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事件对他来说算得上一个插曲,那并不能干扰雷古勒斯做任何事。
魁地奇选拔赛的时间在雨后,天气不错。他和其他学生一样站在队伍里,等着别人依次接受考验。他准备了很久,而且迫切地渴望胜出。
阿莉莎·特拉弗斯坐在第二排看台,她和伊迪丝完全就是一棵并蒂莲,总是形影不离。摩从看台边缘路过,眯起眼睛打量球场上的人。她注意到了在找球手队伍里的雷古勒斯。他的气质和其他人很不一样,实际上,雷古勒斯相当出彩,就如同橡树群中的冷杉。青春期的抽条让他的身形拔高,在同龄人里已显卓然。
“摩,看选拔赛吗?”阿莉莎回头问。
艾莉鼻子上有很淡的雀斑,脸是桃心型,刘海盖过眉毛,栗色的头发用蝴蝶结绑成小辫子。她其实可以说是个可爱的姑娘,相对于斯莱特林的很多人来说,阿莉莎没有太多城府,但过于坦诚的问题是,这会让希望利用你的人很快找到你的弱点。
摩摇头:“不了,我的黑魔法防御术作业还没有写,而且我不喜欢魁地奇。”
“这可是最流行的运动,而且现在是周末,你需要放松,”女孩很吃惊,她小声说,“你还可以在这里看看那些男生。”
摩表示哭笑不得:“可能我是有点落伍了,但他们有什么好看的?”
“你没有喜欢的人吗?他们都很酷诶。”
“……恐怕还没有,容我告辞了。”摩耸耸肩,离开球场。
雷古勒斯没有听到看台上的对话,也没有感觉到艾莉在热切地望着他,毕竟看台上有那么多人,叽叽喳喳的女生和同样喧哗的男生,谁会留意一个怀着粉红色心事的女孩呢?
他看着前面的两个四年级学生花了很长时间才抓住金色飞贼,墨色影子接连闪隐,盘旋又降落,雷古勒斯心里有了些把握。
“雷古勒斯·布莱克!”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余光里,埃文·罗齐尔去了另一边的队伍,他要参与竞争的是追球手行列。他已经骑上扫帚,腾空而起,稳稳接住队长迎面抛过来的鬼飞球,完美将其扔进斯莱特林球门柱里。
金色的影子飞过,伊迪丝·塞尔温在击球手选拔队伍前面。她的发色和摩的相同,可给人的感觉不同,让人觉得像是古灵阁里堆满的闪闪发光的金加隆。埃文在选拔赛开始之前含情脉脉地宽慰塞尔温说她就算没有入选也没关系,看他们两个的架势和已经恋爱几乎没有区别。但她非常完美地击出游走球,雷古勒斯意外发现她的背影竟然和埃文的有几分相似。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塞尔温是个花瓶,她的确长相漂亮,跳舞跳得娴熟,连母亲都对她大有赞赏,但他真的没有看出来她的魁地奇打得如此惊人。人不可貌相。
雷古勒斯很快握住扫帚,跨坐上去。少年高踞面下,俯瞰低处观看训练的芸芸众生糊成团簇的色块,黑发扬在风里。
少年瘦削且矫健,但绝非脆弱。匀称的线条下,衬衫遮掩的手臂蕴藏着为驾驭扫帚而生的力量。他在呼啸的气流里穿行,追逐一星疾驰的金光,这感觉近乎冰冷的快感。
雷古勒斯在最短时间内成功合拢手指,将那扑腾着金属翅膀的小东西狠狠攥入掌心,任它在指缝间徒劳挣扎,也绝不松开。一场微型的风暴被囚禁在他紧锁的指关,仿佛,他真的抓住了那只盘旋于心的知更鸟。
“太出色了!”队长大声说。
少年在这个时候很希望看台上能有那个人的那张脸,她的面颊会因为兴奋而变成犬蔷薇的颜色,那会让她的眼睛更像勿忘我的。于是他假设她就在那里,想想又感觉自己太多情。
选拔结束,罗齐尔和塞尔温都进了球队。迎着日落去看,两人满脸都是金红的笑容,浑然两个格兰芬多(尽管他们是斯莱特林,但此刻带了一些格兰芬多的特质)。
队长带着新老队员配合着训练了一会儿,一行人等待日暮低沉下去,带着满衣的汗水去更衣室里,然后回公共休息室了。
