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的暑假,雷古勒斯和西里斯随从显形到伦敦格里莫广场十二号,窗外正下着雨。
通常假期都会有一场纯血家族举办的宴会,目的是让年轻人拓展社交范围。宴会上能听到不少作为未成年巫师平日里听不到的政治风声,比如当下正在暗处发展势力的黑暗公爵。
西里斯倒是一直很抗拒宴会,因为他不得不把自己困在那套小精灵浆洗好的礼服长袍里,和脸上堆着或谄媚的笑的人打交道。而雷古勒斯则毫无怨言地穿着他的礼服,他没什么好说,事实上,还有点向往。
布莱克家的这两对兄弟除了长相略有相似,其余的全然不同。诚然,雷古勒斯对于宴会社交也没有太多好感,但他需要宴会,更何况举止得体是他的必修课,他一直在学习如何让自己看起来优雅而严肃,就像他的母亲那样。
这无疑是很大的改变,雷古勒斯在一年前还不擅长社交,他那会儿完全就是一个腼腆的孩子,涉世未深。来拜访布莱克家的堂姐纳西莎和他握手,看见男孩的灰眼睛在苍白且清瘦的脸上显得很突出,他总是温顺而安静。在分院之前,沃尔布加还一直忧心忡忡着小儿子不会进斯莱特林,感谢梅林,分院结果出来后雷古勒斯就写信说,分院帽一碰到他的头顶就把他分进了斯莱特林,多好的男孩!布莱克夫妇对此表示谢天谢地,他们的小儿子没有走长子的老路。
现在,雷古勒斯已经可以从小男孩惯有的羞怯里走出来,尽管他看起来还是一如既往的瘦削,却俨然有了家主的气质。可那并非是出于勇气,只是因为他需要承担起一个布莱克应承担的责任。
昨晚是雷古勒斯人生中的第一次正式社交舞会,本应该是在前一年,但由于奥赖恩的病而耽搁了。沃尔布加和奥赖恩写信给塞尔温家邀请塞尔温小姐担任他的舞伴,她是个漂亮姑娘,家族地位在二十八家族中的排名也属于上游。伊迪丝·塞尔温算不上温柔,只在跳舞前冷静地告诉他,要记得搂她的腰。母亲称赞她气质不凡,似乎很希望她未来能成为布莱克家的女主人。
他在想,或许淑女们就是像她这样的吧,高贵美丽,却像提线木偶一样毫无生气。除了母亲与三个西格纳斯家的堂姐们,他从未跟陌生女孩有什么接触,纯血统的都少之又少,混血统和麻瓜出身的当然是绝无可能了。
对于婚姻的安排,雷古勒斯同样没什么话好说。他的人生很早就被他控制欲极强的母亲安排好了:布莱克家的次子,不是继承人,成年后和一位纯血统的姑娘结婚,做他该做的。但十岁时他的人生轨迹出现了一点变动,西里斯进了格兰芬多,这让沃尔布加重新考虑了继承人的人选。她那安静乖巧的男孩被拉到亮处细细端详,沃尔布加发现了雷古勒斯身上她很欣赏的优势:顺从。顺从只是习惯,雷古勒斯并没有西里斯那般桀骜不驯的天性,他自愿在这纯血的规则中生存。
雷古勒斯以为西里斯是二十八家族里的唯一另类(至少目前他只知道纯血统当中只有西里斯是格兰芬多,而波特和韦斯莱的姓氏在他们眼中已经算不得纯血了),直到他今天见到了马尔福家的另类,卢修斯的妹妹摩·马尔福,西里斯的常规舞伴,同时也是鼻涕虫俱乐部成员,再开学就应是斯莱特林四年级。
毫无疑问,她很优秀,不过雷古勒斯怎么说都是和她不熟的,他们之间的关系仅限于交际舞期间的问好:他向她伸出手,“能请您跳支舞么,马尔福小姐?我是雷古勒斯·布莱克。”而她则优雅地将半个掌心搭上去,“我很荣幸。”
他记得淡金发的少女身着一席与发色相同的长裙,像极了一只金色鸟。她本该和西里斯跳舞的,但西里斯临阵脱逃了,他经常那么做。青年笑容可掬地冲着她做了一个标准的行礼动作,“抱歉,马尔福小姐,我不打算跳舞。”雷古勒斯猜测这姑娘会流露出愠怒的神色,但她没有,摩同样用完美的礼节回应他。当西里斯逃之夭夭不知是溜去哪里打发时间时,少年的无意一瞥,竟窥见华服包裹下的美丽笑容,她笑得真心实意,腮边两个梨涡微漾。随后,少女对上了几十米开外的少年的淡灰眼眸,那一个不为人知的喜悦被无限放大,她波澜不惊地颔首,在宾客交错的掩护下悄然离场。