书馆?”
她无法从摩身上找到任何可以八卦的线索,摩的生活貌似只有书本,伊迪丝无法想象每天都和那么多文字打交道的日子,她喜欢的是闪闪发光的首饰还有束腰和舞裙。
“是的,伊迪丝,”摩说,“晚上好,还有艾莉。”
阿莉莎终于把脸抬起来,疲倦地向她问好。
“你需要时刻保持美丽,亲爱的艾莉,”伊迪丝体贴地给了阿莉莎一个容貌整理的咒语,然后用只有她们两个才能听到的声音说,“而且他还在这里。”
女孩迅速往雷古勒斯的方向看了一眼。他重新投入学习,连余光都没分过来一点。
“他从来没有看过我,”阿莉莎很沮丧,用哀愁的自嘲口吻说,“爱情和成绩,这两者我一个也没有得到。”
摩蜷在角落的沙发上,一如既往地打开书,少年又一次看过来。少女正视他的眼睛:“晚上好,布莱克。”
“晚上好。”他看起来对摩非常冷淡,伊迪丝对此感到困惑,她严重怀疑雷古勒斯不知道如何追求女孩,这结论放在他身上倒是符合得很,他身边没有关系很好的女生,而且经过上次的盘问,很容易看得出来他是个感情内敛的男孩。
不会是在暗恋吧,伊迪丝大吃一惊。她的那位室友被她誉为“古怪小姐”,古板少爷和古怪小姐天生一对。雷古勒斯每天都看她,伊迪丝确信他对她一定有感觉。斯莱特林们的八卦都攥在她的手心,斯拉格霍恩说她非常聪明,若是把精力多放在学业上她的成绩会更好。伊迪丝并不很在意分数,人生在世,如果不浪漫地度过,实在是很浪费的,浪漫是她的价值观。她享受宴会,享受舞池中心万众瞩目的感觉,享受玫瑰,连同享受束腰的痛觉,因为她能在梳妆镜前看到自己纤细的腰肢,男孩们会为她倾倒。痛并快乐着,就像魁地奇,她飞翔,跌落。
她知道沃尔布加希望自己能当布莱克家的儿媳,但她对雷古勒斯没有任何类似于对埃文·罗齐尔的感觉。感觉,大概是爱上一个人的感觉。非常美妙。它让你想要被这个人亲吻,想要结婚,甚至是生育。雷古勒斯对她来说就是一个过分安静的小男孩,他的长相比埃文更英俊,谈吐更礼貌,但她钟情于埃文身上令人向往的诙谐。见惯了呆板的人群,她很容易爱上幽默风趣的人。人们常常会爱上和自己性格相反的人,所以她猜测摩会爱上一个野性的人,而这种人跟雷古勒斯的性格恰恰相反。
斗篷被烤得温热,摩再次背着包,像一尾银鱼,径直没入女生宿舍的甬道。
雷古勒斯倒也没什么别的感觉,不觉得遗憾,或是可惜。他看她走过去,和知更鸟无异,无数次远离他,鸟会飞回来,她也是。
少年也收起东西,刚好发现伊迪丝的注视。伊迪丝弯起嘴唇,比出“她走了”的口型,他挑眉。她身边的褐发姑娘用羽毛笔戳着笔记本,雷古勒斯的视线从阿莉莎脸上移开。
“雷古勒斯刚才看了你,艾莉。”伊迪丝轻轻地说。
她对朋友向来忠实,但称不上真心,有时会夹带着被掩饰得很好的优越感。她比她的朋友漂亮,比她聪明,男孩们都喜欢她,他们乐于和她**。伊迪丝不会对阿莉莎说这些。在斯莱特林的确很难找到真心实意的朋友,也少见像阿莉莎一样单纯的人。她曾问过艾莉为什么进了斯莱特林,女孩天真地回答,爸爸妈妈会非常高兴的。可伊迪丝无比热爱斯莱特林,斯莱特林的颜色绿得很高级。
“真的吗?”阿莉莎的雀斑也变成了绯红。
可他不喜欢你啊,艾莉。伊迪丝遗憾地想。
十一月初的周末,雷古勒斯像盼知更鸟重归窗棂一般数着日子,终于等来了人生中的第一场魁地奇球赛。
这天的天气不太妙。在这个本该下雪的季节,天上却下了冷雨。摩喜欢阴天。可他为什么要想这个?
