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十一日的早晨,我坐在铺着白色花边桌布的长桌旁,试探性地喝了一口海蒂的勾兑苹果醋,然后被酸得大叫起来。
“你为什么要虐待自己,海蒂?”我闷闷不乐地说,“我还是喝牛奶吧。罗恩比我高了三英寸,明明刚入学时我们的身板还相差不了多少的……”
客厅里的海蒂似乎没有听见我的话。我垮着脸,用脚踢着桌腿,不满地唉声叹气起来。
海蒂或许在处理工作上的事宜,或许在和她的约会对象**,不管怎样,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她因为别人无视了我,这让我莫名有些恼火。
敲门声在我端起玻璃杯时突兀地响起,我立刻放下杯子,站起身来,把那块即将送给哈利的手表塞进口袋里,朝着那扇白门飞奔而去。不管是谁,只要能给我无聊的假日增添一点儿乐趣,我都要给他们一个拥抱。
我满怀期待地拧开门把手,而我的舅舅和好朋友正站在我的面前。
神采奕奕的西里斯穿着黑色的皮夹克,头发剪短了不少,就像是个叛逆的青少年,和尖叫棚屋时的他简直不是同一个人。他身上的气质很特别——将叛逆精神、小混混般的痞气和某种莫名的典雅贵气融合在一起,杂糅得不是百分百成功,但你望向那张脸,什么气质就全都不重要了,有那张脸就够了。
哈利依旧穿着达力的旧衣服,我想他一定是刚离开德思礼家就被他的教父带到了我的面前,不然肯定会从头到脚换一身西里斯风格的穿搭。
“生日快乐,哈利!”我高兴地说,走上前去抱住了他消瘦的肩膀,但他看上去似乎有点不适应,“我还没开始做蛋糕呢!”
“没关系,瑞秋。”哈利诚恳地说,“不过我快喘不上气来了。”
我立刻放开了他,却在往后退一步时注意到了他悬在半空、正要放在我背上的那只手。
我移开视线,用余光看见哈利用手揉了揉脑袋后翘起的头发,而一旁的西里斯则扬起了眉毛。
“介意我带我的外甥出去兜兜风吗,海帕西娅?”西里斯用肘关节撑着门框,目光落在我的身后,“我想她在家一定被闷坏了。”
“我没意见。”海蒂抱起双臂,语气十分平静,这让我有些意外,“不过,你得把她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当然。”西里斯说,又把视线放在我的身上,用拇指指了指自己的背后,“我们走吧,瑞秋。”
“再见,海蒂!”我转过上半身,朝我的姑妈挥了挥手后便踏过门槛,挤进了西里斯和哈利之间。
“我们准备去哪里?”我兴高采烈地说,“博尔利教区长馆还是布利克林庄园?”
“格里莫广场12号。”哈利说。
“我们去那里吃灰尘吗?”我皱起眉,朝着街道的尽头走去,“我以为你很讨厌那个家呢?”
“我的确很讨厌那个家。”西里斯把手插进口袋里,耸了耸肩,“不过我刚从魔法部里出来,还没来得及办各种证明,更没时间买座房产。你更喜欢公寓还是别墅,哈利?”
“两种都可以。”哈利说道,脸上出现了真心实意的笑容。
“你知道吗,西里斯?老布莱克夫人在布莱克家的宅子里挂了幅自己的肖像。”我高兴地说,“我迫不及待想见见她看到你回去后的表情。”
“我几乎记不起来她是怎么喊我‘孽子’或是‘家族的耻辱’了。”西里斯漫不经心地说。
“我们就这样走到格里莫广场12号吗?”我侧过头,看向西里斯。他只是朝我扬起笑,并没有回答,但接下来的一幕已经把答案告诉了我。
一辆崭新发亮的黑色摩托车停在街道的拐角处,说实话,我对西里斯有一辆麻瓜摩托车的事实并不感到惊讶,哪怕我以为他会骑飞天扫帚来接我。
“那条巷子太窄了,我的摩托车开不进去。”西里斯一边说着,一边走上前去,把半个身子倚靠在车前盖上,笑容灿烂得就像是个炫耀新玩具的孩子。
“太酷了!”我欢呼起来,小跑向前,蹲下抚摸着后尾灯,适时地给出了该有的反应,“不过它能容纳三个人吗?”