后来雷古勒斯和伊迪丝在舞池中心共舞,他在拉着对方旋转时隐约看到露台上那个模糊的金色影子,他知道那一定是她。外面的月光肯定比室内水晶吊灯的光线柔和。西里斯此时在哪里他并不知晓,想必也像她那样逃到了另一个露台上了吧。交际舞的时候,摩·马尔福又重归众人的视野,她后来的(替补)舞伴拉巴斯坦·莱斯特兰奇问她刚才去哪了,她只用温吞的语气一口咬定是拉巴斯坦没有看到她。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笑。因为她喜欢笑?还是因为西里斯不和她跳舞她就有空去露台散心?雷古勒斯估计答案是二者都有。
少年换上家居服,在窗边出神地看了许久。窗外那棵蓊郁的银杏树抖去夏季最后的一缕蝉鸣,其上落了只知更鸟,在雨雾里它栖息的姿态居然让他想起了舞会上的那个人。
他听到家养小精灵克利切跑上跑下使楼梯震动的声音,以及敲门声。雷古勒斯说了声“请进”,将视线从外面的世界移到了克利切破破烂烂的茶巾上。
“克利切来拿雷古勒斯少爷的礼服,少爷的礼服需要被清洗。”小精灵尖声道。
他把礼服递过去,目送它离开。再一转身,知更鸟早跳到了树梢,那样子像是秋季银杏的果实,这很突兀,因为此时并非草木凋零、银杏橙黄的季节。他眯眼看它,它好像看不到十一号和十三号之间有一个十二号的住所,它属于麻瓜的世界,自然看不到他。而他不知到底有多少个雨雪天看到它停在外面。布莱克骨子里那种偏执让少年认定了,知更鸟定是为他而来的。
他从书架上拿下画具,将素描本翻到空白页,坐在书桌边,这只美丽的生物已经在他脑海中被构思出各种动作了。
雷古勒斯是会画画的。某些东西对某些人来说是天赋,就像呼吸一样,与生俱来,如今他也早忘了第一次提笔画画究竟是在什么契机之下。少年的笔锋带着鲜明的个人特色。由于没有经过正规的训练,雷古勒斯的画显得很青涩,一看就是年轻人的画,具有对世界和艺术风格的滤镜。他画过很多东西,大多是那只知更鸟,但从不画人。人不够美,缺点太多,而鸟类却是一种很完美的生物,毕竟目前还没人看见它的不完美。
窗外的雨水打湿了知更鸟的羽毛,软塌塌地耷拉着,翅膀展开的瞬间,雨季的重负落入树荫。
水痕漫漶,空气沉滞,少年托腮注视格里莫广场远处被氤氲上城市霓虹的伦敦街道。那边就是麻瓜们的世界,这一头是巫师的寂静,很难相信布莱克家多少年来都是在几百个麻瓜当中生活的。
雨叩着玻璃,光怪陆离的伦敦在引诱他。他听着窗户声声的脆响和西里斯和母亲的争吵,那几乎能震碎细密的雨帘和艺术世界的乌托邦。
少年没来由觉得忧郁。可能是粘腻的天气作祟,又或是别的什么。哥哥和母亲吵架在假期相当常见,他们一直不对付。心脏被沉甸甸地压着,仿佛被雨淋湿的是他而不是知更鸟。雷古勒斯真希望他们不要吵了。
他听见母亲尖锐的声音:“把你那些入不了眼的可笑东西收起来,西里斯·布莱克!”
他心里了然,多半是西里斯那些麻瓜的藏品明晃晃地摆在桌子上被母亲看见了。自从西里斯认识格兰芬多的波特,假期里就时常带回来一些麻瓜的稀奇玩意儿,有一次他把他的摩托车模型拿给雷古勒斯炫耀,旁敲侧击着巫师们做不出那些。雷古勒斯还没有弄清那东西究竟是用什么做的,下一秒它就被西里斯揣进了口袋,因为那会儿母亲正在找他。
“……我不会那么做的,绝不!”西里斯大声表示反抗。
“我真后悔生下你!”沃尔布加的声音同样不甘示弱地放大。
“看来我们终于有相同的观点了,妈妈。这也不是我选的,我情愿当个麻瓜。”
“……”
争执的由头大多是无足轻重的小事,他们却总能吵到天荒地老。
母亲是个很强势的女人,她的眉眼锐利而冷峻。在雷古勒斯的记忆中,沃尔布加几乎不像一个母亲,反倒像父亲。她从不会温柔地将两个儿子抱在怀里,不会亲吻他们的额头,不会讲任何哄小孩的故事。她爱权力,爱财富,爱布莱克。反倒是父亲从不管家事,和母亲之间的话也极少。他注意到奥赖恩的眼睛很麻木,被病痛折磨着,连痛苦都消失殆尽。好像纯血家族的整个风气都是老气横秋的,好像他们这些人都在走向日落。可是,为什么呢?是他们太傲慢吗?
