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戴帽子的孩子

我们排成单列,跟随麦格,进入学校礼堂。赫敏在前,我在中,隆巴顿在后。

我们原以为麦格会按照列队顺序叫我们上台,但我们刚站定,她就拿出了一份名簿,按照姓氏首字母顺序念了起来。

第一个在众目睽睽之下戴上分院帽的,是刚才的汉娜·艾博,她紧张得脸都发紫了。她果然如她所说进了赫奇帕奇。

曼蒂·布洛赫是第三个被点到名字的,她顺理成章地坐上了拉文克劳的座位。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能像她们那样顺利,有的孩子甚至和分院帽聊起了天,也许是因为那顶帽子一时决定不了他的去向,所以想和他沟通一下,看看他自己的打算。这种时候就很无聊,我们个个注意力涣散,有的东张西望,有的发呆,唯独副校长麦格还关切地看着正在分院的小孩。

我趁机偷偷向赫敏说:“如果你有得选,我不希望你去格兰芬多。”

赫敏不问为什么,听完我的话就点了点头,算是应允了。她也在台上待了好几分钟,最后去了拉文克劳。我有预感,如果她进了格兰芬多,我们会渐行渐远。

轮到我了。我一边祈祷,一边走出队列。我想进拉文克劳,这样我就能和赫敏形影不离,而且还能从此避开隆巴顿,因为她那个傻瓜绝对沾不上拉文克劳所求的“智慧”的边。万一他们要我去斯莱特林,我就抗拒,像赫敏抗拒格兰芬多那样。我不想去斯莱特林,不想亲近没来由地过分欣赏我的阿斯托利亚·格林格拉斯,更不想站在赫敏·格兰杰的对立面。

我原以为我有转圜的余地,不曾想,那破帽子刚碰到我的头顶,就当着整个学校的人大喊:“赫奇帕奇!”我几乎在台上定住了。

被当即“发配”到赫奇帕奇的不少见,但在那些知道我父母是优秀的斯莱特林的人看来,这事足以成为他们口中天大的笑柄。也许是这事因为太出乎我意料了,我大脑一宕机,把分院帽摘了又戴,指望它改变分院结果,可它还是不断向众人宣布:“狄俄尼亚·莱斯特兰奇去赫奇帕奇。”我戴几次,它就喊几次。

麦格不得已,直接把我拖去了赫奇帕奇的座位,这下整个礼堂爆发出如雷的笑声。赫敏替我难过,唯有隆巴顿是真的开心:紧跟在我后面,她也被分到了赫奇帕奇。她跌跌撞撞地挤到我身边坐下,把我的坏情绪多少挤走了一些,那一瞬间我第一次觉得,奈里·隆巴顿憨厚的样子还怪可爱。

赫敏在拉文克劳的座位上为我们鼓掌,随后就忙着和邻座的新同学挨个打招呼。赫奇帕奇这边也热烈地欢迎我和隆巴顿,汉娜·艾博脸上笑开了花,不无自豪地向周围人解释,此番他们能有我和隆巴顿这两股新鲜血液的汇入,多亏了她的“汗马功劳”。对此,我连笑都不愿回上一个:如果我刚刚闹出那么大的笑话,真是因为她那番“洗脑”,我会恨死她。

分院仪式仍在继续,麦格不断念着名单上的大名。我本来心不在焉,不管她念到谁,在我耳边都像蚊子嗡嗡,结果一个名字突然闯入我的耳朵,我下意识地猛一回头:“玛琳·麦金农!”

我闭上眼睛,不敢朝台上看。这个名字是我来霍格沃茨的理由:预备今年入学霍格沃茨的玛琳·麦金农,可能是我的“爱丽丝”。

爱丽丝,我八岁那年带我走出下水道的女孩,我这辈子遇到的第一个的朋友,她爱我不是因为她和我有割不断的血缘关系,而是她喜欢我这个人。但她也头都不回地抛弃了我,就像每个爱我的人那样。

就算她被收养,但凡她还惦记我,她不会不来看我。哪怕她的监护人不允许,那个凤凰社的疯眼汉,可她能耐大着呢,溜出一栋房子满世界跑,对她而言不过小事一桩。除非她不惦记我,甚至恨我——这也难怪,毕竟是我妈妈害得她举目无亲——又或者……

“麦金农,拿掉你的帽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还怎么戴分院帽?”我依稀听到麦格这样吩咐那个玛琳·麦金农。

我打了一激灵,顿时产生一个可怕的想法。

我想起在来城堡的路上,和我们同船的那个戴帽子的孩子。他很难引人注意,相貌声音都没特点,这样的人,是天生的职业罪犯——爱丽丝三年不曾看我,除却她憎恨我,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她已经不在人世了,凶手就是我面前这个玛琳·麦金农。这也合理地解释了为什么这家伙知道我的名字和住处,却不和邓布利多说别的,因为她在杀害爱丽丝之前拷问了她,逼她说出了自己的一切——爱丽丝不愿出卖我,她珍惜和我的回忆,所以不向凶手泄露我的**,这样我就不会上那凶手的当——那凶手,她抢在爱丽丝之前得知了“玛琳·麦金农”的身世,想要冒名顶替,刚好疯眼汉不知道爱丽丝长大后长什么样,这个冒牌货就得逞了……冒牌货!她到底想干什么?蛰伏在凤凰社的人身边,她有什么企图?

