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真如雷古勒斯所料,八月的雨连着下了将近一个星期。不过这也不能说是他料事如神。在伦敦生活了将近十三年,对英国的天气总该是了解的。
知更鸟似乎很乐于出现,雷古勒斯能看见它飞上飞下,仿佛它生活的乐趣层出不穷。毕竟一只鸟对于生活没什么好担心,它用不着考虑今天是否要为母亲和哥哥劝架,也用不着计划要怎么逃离自己家。鸟类的想法总是很简单,它们所要想的只是阳光、天空、虫子和面包。
相较于知更鸟,西里斯的日子可就没那么好过了。对他这样需要靠着友谊和冒险生存的人来说,布莱克老宅实在毫无乐趣可言,有时候他甚至会怀念和雷古勒斯还不是针锋相对的过去。他们究竟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他恨雷古勒斯噤若寒蝉的模样,恨他和父母一样,在提及伏地魔时会变得严肃而崇敬的语气,他恨纯血统们对自己出身的沾沾自喜,好像那就是梅林的恩赐。为什么只有他看出了时代的弊病,其他人都在遮着眼睛向悬崖走去?他们想死,还是病了?
雷古勒斯的房间他已有许久没有进去过,那大约是在对方十一岁往卧室门上钉“禁止入内”的牌子之后。他们冷战就是因为各执己见,可他不认为他的见解有什么错。他记起他对雷古勒斯说,“……我认为你们都被蒙蔽了双眼。”少年冷冷地让他闭嘴,“不,我认为你很自私,西里斯,你从来不关心家里的事。”
说真的,西里斯痛恨争吵。争吵是为了不教他信奉的东西落于人后,他见不得愚昧的父母侮辱他喜欢的麻瓜制造品、他的平等观念,他就是固执己见,但那又如何?布莱克们都很固执。那就跟雷古勒斯只画知更鸟的原因一样。
那天,西里斯这样问他:“你干嘛就抓着鸟不放?世界上明明有很多东西。”“没有为什么。”他回答,西里斯几乎能看见那无形的壁垒在弟弟周身升起。雷古勒斯的性格天生如此,对谁都算不得亲近,再加上另一个原因:他早已被纯血统的那套社交礼仪腌入味了,时刻保持疏离才能不叫人看出心事,这相当于表面上的大脑封闭术。少年见他问完便垂下眼帘说:“我认为人像不够永恒,而且复杂,线条、光影、瞬息万变的神情……捕捉到的,总非神髓,徒留遗憾。我只画那些足够纯粹,足够恒久的东西。鸟是动态的,它的确会飞走,但它的形与神更容易捕捉,因为它没什么情绪,所以它就是纯粹的。”它就是如此,表现形式是它的容器,艺术精神却想要飞翔。“我倒是有些听不懂了,什么纯粹不纯粹的,‘布莱克永远纯洁’么,”西里斯笑道,“你的话听起来像个职业艺术家。要不要考虑考虑毕业之后画画?”雷古勒斯忍俊不禁,绷着的下颌终于松懈下来,“可它不在我的计划范畴之内,我是一名布莱克。”西里斯闻言略蹙眉,他一直听不惯“布莱克应当做什么”诸如此类的言论。
敲门声,这声音是每天必有的。克利切端着托盘毕恭毕敬地走进卧室,它踩在昂贵的地毯上,尽量不发出声音。
西里斯警觉地意识到了小精灵的出现。他讨厌能让他想到布莱克家的任何东西,也包括这个乍一看像块破布的、皱皱巴巴的克利切。
克利切说:“下午茶时间,西里斯少爷。”
西里斯将茶拿过去,没说话。杯壁的温度还是偏高,指尖搭在上面会令人觉得很烫。
如果克利切被允许评价主人家对待他的态度,他会觉得跟雷古勒斯相处的感觉和这位叛逆的大少爷相比简直就是天差地别。
雷古勒斯在房间里写生,他左手边摆着写论文用的羊皮纸,右手边则是素描本,纸上线条顺畅弯绕如山涧水,能隐约瞥见上面近似于鸟类的外形。听到敲门声,少年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一边,从软椅站起来去开门。
氤氲的热气升腾在盛茶瓷杯的托盘上,雷古勒斯接过一杯茶,“谢谢,克利切。”
“雷古勒斯少爷用不着道谢,这是克利切该做的!”小精灵哑着嗓子说,它太激动了。
“这是苦艾茶?”少年啜了一口,补充说,“还加了薄荷叶。”
“是的,少爷!”克利切回答,“为了提神放的。少爷需要加蜂蜜吗?”
