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总有真相大白的一天。萨拉照例夜游来找他,手里捧着团黄澄澄的东西,一股混合着生肉腥味与龙膻味的气息先于它的形状抵达他的鼻腔。简直比魔药课教室里任劳任怨工作数十年的坩埚还要臭。
是龙肉塔塔,他从小到大最讨厌的食物。西里斯往后退了两步,尾巴夹起来。布莱克家的宴席上,母亲总喜欢让克利切做这道菜,说是“高贵的食材配高贵的血统”,他每次闻到都想吐。
由于担心太臭他不愿意吃,萨拉捏住他的狗鼻子,两根手指精准地卡在鼻梁两侧,力道不大,但足以让他没办法通过鼻子呼吸。西里斯张开嘴喘气,舌头耷拉出来。
萨拉趁机把一块龙肉塔塔塞进他嘴里,接着用软绵绵的声音哄骗说这东西真的很好吃。
怎么说呢,确实挺好吃的。口感居然带着奶油的绵软。可能是太久没吃了,也可能是萨拉的手指还捏着他的鼻子,他的注意力全在喘气上,根本来不及细细品味吧。
萨拉的注意力全在喂食物这件事上,完全没意识到一只狗也需要喘气。好不容易挣脱出,他长舒了一口气,发出原本的狗叫声。
没错,狗吠也是可以夹的。
萨拉在狗狗面前一直在夹着嗓子说话,和平时完全不一样的甜腻声音。而他在萨拉面前的狗吠声也是夹着的,像一只真正的、温顺的、讨人喜欢的小狗,同他在尖叫棚屋里的狗叫声完全两模两样。
而刚刚就没夹住,发出极为粗旷的声响。
萨拉笑个不停,整个人往后一仰,坐倒在草地上,以至于得意忘形地喊出他的名字。
“西里斯,原来你真正的叫声是这样。”
躺在草地上那只巨大的黑狗瞠目结舌地看着她。
事情怎么会这样,她居然在骗他。
不,是他先骗了她。她只是将计就计,没有拆穿他罢了。
他垂头丧气地现出原形,坐在草地上,头发上沾着草屑,衬衫领口歪歪斜斜,还残留着一点可疑的龙肉塔塔碎的嘴角不断道歉,却和萨拉的声音重合。
“对不起。”他说。
“对不起。”她也同时开口。
“萨拉为什么要向你道歉!?”
男生宿舍里,他的鹿朋□□鼠弟齐齐发问。
这三个人坐在他床上边吃零食边听八卦,搞得床上全是薯片屑。西里斯嫌弃地把他们都赶下床,继续说下去。
“对不起,我一直在捉弄你。”萨拉很爽快地道歉。
西里斯错愕地看向她。
“不管是吓唬你去绝育还是给你吃这些你讨厌的食物,还有平时避开你,都是我故意的。”
西里斯讨厌龙肉塔塔也是她从雷古勒斯那里得来的情报。雷古勒斯在出卖哥哥这方面,偶尔也可以称得上公正无私。不过由于担心西里斯对龙肉过敏,她自己用奶油做了以假乱真的“龙肉塔塔”。
“我一直都对你上学期放我鸽子很生气,我在这里等了你很久。我知道你是去陪莱姆斯里,我知道那很重要。我也知道,站在你的角度,你没有做错什么。”
“但我就是很生气,真的非常生气,气到我真的认真考虑过周末怎么把你偷渡出校门带去绝育。”这番话被憋在心里好久,说出来后让她如释重负。她的怒火能灼伤他吗,一定能的,他对朋友是那样真诚。朋友的愤怒当然会让他感到不安。
月光落在黑湖边,湖面如一块沉默的黑色玻璃。远处禁林边缘的树影在风里轻轻摇晃。
“对不起……”西里斯想说点什么,想好好道个歉,伸出手想拉住她的手腕。
“不用道歉,我耍了你这么久,反倒是我该向你道歉。”
萨拉说完,便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像是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说出更多不该说的话。他的手指只碰到了她的袖口,只好默默跟在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沉默着穿过草坪走进城堡。夜里的霍格沃茨和白天完全不同。白天那些吵闹的人声、来回飞奔的学生、皮皮鬼的尖叫、画像们的闲谈,全都被厚重的石墙吞了下去。只剩下脚步声在走廊里轻轻回响。西里斯想走到她旁边去,但她的脚步太快,他刚靠近一步,她就又加快了一点。
移动楼梯上,他站在下面一格,她站在上面一格。月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萨拉。”他忽然叫她,“我们还是朋友吧?”
她转过头看他。朋友,他怎么还会希望他们依旧是朋友呢?他难道不明白她正是因为只能当他的朋友而生气?他难道是傻子吗?