我决定,我要牢牢记住冒牌货的相貌和声音,伺机为爱丽丝复仇。

我睁大眼睛,把手搭在眉毛上,作遥望状,我要看清她的容貌:她摘下了她的帽子,我看到了她的浓眉和眼窝深邃的大眼;她抖散了她的头发,那浓密略带卷翘的黑发映入我的眼帘……重头戏来了!冒牌货扒开了她那身毛衣的高领,她的鼻梁高挺,她的面部线条圆润,她的那张大小、厚薄都恰到好处的嘴唇呈紫红色!……那是天神打造的面孔,那是我的独一无二的爱丽丝的容貌……

她不是冒牌货,她是货真价实的爱丽丝。但我还有什么资格使用“我的”一词来称呼她呢?货真价实的爱丽丝还活着,她凭自己的意识断绝了同我的往来,已经不认我这个好朋友了。虽然她写信给了邓布利多,让邓布利多劝我离开天桥,但那只是出于她的良心,不然她就会多说两句:告诉邓布利多我的身份、我的处境、我和她的关系,希望学校对我多加照拂,而不是简简单单提一下名字和住址就算了事。

“玛琳·麦金农。”对着现在的她,我叫不出“爱丽丝”的名字。

在我的记忆里,爱丽丝是夜空中最亮的北极星。这世界一片混沌,她却永远以一副严肃的神情,坚定地告诉每个人她的理想:赚一大笔钱,走入政界,变革这个不公的社会。

她要发展儿童保护法和福利机制,让被遗弃的孩子有家;她要发展交通法规和生物科技,还车祸致残的人们一个称心的饭碗;她要发展文学艺术和刑法,促成真正的自由。

她四处奔波,白天借着太阳学习,晚上追着月光打工。天桥下,在我们这群自甘堕落的弃儿和颓废的乞丐中,她脱颖而出。她那天仙般的美貌,更是让她得到“女神”的尊称,但我觉得这是贬低了她:若说赫敏是太阳,挂在天上照耀世间,这还比较亲民,但爱丽丝是太阳系之外的星星,你只能看到她在发光,任凭你跑上千万年,你也别想触碰到她,因为她是那样高贵,那样遥不可及。

玛琳·麦金农则不同。她刻意遮盖自己的光芒,时时刻刻拒绝周围一切。虽然相貌没有改变,爱丽丝那尊贵的神态在她身上却堕落成了一个普普通通十一岁小孩的模样:腼腆、张皇,我们很多被领养的孤儿都是这么狼狈。

在众人对她美貌的惊叹和哑然之中,玛琳留意到我的注视,慌忙躲闪,逃也似地溜去了分院帽要她去的格兰芬多长桌。

我第一时间想到求助赫敏——赫敏此时和她的拉文克劳同学聊得热火朝天:翌日就要开课,想必他们正迫切地想知道自己预习的那些东西能不能帮他们更好地听课。

“他们真的是人吗?不是机器?拜托,大好的日子能不能别搞得这么紧张!”在我耳边传来如是抱怨。

回首再看赫奇帕奇这边,隆巴顿等人大快朵颐,不负赫奇帕奇的“饭桶”之名。

斯莱特林长桌上眼看已建立起了森然有序的层级关系。阿斯托利亚朝我耸了耸肩,表示她也无可奈何。阿斯托利亚旁边是她的双胞胎姐姐达芙妮,俩人不仔细看真看不出是双胞胎,她们的气质大相径庭。德拉科欣喜若狂地向我比划了一个不友好的手势,他总算抓到了我的把柄,可以报告他的母亲“我亲爱的表姐狄俄尼亚被分到了赫奇帕奇学院,是个废物”,这样她的母亲就会再次羞愧难当,从而放弃收养我回她家。

开学第一天就糟糕透顶。与其让我得而复失,不如放过我,别让我认识赫敏,别让我重获纳西莎姨妈的喜爱,别让我见到暌违多年的玛琳·麦金农。

你的朋友有她自己的人生,你们不可能一辈子在一起,她注定和你分道扬镳;你的亲戚是你最亲近的陌生人,仗着只有一根头发丝那么细的血缘关系,在你晦暗时撇清关系,在你辉煌时来套近乎;你的童年玩伴终会长大,随着四季的更迭、岁月的流逝,她的人格成长,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等到分别后重逢,你就会痛彻心扉地发现,她失去了你记忆中的样子。那全新的形象像一台攻城坦克,这些年你用美好瞬间的碎片搭起来的高楼,它在顷刻之间就压塌了,碾成无数细砂,让细砂随风而逝。

