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第一场雨

直到暑假结束,雷古勒斯已画了近十张素描。令人愉快的是,假期的聚会只有一次,他无需费心太多。他在最后一个星期过完了十三岁生日。不幸的是,西里斯和父母在这一天吵了一架;万幸的是,沃尔布加和奥赖恩并没有举办生日宴,原因是没有精力操办。坦白来说,那是件好事,不然光是练舞和写请帖——每一张都要用花体字写,就要花费不少时间。那段时间做什么不好呢,他可以再画几百张画。

夏天就这样倏忽而逝,可能是假期的安逸感拨快了时间转换器的旋钮。所有人好像一直在追逐,直到看见时间跌进光阴的渊薮才会死心。

英国多雨的天气人尽皆知,开学这日同暑假一样,也下起了雨。九月虽已归属秋天,气温仍高踞不下,空气像裹着水的湿毛巾,闷得几乎能憋死人。有些日子没见过太阳了吧,雷古勒斯忍不住讨厌雨来。

夏末秋初的雨总带着暑气,少年松了松领口,西里斯干脆把领扣解开。两人和父母并坐于马车后排,西里斯扬着下巴,他瞥向广场中央,那棵枝繁叶茂的银杏树下,麻瓜小孩在唱歌,应该是欢乐颂什么的,听着节奏很轻快,似乎是在庆祝他开学后自由的生活。

雷古勒斯没看那两个小孩,他在专注地看知更鸟飞进苍青色的天幕,翅膀伸展成优美的花瓣形。他想象水珠从它蓝色偏绿的羽毛上跳跃,就像在跳一支明亮的圆舞曲。一个毫无来头的比喻。他们在命运的罅隙中擦肩,但它从未看见他。

他怎么可能让一只鸟为他驻足?这一切无人知晓。

怀着一种洁白的心事,雷古勒斯跟在西里斯之后走上站台,向父母告别。雨中的布莱克夫妇各撑着一把黑绸伞,像极了两团黑云,雨打在上面,伞面亮晶晶,他竟有点好笑地觉得他们是一对闪闪发光的肃穆蘑菇。

沃尔布加没作声,奥赖恩苍白深邃的脸上几乎看不见笑纹:“祝你学期顺利,儿子,布莱克家会为你骄傲。”

他们和国王十字车站上拥挤的、互相告别的气氛格格不入。有人在戏剧性地擦着眼泪,而那边的马尔福一家和布莱克一样,就绝不是给别人笑话看的人。

阿布拉克萨斯和卢修斯·马尔福只对摩叮嘱了一句“好好表现”,父亲接着说:“不要让我失望,你可是马尔福家的姑娘。”

卢修斯见此也说:“希望这个学期你的变形术能拿到O。”

少女点点头,将他们说的照数全收:“我会尽我所能的,哥哥,父亲。请代我向母亲道别,我将一直想念你们。”

她长着一张无趣的脸,肤色是和其他英国女孩没有区别的白,如同月光下的新雪。摩看上去很娇气,而且病殃殃的,完全就是豢养出来的女孩儿,十指不沾阳春水,也没有任何体育激情。

说完,她决然地推着行李上车,将雨伞收好。拉巴斯坦·莱斯特兰奇在入口处帮她接过箱子,摩愉快地接受了,她现在并不打算猜忌他帮忙的初衷,尤其是在她心情很好的情况下。

开学对大部分学生而言,是令他们深恶痛疾的,但对于摩和西里斯这种人,他们巴不得每天都是上学日。家是需要他们周旋和摆脱的,摩讨厌回家。雨季真是好季节,它不会给她带来任何压力。母亲和雨季一样,但摩和她相处会发自内心地感伤起生命何其短暂。雨季最多持续一星期,而这一年的雨季是摩自出生以来见过最长的。她还在总想着别的事:佩丽尔·格林格拉斯病得那么重,真让她担心。佩丽尔的健康在逐年垮下去,卢修斯说,母亲一直如此。摩爱雨季,所以她一直担心它结束,所以她同样担心佩丽尔……哦,她不敢想下去。

雷古勒斯将自己藏匿在人流里,他无意躲藏谁,但喧哗的人群使偏爱安静的人渴望藏匿。

他等到布莱克夫妇阴郁的神情在连环画般的窗户中消失。雨水把玻璃洗得极净,反射出少年漂亮的面孔。那是冷峭的五官,安静的神色,难以察觉的傲慢,以及一颗不被人看到的、敏感的心。

雷古勒斯从窗边退开,拖着行李找空包厢,然后拉开门走进去,一如每次的开学季。少年坐下来偏脸看雨,双腿优雅地叠在一起。

在淅沥的雨声里,少年闻得走廊传来清泠泠的足音,与风铎并无二异。他推测声音的主人定是穿带跟的鞋,而且是皮鞋。别过头,他瞧见了温柔的铂金色。对面的包厢有了人,金发姑娘正和几个女伴拖着她们的箱子。伊迪丝·塞尔温和阿莉莎·特拉弗斯。

