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兰说家族灭了。”
抿嘴不言,沉默一会,江十初才看向重新端坐在沙发上的人,认真对视起那双通红的眼睛,“相信我,风暝,我知道你在乎什么。”
他是真的杀了她的族人。
心里闷闷的,多丽斯狠狠擦着眼下的泪痕,“阿瑶说你是有苦衷的。”
她愿意再听一下他的解释。
他垂眸道,“没有苦衷,是我的错,是我做的,我认。”
一如既往的倔强。
“你认?战争的一切死亡,你都认?你是拯救苍生的牺牲品吗?其他人呢?尸位素餐的废物!你只是人,血肉之躯,只有一条命,神灵都不会这么无私的。”
感慨她的敏锐直觉,江十初眸中闪过一丝无奈笑意,轻轻说道,“神灵听到你这句话,会笑你放肆无畏的。”
他默认了前半部分,多丽斯了然眨了眨眼,只小声道,“笑祂的吧,随便。大家都有生有死,没区别。”
九幽面前,万物平等。
她如果是个敬畏神灵的人,那就不是她了。
她不在乎。
“你心境提升了?”江十初好奇问道,“这次是什么感受?”
“因为有他在,我想通了一点,认清了些自己,生死无悔,走过的路,心是自由的。”
生死无悔!
在不知道因何而死,就看清了自己既定的生死。
江十初难得展现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嘴角勾起,赞扬道,“值得9道天雷!”
但不是现在,他在心里默默对苍天说着。
他说出她的真实感受,强烈的共鸣让她眼神下意识柔和一下,但多丽斯冷静道,“即使到了九幽,我也不会原谅你,你让我渴死在了水边。”
距离升灵一步之遥。
被怨恨的江十初丝毫不见难受,他感慨轻叹一声,声音含着无限欣喜开心。
“小师妹,别心软,一点不能,尤其是狠狠伤害过你的人,只要原谅一点,都是对曾经自己的背叛。”
她瞳孔一缩,指尖不由己地轻轻颤抖起来。
楼梯处那个方向,江十初仅仅是转动了眼眸,他看了一眼她微颤的手指,冷静道,
“风暝,你扪心自问,当你记忆全部恢复的时候,对得起自己吗?何必为难自己,何必对自己这么残忍无情。”
“过去无法更改。”她小声道。
“那就吸取教训,对现在和未来的自己好一点。”
能猜到她为什么要自杀了。
他轻轻回道,“你就是最好的,更值得你最好的爱,没有任何人比你自己,更值得你去爱!”
“你死后,不原谅我,这是对的。我差点屠灭了你灵魂,让你生生世世都没了可能。灵魂是最珍贵的,就当是我求你吧,履行当初担任王姬时给我的承诺。”
江十初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些,认真看向那双水润通红的眼睛,“别原谅我!这是我第一次开口求人,你不能这么做,永远要清醒审视自己这个心软重情的情绪。无论我的身份是什么,在你心中是什么位置,我只是杀了你的人,断了你升灵希望的人。错了就是错了,简单明了,这是事实,大白于天下的真相。”
他在以自己为牺牲,教导她在感情里保护自我,拉着她正视自己的缺点。
付出太多,忽略了自己。
如果她原谅了江十初,那么心软的软肋,势必会成为她的死穴。
“风暝,问你心,问你道,让它告诉你的答案,你要原谅我?”江十初郑重说着,审视眼睛一直看着她。
眼睛带来的共情,也不能反噬祂主人。
她轻叹一气,摇摇头,认真道,“我能理解你,但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除非死亡这件事从未发生。
她的共情啊,福祸相依,他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江十初认真说道,“轻易地伤害,又轻易地被原谅,人的劣性本能,会将这种原谅看作是软弱可欺的明示,之后就会猖狂放肆,理所当然地心安自得。伤害会永无止尽的,”
“你忍心自己挨疼吗?”
质问的话语迎上她明亮有神的眼神,江十初继续道,“你共情太强,相应的缺点,就是会忽略自己的感受,错将对方的感受当作是自己,设身处地为对方着想,忘了自己,这是不爱自己的无能懦弱行为。这是你以后记忆告诉我的心得。”
十初师兄从未对她说过假话,她坚定道,“我会审查的。”
只有靠自己,最可靠。
是的,她的缺点很多,但她会改正的,成为更好的自己。
多丽斯垂眸,细长的手指轻轻拨动着手腕上玄玉手镯,暖洋洋似阳光的触感,不解道,“你还拉上了阿瑶?”
他也一样,为了护她的灵魂,几乎是以命相抵。
他垂眸看了一眼白皙手腕上的玄玉手镯,这次没有任何人能觊觎她的灵魂。
“这是我欠你的,过去我连自己都不能保全,现在我能够保护你的,我是你兄长,长兄如父,我也算的上是你半个父亲,这也是我应该做的。”
不能保全?
