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慧的少年并非纯血论及家族立场的愚忠维护者,相反,西奥多置身事外地俯视如提线木偶一般按照既定路线成长的“诺特少爷”——即自己,同样“清醒理智”的人不在少数,他的挚友之一布雷斯·扎比尼就与自己默契非凡,可慧极必伤,沉默的代价太大,不断冲突的极端观念反复撕扯摇摆不定的灵魂,兴许随着年纪增长,他们都将沦为放自己一马的“老派药剂师”——成为和父辈一样的巫粹、极端纯血主义者。
所以他找上了欧若拉,并非要剥掉她身上那层在他看来分外脆弱的马甲。
只因他在她身上找到了一些可以让灵魂安定的锚点。
经过这番对话,欧若拉比他想象得更加敏锐、聪慧……以及合拍。
男孩面上淡了些少年老成,轻飘飘地抛出一句挑衅,“看来你是新派药剂师的追随者?”
欧若拉冷哼一声。
“诺特先生的试探过于武断了,”她直率地表达不满,“我只是个麻瓜出身的普通学生,不过仗着点小聪明,又机缘巧合得到斯内普教授的指导,哪有资格评判魔药理念的高低?不如诺特先生家学渊源,博览群书。”
“嗯,”西奥多应下欧若拉的话,“诺特确实家学渊源——各方各面,但‘家学’也代表根深蒂固的‘老派解法’,不是所有人都能支付尝试‘新派’思路的代价。”
——尤其是‘老派代表’的唯一继承人。
“新派也好,旧派也罢,它们都只是时代更迭的产物,魔药学不断向前发展,今天的新派,明天也会变成旧派。”欧若拉目光坚定、粲然,“‘家学’是什么?在我看来,它只是帮助你成为优秀药剂师的工具,如果不再好用,那就要改良或摒弃;魔药又是什么?它是辅助巫师实现魔法效果的媒介,归根结底,这些全部服务于你、服务于巫师本身。至于‘剔除杂质是否必要’这个问题,究竟是只针对天麻石等少数原材料,还是可以推广到每一副药剂、进而改良整个制药体系——这根本不值得你纠结,时代终会给我们这一代人一个答案,当然,也是仅适用于我们的富有局限性的答案。”
欧若拉迎着西奥多越来越亮的眼神,踏上前一步缩短了两人距离,“退一步说,即便这些悬而未决的步骤真的限制了药效,我们是巫师,魔药学从来不是唯一的解题思路,‘速速缩小’、减龄魔咒——魔咒、炼金术、其他魔药……太多东西能够替代区区改良缩身药剂,你根本没必要纠结于追随新派还是旧派,西奥多,”她忽然叫了他的教名,针锋相对的气氛里骤然燃起热度,“不要陷入逻辑闭环的怪圈,思维是帮助我们抵达成功的工具,而非最终所得。”
西奥多没有说话。她方才那番话,一字一句,像一颗颗石子投进他心底死寂的深潭,荡开一圈又一圈涟漪。
思维是工具,不是最终所得——这颠覆了西奥多赖以生存的理念,他因自诩的清醒沾沾自喜,以为身体是身体、思想是思想,纵然身体生于囚笼,但自由、终生进化且最终趋近于真相的崇高思维乃是毕生所求,却频频因为思行不一感到深切的厌倦与空虚。
欧若拉的话助他突破了内心的囹圄。
什么是立场?什么是真实?什么是正确?无论哪一种立场或主义,每一位支持者都该为实际权益奋斗,纯血主义自中世纪麻瓜们癫狂的猎巫行动盛行,偏见伊始,而后是席卷欧美的数次巫师战争,在其他国度,巫师与麻瓜的关系另有定义,这便是时代与地域的局限性。
——思维也有地域和时代局限性,他一直以来追求的“崇高思维”是不存在的,或者说不存在于他这种寿命和能力都有限的人类身上,世上无对错、只有阶段性的输赢,纠结真相与对错本身并无实际意义,因为倘若不能将思想变现,所谓的“真实”也是自我哄骗。
西奥多意识到自己对纯血主义的质疑并非为麻种的不公待遇打抱不平,而是源于危机感——传统纯血主义已经不适用于逐渐逼近的新时代,但新时代具体什么时候到来、以什么形式到来,都是未知的,他不该继续沉溺于虚无缥缈的思维风暴,而该审时度势,作为家族继承人,目光放长远,在属于自己的时代里做出利益最大化的决策。
迷雾被驱散,年轻的灵魂情不自禁地悸动,他就那样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看着面前这个比他矮了许多的人。
他比她高,可他心里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像是在仰望她。
这一刻,她到底有什么身世、到底隐瞒了什么,都不重要了。
西奥多嘴角慢慢又弯起来,不再是平日里那种淡漠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假笑,由眼底漫出的笑意,令他整个人柔和了些许。
欧若拉立刻退回安全距离,语气里添上一丝警惕,“怎么了?”
“没什么。”西奥多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只是觉得……你真的很有趣。”
“啊?”欧若拉摸不到头脑,这叫她怎么应对?
“嗯,”西奥多顿了顿,“还有,谢谢你,我很享受这场对话。”
欧若拉挑眉:“享受?”
“享受,以及感谢,”他重复道,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寻常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已经很久没有人和我这样说话了,也很久没有人让我想说这些话了——在我母亲去世之后…从八岁到现在。”
这是一种令人感到沉重的真诚,欧若拉一时无言,胡乱问道,“所以你的结论是?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西奥多没有因为提起已故母亲而变得沉痛,眼里闪过狡黠,伸出手,“不过……我想借你的魔药笔记,你知道我说的是哪本笔记。”
欧若拉凉飕飕看他,“哦,这就是你对‘享受’的答谢?”
西奥多语气认真,“欧若拉,希望你愿意预支给我一份没有即时回报的信任。”
欧若拉没有被美色或真诚冲昏头脑,盯着他看了几秒,脑中思索倘若对方背叛自己会导致的后果,确认情况可控,这才将腋下的笔记复制了一份递给他,哼声,“真是了不起的诺特少爷,空手套白狼…喏,给你。”
西奥多接过,出人意料地,他也从衣兜里掏出自己的笔记,“我没有‘空手’。”
这还差不多!
两本笔记在空中交换,欧若拉欣然将西奥多的笔记揣进怀里,他也将她的笔记收入长袍内侧。
隔音咒撤去,阳光映在两人之间的地砖上。
欧若拉先行,西奥多落后,二人隔着不会引起非议的距离先后前往礼堂,他们之间还像是先前那样陌生且无话,但隐秘的好心情同时照耀在两人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