雷古勒斯人生的第一场魁地奇比赛将在十一月进行,是斯莱特林对赫奇帕奇。
魁地奇于他而言是比素描更喧嚣的艺术,用更直接的方式俘获了他的心。它不仅给了他抓住实感,还满足了少年人对于荣誉的一切渴望。功利,是斯莱特林对于胜利膜拜的图腾。
这天是周末,雷古勒斯结束了一天的训练,持着扫帚和队友走回城堡。长时间的练习让他觉得有些倦怠,眼帘微垂。他的眼睛原本是温润的形状,只有眼尾偏向狭长,垂下后像两弯残月。
少年学业之外的光阴几乎尽数献给了这片他再熟悉不过的高空——那片属于具有天蓝色骨架的鸟类的疆域。一周三次训练缩短了他去图书馆的时间,在公共休息室也少见摩。如果他能再早一点出生就好了,这样他就能和她是一个年级,选同样的课程。他一直对此感到遗憾。
他这次仍是在高空,金色飞贼就在扫帚边,他正要抓住它,却遥远地在深绿色当中看见了金色。就在山毛榉下,金发少女略低头,脊背的轮廓线像他描绘过的知更鸟流畅的背线。她的脸藏在一本书后面,书的形状不大,所以不是课本。要么是一本小说,要么是一本图册,要么是一本诗集。他猜那是小说,雷古勒斯知道她是那么喜欢看这类书。
摩没穿校袍,这让她褪去了学生们惯有的沉重感,她只穿着学校的白衬衫和未过膝的百褶灰裙,腿部伸直,摊开在初秋时节泛起黄色的草地上。此时的草坪已算不上柔软,他推测那些植物触在皮肤上的感觉大概会有些刺痒。
四面风起,天空便成了信纸,薄云被风推着在笺上书写慵懒的秋讯。山毛榉的枝叶和她的头发都被吹得凌乱。从黑湖边升起的雾气蔓延,氤氲开她孤僻的影子。
孤独的少女被同样顿觉孤独的少年注视着,浑然不觉。他们是两只遗世独立的鹤,深陷世界纷繁的沼泽。
“看来我们的布莱克先生,注意力似乎被场外更迷人的风景分走了?”伊迪丝飞到雷古勒斯旁边,“金色飞贼就在你面前。你怎么……”
伊迪丝看见了她,摩本身仿佛就是这暮色的一部分。她认出来那是她的室友:“那是摩?你看她很久了雷古勒斯,你喜欢她么?”
雷古勒斯不置可否,没有回答她的问题:“那与你无关,塞尔温小姐。”
在学校和伊迪丝·塞尔温相处之后就能知道她完全不是舞会时看上去那么冷漠。女孩们在社交舞会上会用礼服把自己包装起来,实际上她们的个性是五彩缤纷的,舞会就像一个假面派对,这是雷古勒斯在认识摩之后才明白的。
“当然有关,我认为……我算得上是你的一半未婚妻,你母亲喜欢我。”她调转扫帚,毫不脸红地说。
“你不是和埃文关系不错么?”他蹙眉。
“是啊,但我们的关系还没有正式确定下来。”
“我们的事也没有,”雷古勒斯直截了当地复述,用戴手套的那只手把飞贼握进手心,“我母亲的确认可你,但结果是不确定的。我相信你更愿意和埃文在一起,而不是我。”
“也许吧……可我也只是在开玩笑罢了,雷古勒斯,”她绿色眼睛里的八卦意味一闪而过,“你太古板了。”
“我认为所有事情都需要严肃对待,我不想一笑了之。”
“好吧,但你在回避我的问题。”
“我保有不作答的权利。”
“你这是在变相地承认。”她说。
“我承认这件事对你有什么好处?”他实在不想面对她的盘问,但觉得不太礼貌又补充了称呼,“塞尔温小姐。”
“一点生活中的乐趣。”伊迪丝对雷古勒斯不怎么感兴趣,她唯一感兴趣的是利益和暧昧的关系,但问出这些是为了阿莉莎,她的挚友暗恋雷古勒斯一年了。她会非常难过的,伊迪丝考虑许久后决定还是不要把她得出的结论告诉艾莉。
日暮渐暗,已接近宵禁时间。城堡的光点清晰起来,他们可以从窗口亮起来的灯看到里面来往上下楼层的学生。
摩抬眸瞧着他们的背影。训练一定结束了,此时场地上不再有声音。
天色的变化给人微妙的怅惘感,雷古勒斯也是这么想的。好像在失去,但又没失去什么。也许在得到,但也没得到什么。