傻子站在下面一格痴痴地仰头,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几缕翘起的黑发毛茸茸的。表情小心翼翼,完全一只做错了事的狗在等主人原谅。
“不。”她斩钉截铁地拒绝。
“什么?”西里斯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说,我们不再是朋友了。”她低头看着他。这个角度让她终于可以短暂地居高临下看他一次,这很难得。平时她总要仰着脸看西里斯,仰得脖子特别累,而现在俯视的角度让她浑身畅快。
她转过身,继续往上走。
西里斯快步追上来,声音急促。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
“你的朋友够多了。”萨拉头也不回,“詹姆,莱姆斯,彼得,还有魁地奇球队的,还有很多很多人。”
西里斯总是这样,轻而易举地把很多东西分出去,只要他愿意,那么所有人都会是他的朋友。笑容,热情,拥抱,随手递过来的一张巧克力蛙画片,全部都是他慷慨的表现。他把这些都给得太自然,以至于让她总是落入这种陷阱里。
她现在差点又要被这句急切地呼唤推进同样的陷阱里。
人不会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她也不要再自作多情了。如果有一天她能借到神秘事务司的时间转换器,她一定会回到第一次踏上霍格沃茨特快列车的那个早晨。在西里斯出场之前,她会再用力些,一头撞晕马尔福那个装模作样的坏家伙。
这样就不会在第一次见面就落入西里斯的陷阱里。这样多好。她就不用在黑湖边吹一夜冷风,不用现在居高临下地说出那些硬撑的话,不用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骂自己没出息。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萨拉不断为自己鼓气,表现地更为冷漠。
西里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神情迷茫。移动楼梯开始缓慢上升,石墙上的火把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胖夫人似乎在梦里翻了个身,含糊地抱怨了一句什么。
“西里斯,你的朋友很多,不缺我一个。我的朋友也很多,不缺你一个。”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我们并不是必须要做朋友的关系。”
说完,她跳上女生宿舍的楼梯。楼梯在她身后缓缓旋转,把她托上去,像一只手把她从这条对话里轻轻抽走。西里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一点一点升高,消失在拐角后面。
这个世界在某种程度上对西里斯是宽容的,甚至可以说慈爱。
这听起来也许像一句笑话。毕竟他有那样的父母,那样的姓氏,但他并不为此难过太久。
他可以轻易获得别人的爱,都不用刻意讨要。朋友们,老师们,陌生人,他们看见他,就愿意把好东西递过来。火车上售卖的零食,魁地奇球场的欢呼声,走廊里擦肩而过停留在他身上的无数目光。想要什么就能轻而易举得到。
西里斯清楚这不是世界的常态,他只是足够好运。
所以他并不贪婪。他拥有的已经够多了,詹姆,莱姆斯,彼得。当然,还有海胆一样的雷古勒斯。
他不需要更多东西,尤其是爱情。
爱情是最不靠谱的东西,鬼魂一般虚无缥缈,烟火一样绚烂渺茫,升上去落下来,满地灰烬。灰烬里只有怨恨,和用来维系关系的、干巴巴的义务。他的父母就是这样,他们姓布莱克的人,最后都会变成那样。
抛却父母偶尔带来的痛苦,西里斯的人生再也没有什么棘手难题。
除了不愿继续与他做朋友的萨拉。
看着弟弟谈恋爱的时候,西里斯只觉得好笑,在一旁隔岸观火。他一直都认为弟弟和贝丝维系不了多久。雷古勒斯是那种抓住不放的人,也许贝丝终有一天会受不了这一点。他没有什么立场去阻止弟弟追求自己认定的幸福,只是偶尔会有些恶劣地去想象自己未来要如何制止弟弟不继续做无谓的纠缠。
但朋友是一辈子的事。他能一辈子都做詹姆他们的好兄弟,也能一辈子都做萨拉的好哥们。
为什么不能继续做他的朋友呢。他不解。
听完这一晚发生的事,宿舍其他三人纷纷叹气,祈祷萨拉千万不要因为西里斯而伤及无辜远离他们。现在那几个女生里只有萨拉下巫师棋水平和他们三差不多,能和他们一起玩菜鸟局。
莉莉是绝不能挑战的。一年级时,詹姆在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里称王称霸,自以为天下无敌。莉莉在旁边默默看了几局,就把规则摸了个门儿清。等她第一次坐上棋盘对面,落子又快又狠,把詹姆杀得丢盔弃甲、狼狈逃窜。詹姆不服气,拉来西里斯撑腰,结果西里斯也被剃了个光头,输得脸色铁青。莉莉曾经创下连续击败二十人的记录,从那以后,整个格兰芬多再没人敢找她下棋。
贝丝虽然没到这个程度,但也能和西里斯打得有来有回。只有萨拉,师从贝丝却稳定发挥在菜鸟局水平。偏偏西里斯每次都给她放水,让她一直误以为自己天赋异禀,兴致勃勃地来和他们对弈。
“如果因为你而失去一个棋友,我们是不会放过你的。”三人同仇敌忾。
“所以我问你们我该怎么办啊!”西里斯拿枕头砸向这三个不关心他死活的人。
别扭少女少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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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西里斯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