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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又说错话了。但他不知道自己具体说错了什么。他说的是事实——他确实觉得自己的研磨技术比那个男生好。
“觉得自己比对方好”这种话,是不能说出来的吗?为什么?如果是事实,为什么不能说?
“我说——”克里斯试图解释。
“我听到了你说什么。”那个男生打断了他,“你不用重复。”
那天下午,克里斯在从魔药课教室回公共休息室的路上,被三个斯莱特林的高年级生堵在了走廊里。
他们把他推到墙上,用了两个他不知道名字的咒语——一个让他的皮肤起满了红色的疹子,又痒又痛;一个让他的舌头肿了起来,说不出话。然后他们笑着走了。
克里斯沿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坐在走廊的角落里。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为什么?
克里斯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从来没有搞明白过。
在黑湖旁的大橡树下,在公共休息室的帘子后,克里斯放松下来了。他不需要再费劲去猜测别人话里的潜台词,不需要再绞尽脑汁去试图找出那个让他被讨厌的原因。
在克里斯看来,外面的环境太危险了,他总是因为自己不知道的原因激怒别人,得罪别人,然后被别人骂,围起来笑,甚至打,自己却不知道为什么。
但是到了这样一个安全的环境,他只需要做自己的事情——写作业,看书,偶尔在草稿纸上画一些乱七八糟的涂鸦。
克里斯不和任何人说话,但他开开心心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很愉快地写着作业。
五年级的康纳,混血。
康纳沉默得像一块石头。他做着自己的事情,做完就走了。第二天又来了,又坐在角落里,又做自己的事情,又做完就走了。周而复始,日复一日。
他不和任何人说话,也不看任何人。他和其他人相处了好几个星期了,但如果你问他凯瑟琳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他答不上来;如果你问他瓦特的脸长什么样,他只能说:“大概是圆的。”
康纳记不住别人的脸。
他以前是能记住的。但在霍格沃兹被欺负了几年之后,忽然某一天,他记不住别人的脸了。
不是眼睛出了问题——他看得到五官,看得到发型,看得到高矮胖瘦,但那些信息在他的脑子里就是拼不成一张可以被记住的脸。每个人在他眼里都像是一幅被打散的拼图,他知道这些碎片拼起来应该是一张脸,但他就是拼不上。
别人骂他,他感觉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似的。他知道有人在骂他,知道那些话很难听,但那感觉就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他觉得自己这样也许是一种病,但他不打算治。因为不记得脸,就不记得是谁骂过他;不记得是谁骂过他,那些骂声就扎不进心里。
但康纳知道雷米这里是安全的地方。这一点他很确定。他不需要记住雷米的脸,不需要记住任何人的脸。
他只需要知道,当他坐在那棵大橡树下面或者那个帘子后面的时候,没有人会突然走过来骂他,没有人会对他施咒,没有人会用那种让他全身发冷的眼神看他。
所以他来了,沉默的,安心的,跟着别人一起做作业。
四年级的爱丽丝,麻瓜家庭。
爱丽丝收到霍格沃兹的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全家人以为是恶作剧,直到一个穿长袍的女人从壁炉里走出来,站在他们的客厅地毯上,爱丽丝的妈妈差点打了报警电话。
爱丽丝被分到斯莱特林的时候,完全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以为所有学院都差不多,就像麻瓜学校里的不同班级一样。
分院帽在她头上待了一小会儿,然后喊出了“斯莱特林”。她站起来,高高兴兴地走向那张挂着银绿色旗帜的长桌,坐在了一个看起来很友善的女生旁边。
那个女生在她坐下后的第一句话是:“你是哪个家族的?”
爱丽丝说:“什么家族?我父亲是发电局的锅炉制造工。”
那个女生的表情从友善变成了厌恶,从厌恶变成了冷漠。她站起来,坐到了长桌的另一头。
爱丽丝一个人坐在那里,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那是她在斯莱特林的第一个晚上。
理智上来说,爱丽丝知道那些纯血家族的学生喜欢什么样的人——听话的,会讨好人的,懂得在适当的时候低头、在适当的时候奉承的。她知道自己应该在斯莱特林里怎样表现。
但感情上,爱丽丝就是完全跪不下来。
不是不想跪,是跪不下来。
爱丽丝的父亲是一名高级技工,在工厂里受人尊敬,收入不低,说话有分量,在家里说一不二。他从小教育爱丽丝:不要低头。站着死也比跪着活强。
爱丽丝知道这样做,只会让自己在斯莱特林里的处境更糟,但她控制不了。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也确实没这个能力。
虽然她大概知道要怎么做——“先示弱,再讨好,慢慢建立人脉,找机会攀附一个有价值的纯血”——但真要实际操作,她不知道怎么开始也不知道怎么结束。
第一步说什么?对方如果骂她,她应该怎么回?对方如果笑她,她应该用什么表情?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爱丽丝第一次坐在雷米附近的时候,没有写作业,也没有看书。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周围的环境,看着雷米,看着其他坐在旁边的人。她观察了很久。她把每一个人的脸都记下来了。
爱丽丝知道自己处在一个什么样的环境里——这是一个随时可能崩塌的安全环境,像一块薄冰,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裂开。所以她要记住每一个人。
爱丽丝坐在角落里,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沙沙地响,眼睛偶尔扫过每一张脸。没有人注意到她在看他们。这正是她想要的。
三年级的伊娃,麻瓜家庭。
伊娃行为古怪——不是那种“故意表现得古怪”的古怪,是那种“她真的不知道什么叫正常”的古怪。
她说话的时候不看着别人的眼睛,不是因为她不尊重人,而是因为她不知道应该看着别人的眼睛。她跟人说话的距离要么太近,要么太远,她掌握不好那个“正常”的距离。
她在别人说话的时候突然打断,不是因为不想听,而是因为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她觉得如果不立刻说出来就会忘记。
伊娃迫切地想要和人做朋友,但她不得其法。她试过很多次——走到别人面前,说“我要和你做朋友”,对方愣住了,她以为对方没听清,又说了一遍。然后对方笑了,不是友好的笑,是那种“你脑子有问题”的笑,然后走开了。
伊娃不明白。她是真心的。她是真心想要交朋友,她是真心觉得“我要和你做朋友”这句话就是交朋友的正确方式。你说你要做什么,然后你就去做。这不是很正常吗?
在麻瓜小学,伊娃被孤立得很彻底。伊娃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不跟她玩。她觉得自己很友好,很热情。伊娃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表达了善意和主动,同学们却会纷纷走开。
到了霍格沃兹,情况从“被孤立”升级成了“被欺凌”。因为在斯莱特林,“奇怪”不只是“奇怪”,而是“低贱的血统加上糟糕的性格”。
伊娃被人从楼梯上推下去过,摔断了手腕。被人锁在地下教室里一整夜,黑暗中只有她一个人和那些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动物标本。
伊娃没有退学。不是因为她勇敢,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可去。麻瓜世界?她在麻瓜世界也不受欢迎。魔法世界?她在这里也不受欢迎。她没有一个地方是受欢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