他最后一次看向山毛榉的方向,可那里已经没有人了。夜色将万物吞没,从落日到她,塔尖上的云也看不见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掸掉布料上粘的泥土和草籽,抓着她的书。走进灌木丛时,裙子被勾了一下。
“荧光闪烁。”她不得不用这个咒语,魔杖尖冒出荧光,然后她低头扯开了被勾住的地方。
城堡前方的小径上有一群人在走着,他们的身影大半都为灌木丛所遮掩,在这里看不真切。她走出灌木,遇见了迎面走过来的雷古勒斯。
少年很高兴能碰到她。他们在城堡门口的灯下面,昏黄的光描摹着他低垂的睫影,在脸颊上投下浅淡的阴翳。他和她,都很安静。
他背着光,她能看到他额头和脖子上渗出汗水,像雨后蜗牛留下的痕迹。雷古勒斯麻利地给自己施了一个清洁咒。
“晚上好,马尔福小姐。”他说。
队员们都进入了城堡,没有人在关注。
“晚上好。”她报以微笑,身上的色彩软得毫无棱角,完美地贴合起他的心脏。
“你这是刚结束训练?真是刻苦,现在已经很晚了。”她看着他手里的光轮1000,那是一把精美的扫帚。
“对,十一月就是比赛了,我们需要抓紧时间。”雷古勒斯点头。心脏忽然欢快地窜动,好像里面有一只不安分的鸟。现在只有他们在这里。非常好。
“希望你们会赢。”
“我也希望如此,多谢。”他的眼睛很亮,好像借走了一片月光。
两人并肩走回城堡。乳白的月色里,他们听见有叶子脱离枝桠,下坠时与空气摩擦。静是听得见的,是觉得耳膜上微微的压迫感。
“今天没有雨,”摩说,“你喜欢这样的天气,对吧?很适合打魁地奇。”
“是的,只可惜你喜欢的是雨。”
“还有雪。”少女的笑意扬上去,“但今天倒是很适合在外面看书。草上有露水,空气很清新,好像肺腑都透明起来。我能感到自己的心跳,还有月光滴落。”
“听上去很美,或许下次我可以试一试。但我更愿意写生,你说的这些适合被画下来。”
“你会画画?”她惊奇地问。
“会一点,我是自学的。”他看到她手里的书,又问,“你在看的是什么书?”
“一本很短的小说《夜莺与玫瑰》,但我认为它更像诗。我们到大厅了,去吃晚餐吗?”
“恐怕我要等会儿了,我得回宿舍放飞天扫帚,然后……”少年的笑很轻,唇角微微抿起,他的牙齿很白,但并不完全显露,只是隐约在唇间一闪。
“然后去浴室。”雷古勒斯的淡灰眼眸透出几分银调,这让他看起来不再那么锐利,反而带着脆弱而青涩的少年气。他的脸红了。
摩注意到他脸上细微的变化,但最终没有说什么。因为谈及洗浴他脸红,或是因为想到了和洗浴有关的事?
他们在楼梯下分别。少年在楼梯上望着她的背影,她突然转过身来,发现他在看她。和她对视时的沉默比所有的声音加起来,更辽远,也更近,近得就在他每一次呼吸里,随着血液,流遍全身。他想,她说的就是这种感觉么:“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还有月光滴落。”
斯莱特林长桌边,摩准备和伊迪丝以及阿莉莎坐在一起。对面就是麻瓜出身的室友,如果宿舍里安静程度排名,这位莎拉·琼斯一定是排名第一。
“你们今天又吵了?”摩把烤土豆叉到自己盘子里,无意窥见女孩黑发下的泪眼,她小声对旁边的伊迪丝说。
伊迪丝趾高气扬地回答:“她的东西放到了我这边。我可不想被泥巴种的东西碰到。我们身上流的是纯净的血。”
“但血是在血管里,被皮肤包裹,伊迪丝,我们的皮肤都是一样的。”
“我不这么认为,摩,你总是对他们这些人太温和,他们的出身是低劣的,别为他们说话,你可是纯血统。”
“莎拉的成绩很好。”
“但也没有好到能进我们的俱乐部。”
摩沮丧地看着她将下巴扬起,和卢修斯提到麻瓜时的模样颇为神似,她觉得自己有必要问伊迪丝一个问题,“所以你是支持神秘人的?”
