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姆斯特朗代表团要来霍格沃茨的消息,是周三早饭时克莱奥说的。
“德姆斯特朗?”丝莉安正往吐司上抹覆盆子酱。
“北欧那个。”克莱奥掰了块面包。
丝莉安没接话,她手里的银刀停在吐司上。她哥哥在那里,他们很少见面,也很少通信。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她得想一下才能记起来。
“怎么了。”克莱奥瞥了她一眼。
“没什么。”丝莉安继续抹酱,把吐司对折,咬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有个哥哥在那边。”
克莱奥把面包放进盘子里,“那你最好别让他看出来你在练防御咒。”
德姆斯特朗代表团抵达的那天,城堡里的空气都不一样了。
走廊里飘着陌生的松香与粗羊毛气味,银灰制服的学生三三两两穿行,靴底踩得石板咚咚作响,混在霍格沃茨各色长袍的窸窣声里格外醒目。
大礼堂的长桌旁总聚着扎堆交谈的人,卷舌的腔调撞在石墙上,折出模糊的回声。
丝莉安抱着魔药课本往地窖走,在大理石转角被拦住了。
哥哥站在她面前,银灰制服熨得笔挺,领口的校徽擦得发亮。眉眼和她有几分相似——同样的深棕色头发,同样的下颌弧度,但他的眉峰压着,看她的眼神仿佛和父亲一样。
很久没见了,她想算一下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但算不出来。
“父亲圣诞时说,你进了斯莱特林也没交到几个有用的朋友。”他开口,语气随意,“看来他说得没错。”
周围路过的学生不自觉放慢了脚步,几道目光落过来,黏在她的绿领带上。
她站得很直,课本牢牢抱在胸前,指尖扣住冷硬的书脊,指节泛着一点白。她没反驳,没低头,也没移开视线,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
哥哥等了几秒,没等到他想要的反应,他嗤了一声,转身往礼堂方向走,厚重的靴声咚咚地顺着走廊远去,很快融进喧闹里。
她站在原地缓了两秒,转身往地窖的方向走。
抬眼的一瞬,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一道黑袍的影子极快地沉了下去,像被墙壁一口吞掉,太快了,快得像是火把晃动造成的错觉——她觉得自己看错了。
三天后的傍晚,两校学生私下凑了一场非正式切磋。
场地设在城堡西侧的高窗训练室,没有教授在场,咒语的嗡鸣混着起哄声,撞得石墙嗡嗡发颤。银灰制服和黑色校袍混在一起,围成紧密的圆圈,圈里已经打了好几轮。
丝莉安本来站在外圈,抱着书包看场内的对攻,没打算凑上前,却被人群里的哥哥一眼逮住。
他走过来,用德姆斯特朗传统的邀斗句式冲她抬了抬下巴。“埃弗里家的人从不拒绝上场。”他的语气理所当然。
周围几声哄笑响起,她没说话,把书包递给身边相熟的斯莱特林女生,拎着魔杖迈步走进场中央,石板地很凉,和空教室里一样。
人群最后排,汤姆靠在冰冷的石柱上。黑袍融在阴影里,双手垂在身侧,手里没拿魔杖。他的目光落在场地中央,神色平淡,和周围亢奋的人群格格不入,像是只是路过,顺便站会儿。
对决开始,哥哥率先抬杖,亮蓝色的咒光破风而来,力道刚猛。
她侧滑避开,十五度,角度分毫不差。咒光擦过肩侧打在石墙上,溅起细碎石屑。周围有人吹了声口哨。
哥哥眯了一下眼,第二道咒语紧跟而至,比第一道更快。她压低重心,脚掌擦着石板滑开,咒光从头顶掠过。
紧接着又是两道连发——她闪过第一道,第二道擦过袍角,呼吸开始变快,但步伐没乱。
在第二道咒光消散的间隙,她手腕一转,一道缴械咒从杖尖射出,直逼哥哥胸口。
他显然没料到她会在闪避的间隙反击,匆忙侧身格挡,脚步踉跄了一下。
周围爆出一阵惊呼。
他站稳后脸上的志在必得微微裂开了一道缝,第五道咒语袭来时力道更大,已经带上了几分恼怒。
她侧身闪过,那道咒光擦着左臂打在石壁上,距离比前面任何一次都近。她回了一道障碍咒,逼得他后退一步。
