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上的老人气若游丝,吐出的字句依旧掩不住带积年的怨毒与刻薄,用的是晦涩难懂的方言:“冇用嘅嘢,仔都生唔出,个孙女人家姓鬼佬姓,面都俾你丢光。”
贝丝其实只听懂几个关键词,但足够拼凑出全部意思。她被这一知半解的语言钉在原地,血液都冻结了。从小到大,她从未见过爷爷奶奶。妈妈只说关系淡。
现在她明白了。原来妈妈刻意的轻描淡写只是为了避免她受伤害,原来她的存在本身,她的性别,从根源上就不被接纳。
父亲长年的沉默、严厉,所有那些她曾归咎于工作忙碌或性格使然的表现,此刻都有了答案。他是否也一直活在无子的羞惭与压力下,以至于不知如何面对这个错误的女儿?
雷古勒斯站在她身旁。他听不懂老人的话,但言语的力量是能被肉眼所捕捉的。他看见贝丝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僵直,看见她脸颊上血色被惨白取代。
从未有过的累把她整个人都吞灭了,喉咙和舌头都像炙伤的皮肤一般难受,皱缩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贝丝站在那里,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是过了一瞬息。
直到父亲端起水杯转身走向门口。父女俩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上,猝不及防地四目相对。
由于诧异,他的眉毛高高扬起,像毛毛虫在眼上曲折前行,有些滑稽。
“贝丝,你怎么来了?”
随之而来的是他对偏离正轨条件反射般的责难。
“你现在不应该在家写作业吗,你妈妈知道你来这吗?我就知道她根本就管不住你……”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了一下。
雷古勒斯紧握住贝丝的手,握住一片冰凉。
“不,抱歉。我不该说这些话的。”贝丝的爸爸声音陡然低了下去。他不该这样的,居然又在用自己父亲那套评判规矩的手段,来对待自己的女儿。
沉默在消毒水的气味里弥漫。
他侧身,轻轻带上病房的门,将里面含混的嘟囔和衰败的气味暂且关住。他对着那扇关紧的门,背对着贝丝,站了一小会儿。肩膀微微塌着,西装外套的肩线显得有些空荡。
动作小心翼翼,他一辈子都对自己的父亲感到羞耻。尤其是在女儿面前,这羞耻尤甚。
他的父亲,拒绝成为贝丝的爷爷,早在贝丝出生那天就已铁板钉钉。
产房外,得知生下的是个女孩,他父亲脸上所有期待立即化为乌有,只有毫不掩饰的嫌恶。他什么也没说,朝着光洁的墙角,重重啐了一口黏痰。
“怎么会是个没把的呢?”嘟囔声里的鄙夷,至今仍能刺穿时空,扎在他耳膜上。然后,他父亲便背着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僵立在原地的他。
他已经记不起来当时是如何蹲下身,用纸巾一点一点擦掉那口痰的。手指的颤抖,仿佛不是他的。耻辱感滚烫,烧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走向产房那扇门,走向他刚刚经历生死关卡的妻子,走向那个被他父亲唾弃的女儿。胸口那块粗粝的石头挂坠,沉得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拽进地底。
这是他父亲在他很小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时,亲手从河边捡来,在磨石上磨了很久才磨成的石头挂坠。形状不规则,表面坑洼,只用一根红绳穿着。
父亲当时塞给他,什么也没说,脸上是惯常的粗暴表情。
很多年来,他一直戴着它。最初或许是对父爱稀薄证据的珍惜,后来,它越来越沉,有千钧之重,沉沉地坠着他的心脏,要把他一直往下拉,拉回那个充满粗粝斥责的童年,拉向那滩刚刚被他亲手擦去的浓痰。
那口痰从未真正擦去,它如影随形,粘在了他的脚底,跟着他走了这么多年。
他无法为自己的父亲辩解,也无力为自己开脱。
血缘是一回事,承认是另一回事。在老人那套章程里,孙女是别人家的人,是赔钱货,是面子上的一道褶子。于是他愤而离开了家,也不愿让贝丝背上他的姓氏。
两年前,老人病倒,电话里的声音忽然软塌下去,带着痰音,喊了他的小名。
就那一声,把他又从伦敦拽了回来。他回来,尽一个儿子的本分,喂饭,擦身,陪夜,听那些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念叨,里头时不时还会蹦出几句对没孙子的怨怼。他听着,不接话,只是手上擦拭的动作会更用力些,仿佛用劲就能把那些话也一并擦掉似的。
贝丝望着父亲,望着他眼中那几乎成为本能的责备。她的声音比自己想象地要更平静:“你为什么要和妈妈离婚?”