马尔福的标志性发色,雷古勒斯想,是摩·马尔福。雷古勒斯几乎立刻就认了出来。虽然他只参加过一次正式的舞会,但舞会的社交时间足够他认清二十八家族的人都是谁,况且他早已背过《纯血名录》,所以,知道所有人的身份不是难事。他认为自己永远不会忘记和她曾在1974年的夏天跳过一支舞。他为她在心里保留了一个稳妥的位置。

埃文·罗齐尔不久后上车,敲开了雷古勒斯所在的包厢门,少年抬眼,视线被截断。埃文可以算是和他走得比较近的人,舞会上还带他向几个自己认识的人做了引荐。

“请进。”

虽然两人的关系还不错,但雷古勒斯始终不提他自己的事,他们最多只聊魁地奇和功课,斯莱特林们没有把自己的心完全托付给别人的习惯,世界对于这些人来说是应当谨慎面对的,明哲保身甚至可以说是学院的“传统美德”了。

雷古勒斯打算让他的艺术烂在坟墓里,直到他死后后某天墓碑前长满野草和野花,蝴蝶为之停留,生者翩翩。这想法他从没对谁说起,虽然西里斯知道他有画画的喜好,但他并不知道他弟弟的性格居然还有点浪漫主义。

罗齐尔进来后,又跟着来了一个男生,穆尔塞伯。雷古勒斯抿唇,声音里不掺杂任何情绪,向他们一一颔首,几人也予以同样的回应。

他记得,开学的时候,少说也有十多个新生挤进他的包厢。他们显然是知道他的姓氏的,或多或少认识他。但少年实在不喜欢热闹,那些人吵吵嚷嚷,只让他心烦。入学几个月后,他和几个中意的男生交了朋友,至少他们和他有相同的爱好,有脑子,也不那么聒噪。在斯莱特林很难找到真诚的朋友,分院帽在分院之前给过他忠告。

少年平淡收回视线,参与了包厢里其他人的闲聊。黑暗公爵,纯血统,麻瓜种。这几个关键词反复横跳在三个男孩的对话中。他们谈起政治来像极了成人,语气异常冷静,年轻人总喜欢讨论家长们讨论的东西,那样会显得人很成熟。

当下时局动荡,“黑暗公爵”的名头时常出现在《预言家日报》上。对他的看法分为两派:麻瓜出身的巫师认为他十恶不赦,纯血统认为麻瓜才是邪恶的。混血统自成一派,隔岸观火,这实质上无非是利益问题。雷古勒斯收集他的简报,在皮质本子上贴满了十几页。

“假期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事吗?”埃文开口,目光扫过几人,但最终焦点显然落在雷古勒斯身上。而雷古勒斯在他们的圈子里摸爬滚打了近十三年,对这种欲扬先抑的把戏再熟悉不过。

“照旧,”他的声音没有起伏,“我简单试了试魁地奇,还不错。你呢,埃文?听起来像是遇到了点新鲜事。”

他的判断相当正确,对方立刻说:“当然有了。我父亲上周带我去了一个地方。”他顿了片刻,似乎在品味这个词的重量,“你们绝对不敢相信……一个集会,那位大人的集会。”

埃文的话果然起到了他想要的效果,穆尔塞伯适时地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是么?但我听说这类集会对于参与者似乎有些限制?”

“旁听,”埃文解释说,“当然是旁听。父亲认为提前让我了解家族未来的方向很有必要,我们会追随他,为黑魔王大人效力。在那儿,所有人都戴着面具,没人会在意旁听席上多一个谁。”

雷古勒斯安静地听着,回想到宴会后父母关于黑暗公爵集会的只言片语。他们需要明智的选择,待价而沽。布莱克家早已不复鼎盛,因此,追随必须是在看清了风向,确保能摘取最丰硕的果实之后。

“听起来很酷。”他说。

他看见水珠缓缓从窗框垂落,像一只透明的鸟掠过玻璃。列车在高架桥上飞驰,九月的秋天感不太浓,植物还未全部褪成土黄或是赭石红,周边的树木似乎绿得有些倦了,边缘都微微翘起,透出点儿枯黄。

对面少女的淡色似乎成了背景板,那几个姑娘谈的东西雷古勒斯没有关注,但在她们的唇角似乎因什么事被逗得翘起时,摩没有张一次口。

她们纷至沓来,进入了她所在的世界,却没能看见她的灵魂。少女在安静地听她们谈政治,谈婚姻,她提不起什么兴趣,只在心里数着雨声,直到再也数不清。女孩们聊天时她想着《简·爱》和《傲慢与偏见》,想着可以自主选择的爱情,想着不在意阶级对立透过对方外表爱其思想的爱情。

爱情,爱情,到底名为何物?

