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过高窗的时候,学习小组散了场。
橡木课桌被陆续推回原位,椅脚擦过石板地,拉出一串细碎的声响。有人夹着书低声说笑,脚步声顺着走廊往公共休息室的方向去,回声在石墙间撞了两下,慢慢淡下去。
丝莉安把卷好的羊皮纸塞进书包,指尖蹭过墨水瓶口未干的蓝渍,她用拇指蹭了两下,墨色晕开在指腹。
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响起声音,不高,在空下来的教室里格外清楚。
“明天八点,还是这间教室。”
她抬头,汤姆站在逆光里,袍子的边缘镶着一层灰蓝的光。
“学习小组?”
“不是。”他说,“只有你。”
她疑惑的点点头,没问为什么,指尖把书包带又扣紧了一格。
他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黑袍下摆扫过桌角,带起一点灰尘,脚步声稳而匀,顺着走廊越走越远,直到完全融进城堡傍晚的寂静里。
她又站了一会儿,才拎起书包出门,走廊里的火把刚被点燃,火光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石墙上,很长。
第二天她准点到的时候,教室门没锁。
推开门时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教室里没点灯,只有西窗漏进来的月光,银白的一片,铺在第三排课桌的桌面上,浮着细尘。
汤姆已经到了,靠在讲台边,魔杖在指尖转了半圈,杖尖没亮。看见她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站到教室中央。
中央的石板地比别处凉,靴底能感受到石头凹凸的纹路,她站定,右手握着魔杖垂在身侧,肩线绷着。
他走过来,脚步声很清晰,一下,又一下,在空教室里荡开轻浅的回声。
他停在她右侧半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她肩膀上。
“太紧了。”
她试着沉肩,没到位。
有指尖落上来,很轻,落在她右肩斜方肌的位置,隔着校袍,温度比袍料稍高,往下按了半分,力道刚好够她感知到方向。
只停了一瞬,几乎是刚碰到就收了回去,快得像风擦过皮肤。
“沉下去,别架着。”
她照做,肩膀塌下去半寸,脖颈的线条松了些。
他绕到她正面,目光往下落,扫过她的脚。
“重心偏前了,往后移一寸,落在两脚之间。”
她挪动脚跟,鞋底蹭过石板,发出细碎的沙响。
“魔杖握太死。”他又说,“前三指扣住杖柄,后两指虚搭,手腕别僵。咒语出手前,僵一分,准头偏三寸。”
他没碰她的手,只抬了抬自己的手腕做示范。月光落在他的魔杖上,银亮的一道,他手腕转了极小的弧度,杖尖稳得像钉在空气里,连晃都没晃一下。
接下来是闪避。
他退到三步外,没念咒,甚至没抬杖到施法高度,只动手腕。
“看杖尖。咒语出来前,杖尖会先亮半秒。往亮的反方向躲。”
“侧十五度就够,别转整个人,浪费脚步。”
“用滑步,脚掌擦地走,重心别抬起来。跳得越高,越容易被打中。”
他一遍遍地示范,脚步擦过石板,几乎没有声音。黑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的细尘在月光里慢悠悠地飘。他偶尔会走到她身侧,纠正她落脚的位置,或者侧身的角度,大多数时候只开口,很少碰她。
整个教室里充斥着两个人交替的脚步声,偶尔的布料摩擦声,还有窗外远处传来的猫头鹰扑棱翅膀的声响。
她练到额角渗出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滑,滴进领口,凉得她微微一颤,也没抬手擦。握魔杖的指节从最开始的发白,慢慢松到合适的力度,滑步的节奏从杂乱变得稳当,能跟上他手腕转动的速度,差半秒,不多不少。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收了动作,退开两步。
“今天就到这里。”
她收了杖,垂在身侧,站在原地没动,呼吸还有点沉,胸口轻轻起伏。
他往门口走,手搭在铜门把上,没回头。
“下次我会真的发咒。”
她握着魔杖的手指不自觉地紧了紧,杖柄的木头纹理硌着指腹。
“为什么单独教我?”她说,声音不大,在空教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他偏过半张脸,侧脸在月光里轮廓分明。
“你比他们都有天赋。”
语气很平,像在说“明天有魔药课”。不是鼓励,不是安慰,只是陈述一件他已经确定的事。
说完他拧开了门,走廊里的火光顺着门缝漏进来一道,金红的,很快随着门合上被切断。脚步声再次响起,稳而匀,越走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教室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站了很久,月光在地上移了小半块。魔杖还握在右手里,杖柄被手心的汗浸得温的,带着木头本身的一点粗糙质感。
“你比他们都有天赋。”她把这几个字在心里放了一遍,像放一片薄冰——不敢碰太久,怕它化。
很久没有人对她说过这种话了,脑子里闪过一个极淡的画面——有人弯着腰,手搭在她肩膀上,声音很轻。那个剪影模糊得只剩轮廓,但她记得那双手的温度。
空气里还残留着旧羊皮纸的味道,混着一点薄荷的凉。
她终于迈开脚步往外走。走廊里的火把烧得噼啪响,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冰冷的石墙上。
她走得很慢,右手无意识地抬了一下,指尖碰了碰右肩刚才被按过的位置。袍料是凉的,底下的皮肤却好像还留着一点极淡的触感,轻得像错觉。
回到公共休息室时,壁炉里只剩暗红的余烬。她轻手轻脚地推开寝室的门,克莱奥的床帘拉得严严实实,呼吸声均匀绵长。
她躺到床上,把魔杖放在枕头边,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细得像一根银丝。
指尖无意识地蹭着被子的布料,一下,又一下。那句话还在脑子里,没有散。
她没有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