离婚的理由很简单,没办法继续在一起了。所以就选择了离婚。可他怎么能这样说呢?
这个中国男人只是用力搂住女儿。
“贝丝,我和妈妈都是爱你的。不管我们是否离婚,我们都是爱你的。”
就是因为爱贝丝,他们才一直拖到了现在才离婚。但这种说法太伤人了,就好像是贝丝害了他们两捆在一起捆了半辈子一样。
婚姻完全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和贝丝毫无瓜葛。
贝丝的妈妈在满满的爱里长大的,独生女,被父母捧在手心。聪明,热情,对世界充满好奇,是一只永远准备起飞的小鸟。
他们相爱的时候,觉得一切都美得像梦。贝丝的出生,让他的梦醒了。
没人能说得清,那样一个粉团团的小生命怎么会让她心生害怕。产后抑郁完全耗尽了他的妻子。
她看着襁褓里的婴儿,觉得自己当不了一个母亲。自由、轻盈的自我会被吞噬。她开始失眠,对着婴儿无故地流泪,然后,在某一天,提出离开。她去了很多地方,总拖着粉色行李箱在家里进进出出,每次带回来的照片,上面笑容依旧明媚。
他在家,笨手笨脚地跟保姆学泡奶粉、换尿布,在贝丝夜啼时抱着她在屋里踱步到天明。
他恨过她,觉得她自私。真是太自私了。但她说,她真的试着爱贝丝,试着面对母亲这个身份,只是真的做不到。他恨不下去,妻子完全撑不下去才会选择逃离啊。
妻子离开后,他把所有的恐慌,都加倍地压在了自己身上,也压在了贝丝身上。他完全手忙脚乱了,越是用力,错得越离谱。时而亲切,时而暴虐地实施体罚。贝丝被他教得愈发胆怯敏感。
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他爸妈留给他的阴影,不知不觉又罩住了他的女儿。他看着贝丝越来越像自己,就越觉得对不起贝丝。
他比妻子更加对不起贝丝。妻子至少每次回家都能带给贝丝欢笑,而他带给贝丝的只有喜怒无常。
他等着妻子回来,以为距离和时间能治愈一切。她也确实回来了,看起来好了许多。
他们之间客气多了,话也少了。
婚姻里那些最初吸引彼此的光亮,在育儿的琐碎,分离的隔阂,彼此的埋冤里消磨殆尽。
妻子提出离婚。他起初是坚决拒绝的,固执地认为,一个完整的家,哪怕摇摇欲坠,也比破碎要好。他以为这是对贝丝负责。
直到他在医院照顾垂老父亲,听他陈腐咒骂的日夜里,才彻底看清自己的懦弱。
他简直恨不得父亲赶快死掉,这样就能把恶毒的血缘彻底舍弃。
血缘被脐带绑得死死的,有时候供养你,有时候勒死你。他是被父亲在餐馆里做得每一顿迎合白种人口味的左宗棠鸡供养进了大学,供养进了大公司。他怎么能恨父亲呢?他情愿父亲恨自己也好过现在这样。
他既没能摆脱过去,也没能创造未来,他给予贝丝的家,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家。
妻子被他嘲笑过胆怯,但他其实和妻子都是一样的胆怯。妻子逃离过,但还是选择回来面对了,他却也选择逃离,丧家之犬一般逃离。
他只能选择逃离。逃到利物浦,逃到工作的壳里,逃回垂危父亲身边,完成一场回到原点的宿命循环。他以为远离便能减少伤害,不过是将尖锐的痛,拉长成绵延不绝的钝痛。
一切的一切,都是他的错误。他们达成共识时,竟都松了一口气。拖延,是因为懦弱,也是因为都想要贝丝的抚养权,只好可悲地约定,等她成年,就不必选择。
夫妻二人依旧默契地维持着表面的完整,一起给贝丝过生日,在电话里商量她的学业,扮演着一对只是工作太忙而略显疏离的父母。
面对贝丝对他们离婚的质问,他又能说什么呢,除了道歉还能说什么呢。
贝丝长大了,站在那里的样子,让他忽然有些陌生。他张了张嘴,那些在心底翻滚了许多遍的、关于他的、关于她妈妈的、关于他们婚姻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复杂因果,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但他不得不把一切都告诉贝丝。他低低地说了一切,尽量言简意赅,然后告诉她,“我们离婚,完全是我们两个人之间出了问题,我们都想给你更好的,但我们在一起,只会互相提醒彼此的失败,所以分开更好。”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贝丝,不论如何,爸爸妈妈都是爱你的。”
好像写得太拖沓了……
总之家庭线就是这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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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爸爸妈妈为什么要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