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三年级的瓦力,混血。
瓦力是个害羞到极点的男孩。在麻瓜小学的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时候,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老师要走到他面前才能勉强听到。他的耳朵永远是红的,不是因为热,是因为紧张。他在任何人面前都紧张。
瓦力不爱说话。他怕自己说出来的话是错的。他怕自己说出来的话让别人觉得奇怪。他怕自己说出来的话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任何注意都不要,好的坏的都不要。所以他选择不说话。下课时,瓦力总是一个人默默地待在座位上看书。
到了霍格沃兹,情况没有变好。斯莱特林的环境比麻瓜小学残酷得多。在斯莱特林,一个不说话的人,就是“那个可以随便欺负的人”。因为你不说话,你就不会反抗。你不说话,你就不会告状。任何人都可以拿你来练习咒语。
瓦力被施过很多咒语。他记不住那些咒语的名字,因为他每次都被吓得闭上眼睛,耳朵也什么都听不见。等睁开眼睛的时候,事情已经结束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很疼。
伊娃找到瓦力的时候,瓦力正一个人缩在帘子后方的一个角落里,用草稿纸折小青蛙玩。
“我要和你交朋友。”伊娃说。
瓦力太害羞了,不好意思拒绝。
不是不想拒绝——瓦力其实没有想好要不要交朋友,他甚至没有想好自己有没有能力交朋友。
但他不好意思说“不”,因为伊娃看起来很认真,很真诚,很——迫切。拒绝一个迫切的人,需要很大的勇气。瓦力没有那种勇气。所以他点了点头。
伊娃很高兴。
瓦力也很高兴。不是那种“我终于交到朋友了”的高兴——瓦力还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意义。他高兴是因为他不用再做那个“没有人愿意和他坐在一起”的人了。
伊娃说“我要和你交朋友”之后,第二天上课就坐到了瓦力旁边。不是那种试探性地坐一下、观察一下反应再决定要不要坐下来的坐,是那种理直气壮的、一屁股坐下来的坐。
以前,瓦力旁边的座位永远是空的——不是没有空座位,是别人都不愿意坐他旁边。他们宁愿三个人挤一张桌子,也不愿意和他坐在一起。
瓦力告诉自己没关系,一个人坐更宽敞,一个人坐更安静,一个人坐不用考虑别人的感受。但他心里知道,那些都是安慰自己的话。
现在那个座位不空了。
伊娃坐在那里。她没有用厌恶的目光看着瓦力。没有那种“我不得不坐在这里但我很不情愿”的表情。她就是——坐着。该听课听课,该记笔记记笔记,偶尔在本子上画一些奇怪的符号。
下课的时候,她站起来,对瓦力说:“午饭的时候我来找你。”然后走了。瓦力坐在座位上,愣了很久。
午饭后,伊娃来找他了。
“我们去散步。”伊娃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瓦力跟着她走出了城堡,走到了黑湖边。伊娃开始说话。
她说了很多。关于太阳系,关于行星,关于她最近在百科全书上看到的一个关于木星大红斑的理论。她说木星的大红斑其实是一个巨大的风暴,已经持续了几百年,地球可以装进去好几个。
她说土星的环其实是由无数个小冰晶组成的,如果你站在土星的环上,你看到的世界会是完全不一样的。
她说火星上有一座山,叫奥林匹斯山,是太阳系里最高的山,比地球上的珠穆朗玛峰高了两倍还多。
她说她想有一天能亲眼看到这些。不是用望远镜,是亲眼。她说她知道这不太可能,因为巫师不去太空,麻瓜的科技也还到不了那么远,但她还是想。
她说个不停。
瓦力就听着。他偶尔会点一下头,偶尔会“嗯”一声,偶尔会在伊娃停下来看他的时候,说一句“是吗”或者“真的啊”或者“好厉害”。
这些附和听起来很敷衍,但瓦力是认真的。他只是怕说太多会说错,怕说错会让伊娃不高兴,怕伊娃不高兴就不和他做朋友了。
伊娃不需要他说太多。
伊娃只需要有一个人在听。
过去的伊娃,无论在斯莱特林里和别人说什么,都会被人打。不是开玩笑的那种打,是真的打。
她跟巫师家庭出身的同学说:“你知道木星的大红斑有多大吗?”别人打了她一下。她说:“土星的环很好看。”别人又打了她一下。她说:“我长大后想开飞船去天王星,把氢和甲烷运回地球当燃料。”别人给了她一耳光。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是想说这些,她觉得这些很有趣,她只是想分享。
现在有一个人不打她了。
不仅不打,还听她说话。不仅听她说话,还点头。不仅点头,还说“是吗”,“真的啊”,“好厉害”。
伊娃觉得打她的人是坏人,瓦力是好人。
瓦力觉得,能够有人上课和自己坐一块,不是什么人不情愿地和自己在一起坐着、用厌恶的目光看着自己,生活变得高兴多了。
虽然他还是很害羞,虽然他说话还是很小声,虽然他每次和伊娃一起走在走廊上还是会紧张得手心出汗——但他高兴。
他不知道这种高兴会持续多久,他不敢想。他只是在每一个当下,感受着这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