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圣诞节之后,我和哈利陷入了一种令人尴尬的沉默之中——我们几乎没有对话过,只是在赫敏和罗恩交谈时发表一下自己的意见。我再也干不出拥抱哈利这种事了,我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好还是坏。
哈利把他偷听到的马克西姆女士与海格的谈话内容告诉了我们(他在说话时没有看我的眼睛),大概意思是:海格说他是个混血统巨人,认为马克西姆女士是他的同类,结果她怒气冲冲地抛下他离开了。海格的确有些神经大条,这是我们也无法否认的事实。
“我还以为他们是巨怪和巫师的混血儿呢。”我试图开个玩笑,但没有人为此而笑出声来,包括从前会为我不好笑的笑话而假装笑起来的哈利。我瘪了瘪嘴,只能闭上嘴巴。
“其实,我早就认为他肯定是个巨人。”赫敏沉声说,“我知道他不可能是纯血统巨人,因为他们都高达二十英尺左右呢。但说实在的,我们犯不着为巨人这么神经过敏。他们不可能都那么可怕……”
我本来想说“你又下定决心要办一个巨人权益促进会吗,赫敏”,但还是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罗恩显然和我有同样的想法。
在圣诞节假期期间,我给我的姑妈海蒂·德文特写了一封信,把我和哈利之间发生的事都简述了一遍,并在最后试图寻求她的意见,毕竟她的感情生活可谓是非常丰富,我想她对这种类似于冷战的相处模式再熟悉不过了。
谁知道呢,我的希望破灭于收到她回信的那一刻。
亲爱的瑞伊:
真没想到,你会给我写信,我还以为你一到学校就不需要我了呢。不过,谢天谢地,你终于把隆巴顿家的那个小子甩了!
我只在《预言家日报》上了解过哈利·波特。我不知道是丽塔·斯基特在胡扯还是什么的,你怎么又喜欢上了一个小哭包?你就喜欢这一款,是吗?
说实话,我没应对过这种场面,我的追求者和约会对象巴不得能和我说上几句话呢。既然他让你感到苦恼了,你为什么还要喜欢他呢?
对了,你那免费得来的舅舅打扮一下后竟然还挺帅气的,你可以给我介绍介绍他吗?
我就不该指望她的。
我摸了摸冒着热气的脸颊,愤怒地把她的信夹进收藏册里,不准备给她写回信了——这是给她的惩罚。我知道这家伙天天都无聊得要死,就等着我给她写信而看我笑话呢。
直到圣诞节假期结束,那种沉闷的氛围也没有从我和哈利之间消失。我知道他也不喜欢我们在独处时无言以对彼此,但谁也没有当那个率先破冰的人。
新学期第一天,我艰难地把靴子从雪地里拔出来,一步一步地朝着禁林的边缘走去。我走到一半才抬起头,结果惊讶地发现站在小屋门口的不是海格,而是个有着灰白短头发的巫婆。
她不愿多说海格发生了什么,但我很快就知道了原因。下课后,我们快步回到礼堂,哈利气呼呼地把一张报纸塞到正在夸赞格拉普兰教授的我和赫敏的眼前。我低头望去,报纸上面刊登着海格的照片(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把海格抓拍成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的),以及一篇完全是在胡言乱语的文章——但有一点丽塔·斯基特说对了,海格的确是一位混血统巨人。
“那个讨厌的女人是怎么打听到的?不会是海格告诉她的吧?”赫敏吃惊地张大了嘴巴,问道。
“不会的。”哈利说,“他连我们都一直瞒着,是不是?我认为,上次海格不肯对那女人说我的坏话,把她气疯了,就四处搜寻海格的情况,对他进行报复。”
我没说话。
“也许她在舞会上听见了海格告诉马克西姆的话。”赫敏小声说。
“要是那样的话,我们会在花园里看见她的!”罗恩说,“而且,她不应该再进学校来,邓布利多禁止她进入霍格沃茨,不是吗?”