少年曾见过母亲懈怠下来的倦怠神色,看见她保养得很好的脸上的细纹,她乌发间几簇雪白,让他想到她黑裙上绣的白山茶,美丽的断头花。沃尔布加在家族树前徘徊,如同一只孤独的乌鸦绕树三匝。族谱前的母亲背对他,背挺得很直,她默念上面被金线连接的名字,从上到下。而他就在门后,和西里斯读着《好运泉》的童话故事。
所有人都是强撑下来的,所有事情都会有牺牲。这是雷古勒斯自己悟出来的道理。
他心底总盼着兄长能稍敛些锋芒,让母亲省点心力。可每当提起,换来的不过是西里斯喉间一声轻蔑的冷嗤。除此之外,西里斯对他还是很好的。比如他此时用的画纸和画笔,就是西里斯背着母亲去麻瓜商店给他买的,这是唯一令他回忆起可怜的亲情的东西了。他和西里斯愈来愈无话可说,对方喜欢讲俏皮话,讲雷古勒斯认为很不切实际的追求,有时候他不想听,可他也真的不想招惹是非。他想聊布莱克的江河日下的未来、父亲的病,如果可以,他想换个心情聊一聊艺术,哪怕只是一片叶子的色彩。
画下知更鸟的外轮廓时,雷古勒斯想起很久之前兄长艳羡地望着他素描本上画的鸟,说,他一直画什么像什么,那是他们之间最趋近于艺术的话题。
也许西里斯不懂艺术,但他能看懂雷古勒斯的画,他画的东西是美的。雷古勒斯不是天马行空的抽象派,他属于写实派。他不喜欢摸不着的东西,浮泛的感觉是月色里的昙花,当你认为你已足够接近它,时间却到了清晨。
雷古勒斯捏着笔,回忆着自己十一岁生日当天,兄长偷塞给他画具时的表情,以及自己复杂的感觉。背叛。母亲若是知道他用麻瓜的东西,嘴角会如何紧绷,目光会如何冷得让他战栗。他,雷古勒斯·布莱克,是规矩的布莱克少爷,他将来不是当一个随心所欲,想画什么就画什么的艺术家。他的未来是布莱克的未来,绝不是一只画在羊皮纸上的愚蠢的知更鸟。这一点,雷古勒斯心知肚明。权力和地位也没什么不好,画画也没什么不好,只不过是一种选择。
“我知道你会喜欢,我特意逛了好几圈。怎么样,麻瓜的东西还是很不错的吧。”两年前的西里斯对他这么说。雷古勒斯向他道了谢。“所以你打算去哪个学院?”西里斯当时似乎想用一个出其不意的方式套出来即将上学的弟弟的话。“斯莱特林。”十岁的雷古勒斯回答。西里斯有些失望,但他还是扯了扯嘴角,说了句,“也行。”然后他犹豫着又说,眼睛里恢复了往日明亮的光彩,“格兰芬多也不错,不想去吗?”“可是我喜欢斯莱特林。”这句是真话,没有半点勉强的意思。雷古勒斯觉得自己对绿色的感情比对红色更深。
“你怎么就不能跟你弟弟一样?”他听到母亲又一次揭开新的争吵序幕。
窗外那只湿漉漉的鸟似乎被楼下陡然拔高的女声惊扰,扑棱几下翅膀,变成一个小色块,然后是小点,杳然远逝。他有点遗憾,继续描绘了它最后的轮廓便放下笔,挑剔地打量起画纸上的铅鸟来。
西里斯激烈地反抗:“因为他是他,我是我!我真不明白雷古勒斯那么顺从你有什么好处!”
当事人雷古勒斯在房间里局促地抿唇,他几乎能想象到楼下西里斯和母亲的样子,母亲绝不会希望她此刻的状态被旁人瞧见的。
他合上素描本,将它和其他书排到一块,炭笔也被收起来了,艺术的心情暂时封存。他还是放弃了画画的想法。不知为什么,它总让他产生一种罪恶感。
灰白色的云丛跌进迟暮,争吵声永不停歇,零星犹如雨降,盘旋在布莱克老宅孤冷冷的岑寂里。墨水在羽毛笔笔尖阻塞了,迟迟滴不下去。
这场雨应该会下很久,他想,英国的雨季不算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