他煞有介事地看了看我和哈利的发顶,然后便抬腿坐上了皮质坐垫,双手握住方向把,朝我们抬了抬下巴:“上来吧。”
我和哈利对视了一眼,最终通过眼神交流决定让他挤在中间。等哈利坐好后,我才踩着踏板坐上后座。我思考了片刻,还是拉住了哈利的衣角。
“准备好了吗?”西里斯没有回头,如此问道,声音像是被风吹散了一般让人听不真切,“出发吧!”
话音刚落,摩托车的引擎便发出轰隆隆的响声,哈利侧过头来看了看我,脸上带着难得自在的、毫不顾忌的笑,圆框眼镜搭在鼻尖,我下意识想帮他把眼镜扶正,最终却收回了手,一切就像那个未完成的拥抱。
“有什么好笑的?”我小声问道。
哈利发出了短促的鼻音,大概是没听清我的话。我向前挪了挪,把上半身压在他单薄的脊背上,靠近他的耳朵,稍微放大了声音:“我说,为什么要笑呢,哈利?”
他张了张嘴,像电脑系统卡顿般愣住了,没有回答。我才察觉到自己的问题是多么奇怪。
好在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了这令人喘不上气的氛围。摩托车在巨大的声响中腾空而起,飞向空中。等我反应过来后,自己已经在阴沉的天空下飞速穿行着,耳边满是猎猎的风声,眼前的视线被哈利脑后的黑发遮住了。
“你们合伙起来戏弄我,是不是?”我恼羞成怒地吼道,“哈利也是这么过来的,对吧?为什么不告诉我?”
回应我的是两人的笑声。
“我们会被麻瓜看见吗?”我狠狠地拉了拉哈利的衣服,扯着嗓子喊着,“你才刚从阿兹卡班监狱里出来啊,西里斯!”
“我还以为这种话只有赫敏会说。”哈利大声说道,我想他脸上的笑容一定更深了。
“反正福吉会跟在我们身后收拾烂摊子,是吗?”我看着地面上越来越小的建筑,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里满是笑意。
我肆无忌惮地张开双臂,没时间去想自己摔下摩托车后会怎么样,发出一阵阵欢呼声,这对西里斯来说很受用——因为摩托车飞行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等等,我刚刚看见格里莫广场12号了!”我大喊道,感到嗓子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开过头了,西里斯!”
*
格里莫广场12号的地板上依旧布满灰尘,空气里满是湿乎乎的霉味,看起来这座宅邸的主人打扫它的时间一定很仓促;但与此同时,格兰芬多鲜红的旗帜和金色的气球摆满了所有肉眼可及的地方,哪怕它们与墨绿色的墙壁格格不入,但也能看出布置者的用心——或许当年波特先生就是这么给他开生日派对的。
“克利切呢?”我顺着门廊走向地下室,看着墙上家养小精灵的脑袋,“他还没老死吗?”
“我不知道,可能在橱柜里做白日梦吧。”西里斯说,似乎不愿谈起克利切,那语气就像是在谈论一块旧抹布的去处。
“克利切是谁?”哈利好奇地环顾四周,开口问道。
“一只住在这里的家养小精灵。”我解释道,看着生锈的门把手和上面的灰尘,侧身让出一个人的距离,“你来开门吧,哈利。”
哈利似乎没注意也不在意这些,拧开了门把手,翠绿色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微微睁大。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最显眼的是长桌中央的、色调以金红为主的巨大蛋糕(这里是格兰芬多主题派对吗?),卖相不算好看,但起码看起来能吃。
“这是你自己做的吗?”我走上前去,抹了一点奶油塞进嘴里,“呃,你在奶油里放了多少色素和糖?”
我转头望向哈利,而他只是直直地盯着墙壁上摆成“生日快乐”字样的金色气球,没有回答。
我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哈利记忆中唯一一个像样的、属于自己的生日派对,而他的人生原本不该是这样的。
“生日快乐,哈利。”西里斯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拍哈利的肩膀,任谁都能看出来他在扮演自己所不擅长的父亲的角色,但他并不是一个善于安慰他人的长辈。
“来吃蛋糕吧,哈利!”我故意用快活的声音说道,试图转移话题,“让我们尝尝西里斯的手艺吧,你可得说说是我的蛋糕更好还是他的蛋糕更好!”