“也许她有一件隐形衣。”哈利说,差点把汤勺里的鸡汤洒在我的手上——但他没有发现,因为他正看着罗恩,“我们必须去看看他,就在今天傍晚,占卜课以后。”
说实话,我不是很情愿,但还是在吃过晚饭后跟着他们一起在雪地上穿行,朝海格的小屋走去。哈利喊着海格的名字,使劲地捶打着门,直到十分钟后海格都没有反应。在这之后的整整一个星期,海格都没有再露面过。
*
一月的霍格莫德日,我们朝着学校大门走去,我依旧和哈利保持了合适的距离,心里想着达芙妮的话。我这时候才意识到她说的不对,如果哈利真的喜欢我,还会在面对我时说不出话来吗?就像海蒂说的那样,他应该巴不得和我多说几句话呀……
我的心情变得更郁闷了。我把手插进长袍的口袋里,却摸到了一个硌手的东西——我把那玩意儿拿出来,发现是弗雷德和乔治送给我的那颗糖。
不能再拖下去了,我想,下次见到西奥多时,一定要把这颗糖送给他,然后看着他吃下去。
当我们经过德姆斯特朗的那艘船时,看见只穿着一条游泳裤的威克多尔·克鲁姆从船舱走到甲板上,像跳水运动员一样跳进了冷冰冰的湖泊里。
“他疯了。”哈利说。
“他来的地方比这里冷得多。”赫敏说,“我想,对他来说这里还相当暖和呢。”
“他在德姆斯特朗也天天冬泳吗?”我说,“北欧人真恐怖。”
“可是我们的湖里有巨乌贼呢。”罗恩说,那语气就好像希望巨乌贼把克鲁姆吃掉似的。
“他真的不错,你们知道的。”赫敏听见罗恩的话后,皱起了眉头,“虽然是德姆斯特朗的,但根本不像你们所想的那样。他告诉我,他更喜欢我们这儿。”
罗恩一直沉默到了我们走在霍格莫德的街道上。哈利似乎一直在留心寻找海格——呃,我不想当个小心眼的家伙,但他对海格的热切程度远远高于对我。我如此想着,心情沉重地跟着哈利和罗恩朝三把扫帚走去。
“他难道从来不去办公室吗?”赫敏突然压低身子,凑到我们的耳边悄声说,“看!”
我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卢多·巴格曼和一伙妖精坐在昏暗的角落里,神情显得十分紧张,直到他在吧台发现了哈利。
“不知道我能不能跟你单独说几句话,哈利?”巴格曼说,转向剩下来的我们三个,就好像我们是哈利的家养小精灵,“你们能不能给我们一个方便。”
我抱起双臂,不太礼貌地瞟了他一眼,然后便端起属于自己的那杯黄油啤酒走到靠窗的位置上。赫敏和罗恩紧跟着我坐了下来。
“他找哈利有什么事?”罗恩用手捂着嘴,小声说。
“可能是祝贺哈利在对付树蜂时的出色表现吧。”赫敏说,紧张地喝了一口黄油啤酒,泡沫沾到了嘴唇上,就像长了白胡子一样。
我听着他们的交谈,用手撑着下巴,眼睛望向窗外,却在街道上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西奥多·诺特戴着灰色的围巾,手里拿着一大块被咬过的奶油夹心巧克力,一边走一边咀嚼着。他又把头发放下来了,看起来就阴沉得不好相处。他的神情很疲倦,就好像有谁拉着他来到霍格莫德一样,可他明明就是孤身一人。
“我出去一下。”我急切地说,从赫敏的腿与桌子的间隙中挤了出去,急急忙忙地冲出三把扫帚,奔向科沃斯,抓住了他的肩膀。
“西奥多!”我呼出一口白气,用挤出来的高昂的声音说,“见到你真高兴!”
他惊讶地看着我,就好像在看一个不该存在的人。过了好久,他才开口说道:“我以为你正和你的朋友们待在一起?”
“是啊,我原本和我的朋友们待在一起,”我拉着他的衣袖,把他拉向街道的一侧,以防挡住身后路过的旅客,“但是我看见了你。”
他愣了愣,随即便笑了,眼睛微微眯起,脸颊鼓了起来,就像个七岁的孩子一样,那股阴郁的气质也一起消散不见了。
“找我有什么事吗?”他问道。
我抓住他冷得不像话的手,从口袋里拿出那颗来自弗雷德和乔治的糖,塞进了他的手心。我知道我做这些时他正在看着我。
“吃下这颗糖吧。”我说,挤出了一个生硬的笑容。
他垂下眼,看着手心里的糖果,又看了看我。我有些紧张,害怕他看出了些什么,但他很快就把那块糖塞进了嘴里。
那一刻,我知道他是真的把我当做朋友了……而我又在做什么呢?