他套上那身墨绿的魁地奇队服,站在一群比他更高大年长的队友间,身形确显单薄。他现在只想快些赢了这场比赛,缩短淋雨的时间。雷古勒斯不大喜欢淋雨的感觉。
比赛开始的哨声撕扯着空气和雨点,顷刻间,世界被声浪与色块填满。少年悬于喧嚣与湿潮之上,静观人流,又四望云物。队友开始咒骂起天气来,伊迪丝总是发言犀利尖锐,她的话得到了所有人的支持,除了雷古勒斯,他从不参与他们的集体抱怨,好像对什么都毫无怨言。
伊迪丝都有点佩服他的性格了,这世上肯定有能燃起他情感世界的火焰的东西,毕竟人无完人。雷古勒斯的性格在他们看来都太淡了,伊迪丝有时怀疑他没有情绪,她见到他神情怪异的时候就是那次训练,他被她拆穿了心事。阿莉莎喜欢的就是他的这种性格。伊迪丝曾误认为好友喜欢雷古勒斯的外表,直到女孩红着脸说雷古勒斯冷脸的样子很吸引人。不过这些也只能在背地里说,堪作茶前饭后的谈资。雷古勒斯·布莱克是个好学生,高年级学生因为他古老的姓氏和不可忽视的绝佳成绩而对他很尊重,如果他的魁地奇打得也好,那么他们可以称他为完美男孩了。而今天就是见证雷古勒斯魁地奇天赋的时刻。
斯莱特林看台上有好几个金发学生,不知道这之中是否有她。他假设她在看比赛。雷古勒斯锁定了目标——雨雾中,飞贼的金属光泽在赫奇帕奇球门柱附近诡谲闪烁。
雷古勒斯向下俯冲,雨水冲刷他苍白的脸,气流卷着雨,彻底弄湿了他的一丝不苟的黑发,它们贴上他的前额。雨水沉在他的睫毛上,压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在雨里打魁地奇真不怎么样。这就是为什么他从不喜欢阴天。
雨水滂沱,他在比赛中突兀地想到了她。但这并没让他分太多心,那个赫奇帕奇的找球手已经完全没有机会了。他在雷古勒斯身后的好几英尺开外徒劳地追逐。
比赛果真结束得迅疾,如他所料。
飞贼被攥入掌心,金属的温度太低了。看台上人声鼎沸,他所归属的绿浪爆不断发出掌声和欢呼声,他举起抓金色飞贼的那只手,隐约有谁把花环挂到脖子上,他没拒绝。
她在看吗?她会在意吗?他毫不掩饰地向摩可能在的地方眺望。阿莉莎·特拉弗斯旁边没有摩·马尔福。他一直期待能看到唯一能与掌中冷金相抗衡的淡金色,而这些陌生的面孔中没有一个是她的。他潜意识里渴望,并想用以加冕胜利的色彩,缺席了。摩不在。
为什么她总是不在场?为什么她总是在离开?他从未认为追求女孩是件困难的事。雷古勒斯有天生的好相貌,完美的家世,高贵的气质和教养。但她对自己毫无兴趣。他能轻易征服魁地奇;征服斯拉格霍恩的欢心,让他在一年级下学期就将雷古勒斯划入俱乐部优秀成员之内;征服父母,高年级的追随者。征服她很困难。
少年在人群中央,唇角习惯性地扯上一个属于布莱克的弧度。在精心维持的笑意之下,那难以名状的、与胜负无关的溃败感,静默地啮噬着刚刚筑起的喜悦。他终究没有等到那只他以为会来见证他翱翔的、金色的鸟。
进了学校,雷古勒斯刚要登上大理石台阶,就和一个低头抱书的人打了个照面。是他熟悉的金发。
摩仰脸端详他的样子:“布莱克先生,我由衷地祝贺你。”
“……?”她不是没去看比赛吗?
“谢谢。”雷古勒斯不动声色得压下疑问。发梢上的水在往下滴,顺势落在袍子上。他看起来像落魄的王子,在岌岌境遇中依旧保持优雅。
少年看清了她的眼睛。鸢尾蓝。
“……我注意到你没有去看比赛,马尔福小姐。”雷古勒斯还是决定对她这么说,用的是完全毫不在意的语气。
“没错,我在图书馆,但我算是看到了你的比赛。我的位置是靠窗,你知道的,在那里很容易把外面看清楚。”她白净的脸扬起来,“你飞得很美,像冲破**的鸟。但这个天气打魁地奇应该看不清金色飞贼吧,你能赢真的很难得了。请原谅,我不太懂魁地奇。”
少女语调轻快,雷古勒斯看她的笑眼像在雾里观花。睫影朦胧,只有两弯白水般的眼睛和缱绻的笑。
他坦白地说:“在高空什么都看不清,我还有一点担心无法赢这场比赛。”
“可你还是赢了。开了个好头。”她从口袋里掏出魔杖,“你大概需要一个咒语来解决你的……问题。”
“我想是的,学习干燥咒很有必要。”
“我之前也是这么想的,在下雨的保护神奇动物课上,所有人都淋湿了,所以我就去图书馆自学了。”她指着他的袍子,“Desiccate.”
“万分感激,”他垂下眼睛,“真幸运我现在看到你。”
布莱克家的人从不在外面面前显露脆弱,他们总给人无所不能的完美错觉。雷古勒斯也如他父母一样,维持着这种假象。第一次,他敛去所有乖张锋芒,似驯服的夜骐垂下脖颈。他的神情温顺,隐去了平日的傲慢,给一个人余留了少见的不堪。
“你身上有香料的味道。”摩有点好笑地闻到从雷古勒斯胸前花环散发出来的气味。
“月桂。”他说。
“……什么?”
“月桂。你喜欢它的味道?”
“我喜欢的是水仙,没有之一。尽管它的寓意不太好,纳西索斯的自恋。”
“还有无望的爱。”雷古勒斯补充。
“我觉得这有种悲剧美。月桂也是。愿月桂女神达芙妮始终属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