雷古勒斯看了眼托盘里剩下的小玻璃瓶,蜂蜜在里面呈现亮晶晶的澄金色。“不了。”
克利切重新退下了,少年望着它的背影若有所思,突然想起了自己决定练习魁地奇的事。未成年巫师不被允许在假期使用魔法,但克利切可以带他幻影移形。
他是打算开学后进斯莱特林魁地奇球队的。原找球手于今年毕业,那就意味着他有机会担任找球手了。他对魁地奇没有与那些狂热爱好者相同的感受,只是因为加入魁地奇球队能获得荣誉、被人更广泛地认识,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功利主义,他想好了。在生日前几天,少年听父母问他想要什么生日礼物,他认真地看着他们的灰眼睛,说他想要一把光轮1000。
杯中的茶水几乎见底,热气也快散了,雷古勒斯放下茶杯,拿过倚在墙边的扫帚和装有魁地奇球的箱子。中途路过西里斯的房间,他忽然难过起来,他们有很久不打魁地奇了。
他下楼时和克利切一样,弄得楼梯咯吱作响。雷古勒斯看见了正翻阅《纯血统名录》的沃尔布加,他说道:“母亲,您知道,我今年打算入队当找球手,我需要克利切带我幻影移形到后山练魁地奇。”
沃尔布加抬头:“可以。”女人捏了捏眉心,又将目光落回书上。
克利切走上前为雷古勒斯开门;“克利切这就带少爷去!”它毕恭毕敬地说道,蝙蝠般的大耳朵扑闪。
走到门口,小精灵停下来,雷古勒斯握住它枯瘦的胳膊。他感觉肚脐眼那里像被钩子扯了一下,再睁眼就到了后山,后山没有麻瓜的存在,因此比较安全。
雷古勒斯跨坐上扫帚,远远看到一只知更鸟,他猜测这应当不是广场上的那只,知更鸟在欧洲是庸常的。
山上风起,草木萧疏。远离了那个阴暗的宅子(但他心里想的并不是逃离之事),少年感觉自己的心情都鼓胀起来。平日里淤积的闲愁别绪瞬间被风吹得没了影,面对这样好的天和空旷的场地,再加上一把能让人随时腾空而起的飞天扫帚,谁会不爱自由的感觉?此情此景之下,他竟有些理解西里斯了。西里斯会嫉妒他的。一个并不热衷于追求自由的人享受着奢望者梦寐以求的体验,真是莫大的讽刺呵。
飞行的确令人心情很好,好像他把所有的情感,全都托付了风声。金色飞贼被连续捉住了许多次,天色逐渐稀淡了,此时竟断断续续地下起雨来。
“我们回去吧,克利切。”雷古勒斯说。
他和他忠实的小精灵踽踽独行,克利切用小精灵特定服务主人的魔法给他们挡雨,他一面抛接着金色飞贼。路面浸着一股子潮湿的雨汽。
黄昏的雨最是这样,不声不响,却能把整个人的魂都浸透了去,泛着说不出的霉味儿。他正堆着乱絮的心事,不经意间想到了宴会上的事。雷古勒斯只记得金发姑娘的笑容。她的笑容频频闪过去,一影一影的。
啊,那时候也在下雨,窗外都是雨,她没有被淋湿吗?是用了魔咒吧。那张姣好纤巧的脸就像莹白的半规月亮,在蒙蒙的水雾里,也是潮潮的,软软的,像要化在雨里似的。为什么他此时在想,她的眼神那么凄楚呢?
知更鸟就在很远的木林里注视,如果鸟类的目光可以用“注视”来形容的话。雷古勒斯回望过去,却也觉得它的眼睛和她的好像。他倏忽看到,那天的少女觑了他一眼。
那个摩·马尔福,她的名字真是要把他的心勾去了。他怎么了?格里莫广场下雨了,她会在威特郡想什么?