我张了张嘴,捧住他的脸,几乎想让他把那颗糖吐出来,可鲜血已经从他鼻子里流了下来,滴滴答答地落到了深灰色的围巾上。
我愣住了,几乎无法呼吸。我的心脏砰砰直跳,一种异样的感觉绞动着我的五脏六腑,不是因为惊慌也不是因为紧张。
我从未觉得他如此漂亮过——他的脸色在鲜血的映衬下显得更加苍白,整个人是如此的脆弱,就像是出现裂缝的瓷娃娃。他似乎变得更瘦削了,恢复了与外界完全没有联系般的孤僻,除我之外,没人在意他,没人能这么对待他。
他下意识攥紧了我的手,我才发现他的手心汗津津的。他迷茫地望向我,似乎在质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还能说什么?一切解释都显得那样苍白而无力——
他可是玛尔莎女士的独生子!我恍然清醒过来,拿出手帕捂住他的口鼻,擦去他脸上的血,可鲜红色的液体还在汩汩涌出,几乎把整个手帕都染红了。
“瑞秋?”他闷闷地低声喊出了我的名字。
我只好带着脸色苍白的他提前回到霍格沃茨。
校医院里,庞弗雷女士震惊地看着身上全是鲜血的我们,在得知科沃斯只是在流止不住的鼻血后明显松了一口气。她把一瓶药剂递给了他,我看着他仰头喝了下去,这才感到有些愧疚起来。
我该怎么和他说呢?我绝望地想。
“抱歉,我只是——”我支支吾吾地说,“这颗糖是弗雷德和乔治给我的,你知道,他们两个总是搞一些恶作剧——我真的很抱歉,真的。”
“或许我该庆幸是我吃掉了它。”他轻声说。
我看着坐在病床边的他,一时间生出了想要把一切都告诉他的冲动,因为他有权知道我特意接近他是为了什么——但我很快就反应过来自己不能这么做。设想一下吧,如果我的好朋友是别有目的、不怀好意地和我交往,我一定会愤怒地给她来上一个恶咒并跟她绝交。
最后,我什么也没说,独自承受着本就属于我的罪孽,把他护送到斯莱特林的休息室门口后才垂头丧气地离开(幸好大多数学生都在霍格莫德)。
回到格兰芬多的塔楼后,我郁闷地找出了母亲的旧相纸,而她正在照片里等着我呢。
“怎么啦?愁眉苦脸的。”狄芙达惊讶地说,把黑色海浪般的长发捋到脑后。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比上一次见面时要成熟了不少。
我突然有一种想要哭泣的冲动,就像新生儿第一次睁眼见到自己的母亲那样。她清楚我为什么会哭,哪怕她不愿见我流泪,可我一看见她黑夜般的眼眸就会想到她缺席我人生的这十五年。
“和你的朋友闹矛盾了?”她把手搭在相框上,看着我,绽开一个笑容,“我想,你应该不缺朋友吧,瑞科莱塔?我在霍格沃茨时可是学生会主席呢。”
“为什么要给我起名为‘瑞科莱塔’呢?”我坐在地毯上,轻声问她,“据我所知,这改自一片墓地的名字。”
“沃尔布加当时也觉得这个名字没什么好的寓意。”她轻轻地笑了,那笑容漂亮到让我生起一种想要让她一直幸福快乐的想法,可我再也做不到了,“但那是我最喜欢的麻瓜景点——天哪,我做梦都想葬在那里。”
“你不是个纯血主义者吗?”
“人总是会变的,是不是?”她说,“我以前的确做过很多傻事,对西里斯说过‘据调查研究,魔法部官员与威森加摩成员中的大部分都来自斯莱特林,这也是其他三院的学生——特别是赫奇帕奇和格兰芬多,收留了一堆麻瓜般的蠢货——总爱合伙诋毁斯莱特林的原因,因为斯莱特林的学生,即血统较为纯正的巫师,大多都比他们优秀’这种话,结果他和我的女儿都被分入了格兰芬多。”
我的眼泪和她脸上淡淡的笑容交融。
我笑了起来,同时也哭得更厉害了。我想开口说话,但眼泪先一步流了下来,泛着苦涩咸味,一滴一滴地滑落。
“你是怎么离开我的,妈妈?”我问道。这是我这辈子以来第一次管谁叫“妈妈”。
“你很快就能知道了,瑞伊。”她轻轻地说。
我透过模糊视线的泪,看着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递给了我——没错,递给了我。那把钥匙从照片上冒了出来,就像被谁剪开了一道口子似的。
我接过那把银色的小钥匙,紧紧握在手心里。
“我真的很想陪你长大,我的女儿。”她如此说道,漂亮的面容在我的视线里变得模糊不清了,“可我犯了太多错误……原谅妈妈吧,好吗?”
“不要走。”我抽泣着,用衣袖擦去脸上的泪水,恳求道,“妈妈,拜托,不要离开我——”
“未来不会像你想象的那样好,但也不会像你想象的那样糟。记住,遵循你的本心,瑞秋。”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轻了,“不要告诉别人,我只相信你,你会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