第六道紧随其后,速度快得几乎没有间隔,角度刁钻——她的滑步已经到了极限,来不及了。
脚边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游过。
那道蓝光在半途偏了半寸,所有人都以为是咒语本身失了准头。
只有她低头时捕捉到了那片暗金——极细,极短,像一根绣花针在咒光的残照里闪了一下,转眼就被石缝吞没。
她猛地抬头,往人群后排的石柱望去,石柱边空了。
她的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顺着训练室的大门望过去。
门框边,一道黑袍的背影正往外走,肩线平直,步伐稳而匀。不过两秒,背影就消失在了门后,像从来没出现过。
场内的哄闹声突然变得很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哥哥脸色难看地站在对面,大概以为是自己失手,再次抬杖。
后面的对决她打得很稳——闪避、格挡,动作流畅得像练了几百遍。最后一道缴械咒打飞了哥哥手里的魔杖,杖身在半空中转了两圈,落在石板上,声音很脆。
周围爆发出一阵叫好声,几个斯莱特林学生拍着她的肩膀说她打得漂亮。
哥哥捡起魔杖,脸色铁青地撂下句场面话,转身离去。
她站在场中央,握着魔杖,指尖有点凉。没有人知道刚才那一瞬间真正发生了什么。
当天傍晚,丝莉安去了黑湖边。小绒球在她身旁,橘色的眼睛半眯着,偶尔用喙轻轻啄她的耳垂。
她的手指埋在它的背羽里,湖面泛着灰银色的光。她把对决的事讲给它听,小绒球喉间发出一声像猫一样的咕噜。
有脚步声靠近,不疾不徐,落在草地上很轻。她没有转头,但她知道是谁。
“今天的节奏不错。”他说。
丝莉安低头看着自己的魔杖,杖柄上还留着握了一下午的痕迹。“最后那道咒语,”她说,“是你对吗。”
他没有否认。
过了一会儿,他的袖口动了一下。
一条细瘦的黑蛇从他袖口滑出来,鳞片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暗金。它沿着他的手腕盘了一圈,三角形的头搭在他虎口上,竖瞳正盯着她和一旁的小绒球。
“它叫瓦萨,从小就在我身边。”汤姆说。
小绒球从她肩头探出脑袋,橘色的眼睛盯着瓦萨。它没有飞走,只是歪了歪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噜。
瓦萨的尾巴从汤姆袖口滑出来,沿着他的手腕盘了一圈,蛇头慢慢往小绒球的方向探了探,吐了一下信子。
丝莉安看着它们。
小绒球跳到她的膝上,眼睛还盯着瓦萨。瓦萨的蛇头搭在汤姆虎口上,竖瞳对着小绒球,像是在打量一个从未见过的物种。
过了片刻,它的尾巴轻轻敲了一下汤姆的手腕——极轻,像是某种信号,又像只是换个姿势。
汤姆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极轻,几乎是气声,但丝莉安还是听见了。
“你平时说话不是这个声音,你在跟它对话?”丝莉安问。
汤姆抬起眼,风从湖面上吹过来,瓦萨从他手腕上滑下来,沿着树根游进了他脚边的阴影里,鳞片闪过最后一缕暗金,消失在草丛中。
“所以今天下午那道咒语……”她说,“它听你的?”
“偏了半寸。”汤姆说,语气像在陈述坩埚里药剂的色泽。说完他站起身,黑袍扫过草地,脚步声不疾不徐地往城堡方向远去。
丝莉安把小绒球往怀里拢了拢,指尖蹭过它的耳羽。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他们和我们一样呢。”
她坐在树下,看着湖面上的灯火被水波揉碎又拼起来,光从灰银慢慢转向深蓝,风带着水汽拂过草地。
小绒球在她膝上发出咕噜声,瓦萨早已消失在草丛深处,和她身后那道背影一起。
她没有起身,只是把手指埋进小绒球的背羽里,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