那可是夏末的晦暝啊,亲爱的少年。情感是不可抗拒的,从无到有,似有若无,然而,“孩子们的心目中还并不知道,这种好奇心已经是爱情了。”(引用《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雷古勒斯第一次对初秋季节感到厌烦,从满山的树枝开始,到他回家路上才发现的白色小花,再到满地踩得声音清脆的蝉壳,它们居然都是那么的燥人。
他对她一见钟情了?或者是见异思迁?这种情感怎么形容都不太对。从心底升起来古怪的滋味,像雨后新翻的泥土,又鲜明地掺着情动的味道。
返回时老宅依旧沉默。要说有声音,也不过是沃尔布加吩咐克利切做晚餐的声音、她回卧室的楼梯声、宅子里那些魔法生物发出的响动。
雨下了一夜,枕畔上的梦色彩缤纷,但他总起疑自己听了一夜雨声。后山上粉红色的蔷薇一定全被雨打掉了,可他的心却成了泡泡糖般的颜色。
他十二岁最后的暑假被魁地奇、画画与学业消磨折损,夏天的生命在雨季里走到了尽头。
临近开学,早餐餐桌上收到了霍格沃茨的来信,通知学生返校时间以及需要的课本。西里斯在这个假期已经收到过快有二十封信了吧,雷古勒斯不止一次看到大约三个样子的猫头鹰飞进西里斯的卧室窗户。可惜没有人给他写信,他有点遗憾地想,埃文·罗齐尔和穆尔塞伯真的算不上知交。
“我们需要去对角巷买你们的新书,而且你们的袍子也该换了。”沃尔布加宣布说,带他们坐车去了对角巷。
车声辚辚,雨却凌凌。因为天阴光线暗,个别店铺担心影响生意就点了灯。没想到弗洛林·福斯科的冰淇淋店在雨天也会开门,还有人会去买(他瞥见那边坐着一个女孩),也许在雨天吃冰淇淋别有一番风味。雷古勒斯和西里斯进了丽痕书店。
摩·马尔福坐在冰淇淋店的屋檐下,戴着一顶当下最流行款式的草帽,上面系有大大的淡蓝色缎带蝴蝶结,她长长的金发都被挽进脑后鹅黄色的发带里,帽檐盖住了她的眼睛。
摩没有买冰淇淋吃。雨天吃这样会流汤的甜品完全就是自找麻烦。她倒是乐于那么做,接受这个天气带来的、小小的挑战。但今天不是时候。阿布拉克萨斯和卢修斯在博金·博克黑魔法商品店,她需要等待,而父亲和哥哥具体做的什么她无从知晓,摩一直对这些事不怎么上心。
少女无聊地踢踏着皮鞋,幅度不敢做得太大,否则坑洼里的泥水会弄脏身上穿的这条过膝长裙——裙边现在垂到了脚踝。随后,她用同样百无聊赖地观察着最后进入对面书店的男孩。那是雷古勒斯,她知道,她和他跳过舞的。
她应该把她的绿色软皮面本子拿来的,她在浪费时间,摩望向少年,雨是细的,思想在一点点打开。她刚好想到了一个称得上美妙绝伦的句子:“我看到他的眼睛好像光纤中的尘埃落到鼻尖,睫毛柔软,呼吸温柔。”但她并没有真的在这么远的距离之外看到了雷古勒斯的睫毛,那其实是个无伤大雅的感觉句。麻瓜作家们喜欢用这种方式抒情,比如她当下就想表达一下细腻的感情。
人在无聊时总会想去做很多事来打发时间。如果再接着写下去就应是在第三十四页了,摩记得很清楚,这本子是姨妈在她十一岁时送的入学礼物,如今她十四岁,她依旧坚持往上面写东西,不时用“清理一新”咒消除她再读时认为幼稚的话,这个年纪的女孩总有些完美主义。她写的东西有时是诗歌,有时是摘抄,还有的时候则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句子。写作总是有用的,不然她要为什么而活呢?总不能是爱情吧。
父亲他们还没有回来,摩索性打开刚从书店里买回来的占卜学书本。帽子把目光所及的全部阳光偷窃了,和阴影一起将她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雷古勒斯抱着课本走出书店内部的阴翳,沃尔布加将伞撑起来,西里斯走在另一侧拎着属于他的那一袋子书。读书的少女闻声抬头,正逢雨势渐微,他的目光错过了那道来自他想念许久的明丽眼睛的注视。她的视线近在咫尺,却仿佛相隔了一个惆怅的蓝色雨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