我还剩什么呢?外面的世界千变万化,我躲在下水道,一辈子也适应不了它的发展。时间像奔腾不息的激流,只留给人们能留的东西,可我什么也把握不住——我是这样的无力。

**裸地来到这世间,难道就要一生一无所有吗?总得给我点什么吧?还是说,我根本什么都不配?为什么我不配?因为我有一对夺人性命的父母?可是,没有这对父母,我也不会降生。我和他们绑定了,生来就是他们的女儿,别无选择。

隆巴顿把食物摆上我的餐盘,我纹丝未动。那黄澄澄的烤鸭只让我觉得恶心,热巧克力厚重的气味侵犯我的鼻腔,纯金的餐具在我眼里更适合装盛断裂的肢体。

未避免干呕,我仰起头。我看到无数根蜡烛浮在我们的头顶,穹顶惊为天人的结构象征了人们无穷的智慧。十几二十个幽灵飘来飘去,他们本是死人,但不甘心去死,便以执念的形式滞留在了人间。我不禁想到,既然爱丽丝会变成玛琳,那么几十年后我也能从没准备好降生的人,变得不舍离去吗?

这当儿我正一心一意地发愣,没注意到一个小不点跳上了我的桌子。小不点把一个卷饼径直塞进了我不知不觉间大张的嘴里,像打一场英式橄榄球,这下我被呛得死去活来。

“触地!得分!”那小不点叫道,边跳边给自己助威。

隆巴顿递水给我,一个高年级学生解释:“这是皮皮鬼,妖精,非常喜欢恶作剧。你不用想着报复回去,建校时他就在霍格沃茨了,大家都拿它没辙。”

皮皮鬼成功为我吸引了大片人的关注,一个身材魁梧的学生也走近前来,拍拍我的肩:“就是因为你什么都不吃,才让皮皮鬼有机可乘。你瞧你,这么个小不点,走在一年级的队列里都会消失不见吧?”

隆巴顿也说:“来,我再给你拿个卷饼,这个可好吃了——清爽的黄瓜丝、无油煎出的鸡胸肉配柠檬汁……嗯,还有牛肉……饼皮是用玉米粉做的……”说着说着,她就品尝起来,自己拿了一个在手上吃着,还递给了我一个:“来一口嘛。我知道你没胃口,但我的阿尔吉叔公总说‘万事开头难’,很多时候你不逼自己走出第一步,你就永远开始不了你的‘橙汁’。”

“是‘征程’。”我纠正道。

隆巴顿囫囵吞下剩下半个卷饼,嘬了嘬手指:“复杂的咱也不懂,咱就知道吃。不过,你可别以为我从小就是个饭桶哦!大概就在几年前,全家人还都以为我是个哑炮时,我还瘦了吧唧的,当然,不是像你——至少像赫敏那么瘦吧。然后,有一天我的阿尔吉叔公趁人不备,把我从黑湖码头推了下去,他想逼我展现出我的魔法嘛,结果害得我差点淹死……这件事把我奶奶气坏了,她不由分说地骂我叔公,骂着骂着就连我也连带着一起骂了起来。她说我‘这么大了,连点魔力也没有,以后靠什么吃饭啊?你看你这瘦猴,一点也不像我们隆巴顿家的孩子!赶紧给我把桌上这些饭菜都消灭了!不会用魔法,你好歹会吃吧?’”

隆巴顿又抓来一块鸡架,狼吞虎咽:“我那天也是受了刺激,一挨她骂,我就像龙卷风一样吃了起来,越吃越香,渐渐地就喜欢上了吃。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吃。心情一不好,我就吃,结果就吃得这么胖了……哈哈……你呢,狄俄尼亚,我觉得你是心情一差,就吃不下东西……我也不好说你什么,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喜欢上吃东西呀。”

隆巴顿站起身,像导游一样,给我展示身后陈列的食物:“红的番茄浓汤,橙的烤鸡,黄的焗菜,绿的菠菜,青的薄荷硬糖,蓝的蓝莓派,紫的紫甘蓝,排列在一起就是彩虹!”

她眉间挂着细小的汗珠,似乎马上就要滴落下来。初秋我们都穿着毛衣,她吃得实在太猛了,出了一身的汗,其实她这样挺败我胃的。但在那番充满激情的解说下,那些食物不再给我一种令我作呕的感觉,而是像一大桌可爱的玩具,让我想起妈妈也曾给我买过一车的玩具,指望我玩开心了,就能从紧闭的小嘴里蹦出几个单词,证明我不是哑巴。

妈妈,生出我这么个不争气的女儿,你是否也曾灰心丧气很长一段时间呢?会不会,你并不是打算遗弃我,而是在我出生之前你就有了和我同等珍重的人,那段时间出了意外,你为了探寻她的下落,才不得不把我交给了纳西莎姨妈?

妈妈,就像你不离不弃,想尽一切办法帮我说话那样,我是不是也该再努力一把,寻找自己活下去的意义呢?

妈妈,我好想你啊。妈妈,没人爱的孩子在这世上活得好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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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P]失落的狄俄尼索斯
连载中阿瓦隆啃大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