“嗯哼,这有什么好问的。埃文也支持他,雷古勒斯想必也是。”她立刻看向摩,似乎想看看当摩听到雷古勒斯的名字时有什么反应。
“是么?”那可真糟糕,“他们和你说过这个决定?”
摩没有太大的反应,伊迪丝失望而归但毫不吃惊。摩和雷古勒斯的性格太像了。
“埃文告诉我的,就在这学期开学那天,他们在包厢里聊这个。你之后不是出去了么,雷古勒斯也出去了,我猜你们肯定碰面了。然后埃文就来找我了。”伊迪丝说话的口气漫不经心。
阿莉莎插话道:“但你们的年纪还不能加入,伊迪丝。”
“穆尔塞伯和你说的一样,艾莉。所以要等我们长大一点。”
“看样子你和很多人的关系都很好,”摩总结性地说,“羡慕你的人缘。”
“只和纯血统关系好。你只是太孤傲了,摩,其实大家都挺喜欢你。”伊迪丝补充。
摩毫不怀疑伊迪丝的最后一句话是用来安慰她的。
酱汁在她们这边,烤土豆配上酱汁才好吃。摩不甚在意伊迪丝的话,自顾自把酱汁瓶传给对面的莎拉。莎拉没有道谢,她匆匆把酱汁涂抹在烤土豆上就走了。
摩吃得很慢,阿莉莎同样,伊迪丝先行离开了。她和阿莉莎回宿舍时和从浴室里出来的雷古勒斯打了个照面,他身上的味道不是学校配备的沐浴露味,估计是自己带的。她在想事情,所以没有留意自己经过了谁。直到阿莉莎的声音提醒她来者是谁,“晚上好,布莱克先生。”但摩已经迈进这片绿色里了。
宿舍里的帷幔将莎拉遮住。帷幔里的间断的沉默还有抽鼻子声让所有人都意识到莎拉在哭。摩想,莎拉早晚会因为孤立而抑郁,甚至有可能自杀。而她现在也不过是孤立者中的大尾巴狼,她不是无辜的那一个。她们这个宿舍没有纯白的人。
摩第二天起得很早,一晚上都没有睡好。她从莎拉的帷幔下塞进去一张纸条:
“莎拉:
我不知道我能帮你什么,很抱歉我一直保持沉默。我无法改变这种现状,它也令我痛苦。我理解你不信任我,但我唯一能给的还算有用的建议是,问问院长能否调宿舍,但你也许试过了。我为我所做的一切道歉。
摩”
莎拉起床后看到了纸条。摩的床铺在她斜对角,床头摆着一瓶干花,是犬蔷薇和野花。她把纸条收进笔袋。
她怎么会没有试过?在一年级刚入学遭到孤立她就问过斯拉格霍恩。教授对她说,“换宿舍不是什么难事,琼斯小姐,但你要想清楚,它会给你带来什么影响。宿舍是四人一间,而今年的学生刚好够四人间,没有剩余。如果单独住,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是一个人住,你的交友也是个问题。”其实斯拉格霍恩懒于给她换宿舍。换宿舍需要向邓布利多申请,而邓布利多又要问原因。因为几个纯血统的女生孤立了琼斯?邓布利多肯定会让他教育那几个学生,这三个学生里有两个是他俱乐部里的女孩,他偏爱的学生,这让一切都难办起来。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让琼斯闭嘴,然后万事大吉。
上午第一节课是魔药课。莎拉没有和摩坐在一起,她坐在教室后排,和那些被孤立的学生一起处理药材。她没有对摩说一句话。
摩在前排和阿莉莎及伊迪丝并排坐着。斯拉格霍恩眉开眼笑地听她回答问题。前排坐的都是他青睐有加的学生,一张张脸如同向日葵,只可惜地下教室没有太阳。她调制出完美的变身药水,斯拉格霍恩教授大声给斯莱特林加了分数。少女的脊背自然地挺直,拉成一条直线。
莎拉哀愁地望着那身世显赫的少女。她和她一样,也有一双明亮的蓝眼睛。下课后,两人的蓝眸相对,摩这才知道讨厌自己学院的不止有她自己。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厌恶是孤独的,此刻才发现,那间教室里至少有两双眼睛,隔着教室,望着同一个无处可逃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