迎上她若有所思的眼神,江十初认真道,“不要去想,相信我,事情很复杂的,以后你都会知道的。”
“知道了。”她点点头。
“小师妹,感情是相互的,我们之间很清楚彼此在对方心里的位置。至于阿瑶,”
他又笑了笑,眸中闪过一丝怜惜,“她支持和尊重我的决定,并祝愿我得偿所愿。她还说,若我死了,她白衣素簪,三年守灵,仅此而已,而后她会继续启程自己的人生。”
她不解的眼神仿佛在说‘你舍得下’,江十初释然道,“我当然舍不下她,可是啊,小师妹。感情只是人生的一部分,它并不能绊住我们前进的脚步。小师妹,你不愿困住旁人,也不要无意识困锁了自己。做自己想做的事,你首先是你,然后才是亲人、妻子、母亲、朋友等等。”
她感慨道,“你占便宜了。”得到了那么好的道侣。
他从前可没有明白得这么透彻。
“我总是亏欠她太多。”赞同地点点头,江十初转而认真看向她,“一个承诺。不能结为道侣。答应吗?小师妹。”
一个承诺,是不原谅他杀死了她。
“我不会强求的,你放心。”她轻轻回了他。
“风暝,认清事实!”江十初又喊了一声她的名字,不满于这个似是而非的答案。
定定看着他一小会,抿紧嘴的她才开口,“行了!你已经替我做下决定,还要我口头上再说一遍吗?”
“你说呢?”他一语中的直指要害,和她一样的神情坚决,争执不放,“感情用事,在风卿宁面前,你忘了自己是谁?!”
清歇王姬,一个大家族的掌权人,诺托斯家族的家主。
“现在要好很多了,很多地方我不太懂,我承认这个失控。”她主动承认自己在感情的片刻迷失,“但卿宁这事,是你质问我,失态无礼,我没错。”
她那时太明艳凌厉了,低垂的眼角显得有点锐利,透出了她骨子里不可击败的倔强。
他说着两人的错误分配,“四六开。”
“行,”她接受。
江十初解释道,“喜怒形于色,你吓到她了,手指不自觉颤抖,风卿宁是不是见过你惩戒时的模样?”
多丽斯沉思了一下,“也许是吧,给她解毒的那段时间很烦,风家事情多如牛毛,入睡困难,做什么事都不舒服。风卿宁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
又是沉默,江十初叹道,“小师妹,答应我吧,爱一个人,不能丢失了自己魂魄。你的魂魄,是前世累积到现在的修灵福报,是后世延续的未知。你必须要对自己负责,风暝。你最爱的人,只能是你自己一个人,仅此而已。”
一室沉默,牵扯着三个人复杂的心绪。
她小声问道,“你没有其他办法了吗?大哥哥。”
她指的是道侣誓言。
清脆明亮的呼唤,一瞬时光逆流,江十初仿佛间还能看到那个年幼的小女孩。
个子才到他佩剑处,小小的人儿,眉眼间尽是骄矜和平和的矛盾。
那双永远有神采会说话的大眼睛,望向自己的眼神有好奇,干净透亮,灵动中暗藏些许狡黠防备。
过去唯一一个对他没有恶意的人,一直都是。
即使是说恨他,也只是口头上的泄愤。
他下意识道,“你怎么一下子就长大了啊!你当初喊我这个称呼的时候,人是小小的,你的念头,却是最干净的。”
像一只高傲的临猗,高贵灵动。
“念头?”她有些吃惊,这是自己从来不知道的事,“师兄,你会读到旁人的想法?”
“不会,我只是……感知强烈,你以后会知道,不着急。”江十初眨了眨眼,冷静道,“小师妹,能告诉我,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心里想什么吗?”
他眸中闪过担忧,她看得很清楚,他们的相见早已是倒计时了。
视线停留在玄玉手镯上,搜索翻阅着过往记忆,缓缓述说着当时的想法。
那时,是她刚刚通过渺音山的测试,甲上的优势奖励,让她能够自主选择引导前辈。
“你那天穿着一身白衣曲裾进入大殿,人高高瘦瘦的,经过我身边,像座小山,需要仰头才能看到你发冠,真高啊,这是我第一想法。垂眸抱剑的肃杀冷漠……你给我的感觉像雪,絮絮飘扬的白雪,如同春风扬起的柳絮,自由般无拘无束,随心所欲地生活。但你看我的眼神,有点……探查,像似一剑劈开我脑袋的感觉,我想……”
她看到他真正的渴望追求,那也是她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