她记起来卢修斯和纳西莎的婚礼。阳光,草坪,戒指,白玫瑰,誓言,婚纱,香槟,蛋糕。庸俗的,短暂的。她脑子里想着这些名词,毕业之后她也会嫁人吧。嫁给拉巴斯坦吗?听起来真糟糕。

摩随意看向四周,雷古勒斯在对面那群男生中间。和布莱克们一样的典型特征,典雅的黑发和深邃的灰眸,苍白皮肤,眉骨高挺,薄唇。在暑假舞会上她没怎么仔细看他,所有人都穿着上好的礼服长袍,男式礼服多半是黑色灰色和墨绿色。但现在他穿的是斯莱特林院服,她好奇地打量他,发觉他的神情和《少年维特之烦恼》里的维特极其类似。这书上没有图片,可她一眼就看出他眼里属于少年人的热切的理想主义。

“话说,雷古勒斯,”埃文得到了鼓励,追问道,“你们家有什么打算吗?我在旁听席上没看到布莱克先生和夫人。”

“我们还在观察。”

“我父母也去了集会,”穆尔塞伯接口,“他们回来谈了很久。想想也是,我们这样的人,追随那位大人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

“能参与其中的确是值得考虑的未来。”雷古勒斯物色着恰当的字眼,“那么,请告诉我,集会上都说了什么吧。”

“大人在动员我们。他说,这是属于我们的时代,我们因为那些泥巴种藏在保密法后面苟活,这种活法对堂堂正正的巫师来说是屈辱的,我们不能再忍耐,这必将一场是纯血统取得胜利的辉煌战争,泥巴种毫无胜算。”穆尔塞伯尽他所能复述。

雷古勒斯沉思片刻,说:“谢了,穆尔塞伯。其实我一直在想……那位大人应该是纯血统。”

“那是肯定的事。”这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包厢的空气似乎因为他们的谈话而变沉重了,雷古勒斯决定出去透透风。对面包厢里早已少了人。

少女正伏在车厢走廊中大开的窗栏上,一只手伸出窗外弯成杯子状接雨,水自她掌心纹路汇集成一股清溪,沿着手腕滑入挽起来的衬衫袖口。

“让雨倾盆而下吧,让雨倾盆而下吧……”她默念。

摩听到他的脚步,转脸过脸来。她没有梳女孩们惯有的刘海,头发被打理得服服帖帖,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明明和知更鸟没有一点相像的地方,那副神情却让他没来由地想到那只伦敦雨中的鸟。

她朝他笑了,笑得很淑女。摩有一双温暾蓝的眼,眼睛是杏仁的形状。雷古勒斯很快闻到了什么,是凉津津的秋味,以及草叶尖上将枯未枯的微腥,还隐隐约约,夹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成熟果实的甜香。好像因为她来了,秋天才真正开始,而那股混合着泥土与花草蒸腾出的郁热,正被这雨一丝一丝地抽走。

雷古勒斯很难不去想接连几天对她浮想联翩的事。他站在她面前,忽然发现今天的雨不那么粘稠了,它是清冽的,像薄荷叶在齿间碾碎时窜出的那股劲儿。

“日安,马尔福小姐。”他先打破沉默。

“日安,布莱克。假期过得怎么样?”

“一切如常。你呢?”

“和你一样,”她说,“这几天都在下雨啊,是不是?”

“的确,雨天很闷。”雷古勒斯顺着她的话接下去。他对上她的眼睛。她的睫毛颜色淡得近乎透明,在日光下呈现金色的光泽。

“凡事都有两面性,”摩用讨论政治话题的口吻回答,“我认为雨水是很清亮的。”

“我同意你的观点。”

风在他们之间携卷着潮湿的雨气,摩促狭地哆嗦一下,手臂上激起细小的粟粒。

她将放在外面的那只手收回来,开始推窗户。然而,这扇推拉窗很久没被人推开,已经起了锈。摩拉开时废了不小的劲,再推上就有些困难。她瘦长的手指抓着窗户边缘,向内推着。窗户滋滋呀呀地发出响动,混进了疏落的雨声。

“我来吧,你松手就好。”雷古勒斯敛了敛被噪音弄乱的情绪,伸出手来推窗。摩能看到那只手和他的皮肤一样苍白,手如其人,分明且修长。

推窗比他预想的麻烦得多,少年蹙起眉。然而,窗突然砰的一声被关上了,尖锐的声音撞击着耳膜。摩在他的手覆上玻璃的几秒钟后成功解决了窗户问题。准确来说是她自己弄的,因为雷古勒斯感觉他还没怎么用力。

她说:“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

雷古勒斯没有什么表示:“我并没有帮你,马尔福小姐,你无需谢我。”

“只是礼貌用语,你肯定通晓这个。”她的眼睛弯成半月形,秋季姗姗而来。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HP】雨夹雪
连载中菌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