“别为难他了,瑞秋。”西里斯与我对视一眼,似乎也听出了我转移话题的方式很拙劣。他从橱柜旁拿出两瓶麻瓜品牌的盒装果汁放在长桌的一侧,又顺手拉开椅子,椅腿在破旧的地毯上并没有发出刺耳的声音。
哈利坐了下来,把吸管插进封口孔里,竭力作出一副平静的模样。接触到我的目光时,他抿起嘴笑了笑,脸颊微微鼓起,就像是圣诞节贺卡上礼物般的孩子。
“快把蜡烛点起来!”我惊呼道,“接下来就该唱‘祝你生日快乐’啦——闭上眼睛,哈利!”
直到我用不那么动听的嗓音唱完跑调的生日祝福歌后,哈利才睁开眼睛,探出半个身子吹灭了蜡烛。看来他起码见过达力过生日——我不知道是该感到宽慰还是该为他难过。
西里斯发出短促而轻快的笑声,取下刚刚熄灭的十四根蜡烛,动作生疏地切着蛋糕。或许他和哈利一样,在少年时期几乎没有个正经的生日宴会。
我接过西里斯递来的一大块蛋糕,拿起银勺子挖下一小口的分量,在他隐隐期待的目光中塞进了嘴里——
然后挫败地发现他的厨艺竟然比我要好上不少!哈利是怎么把我做的蛋糕全部吃下去的?
怀着沮丧的心情刮掉餐盘上最后的奶油后,我还是没把那句“太甜腻了”说出口。我吸了一大口果汁,直到生涩的甜味儿充斥着口腔,我才回过神来。
“这是胡萝卜汁?”我差点没把嘴里的鲜榨蔬菜汁吐出来,使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咽了下去,“我要吐了!”
哈利看着我思考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放下了手中的橙色纸盒。
“我们接下来该做些什么?”为了不让自己挑食的印象深刻存于这两个家伙的心中,我趁着西里斯开口说话前连忙转移话题,“要出去散步吗?拜托,我在家真的被闷坏了!”
“在伦敦有什么好散步的?”西里斯说。
“我不在乎。”我说,拉起了哈利的衣袖,拎着他朝着门外走去,“那你自己待在黑漆漆的屋子里与灰尘聊天吧,我和哈利出去散散心。”
我回过头,想要象征性地征求一下哈利的意见,却在那一瞬看见西里斯朝他眨了眨眼睛,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再见,西里斯!”哈利被我拉着,踉跄了几步,还是十分礼貌地向他的教父告别。
“轻点声,哈利。”我刻意压低了声音,“布莱克夫人的画像就挂在帷幔后面,一旦发出些声响,她就会醒过来,冲着我们大吼大叫。”
“我本来也不打算继续说话了。”哈利说。
走出布莱克家的宅邸后,我惊讶而喜悦地发现天空放晴了。我把手挡在眼睛上方以遮住刺眼的阳光,左顾右盼着,望向街道的尽头,正有一辆红色的双层巴士停靠在公交车站旁。
“快点儿,哈利!”我来不及松开他的衣袖,就这样拉着他在街道上飞奔着,“快点儿!”
在车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我几乎是把哈利拽进了公交车内。还没来得及喘几口气,我就注意到了非常关键的一件事——
“你带便士了吗?”我拉了拉哈利的胳膊以凑近他的耳朵,用手挡住嘴,小声问道。
哈利立刻在身上摸索起来,最终在那条宽大牛仔裤的口袋里掏出两枚硬币,看也没看就扔进了投币机里。
“感谢达力!”我惊喜地说,“我再也不说他看起来像只粉色的猪了!”
哈利注视着我,盛满喜悦的绿眼睛像颗圆润发亮的绿翡翠,似乎也在为这意外之喜而感到高兴,这让我生出一种奇怪的满足感。
我们坐在第一层的最后一排,彼此都气喘吁吁的,什么话也没有说。我盯着自己的鞋尖,直到他看向窗外。
我看着阳光透过建筑的空隙,一步步缓慢移动,在公交车的颠簸中时不时落在他凌乱的、呈现出某种金棕色的黑发上,落在他高挺的鼻梁和瘦削的脸颊上——我甚至能看清上面细小的绒毛。
同时,他身上淡淡的、令我感到熟悉的皂香也钻进了我的鼻子里,看来德思礼夫人整整三年都没换肥皂的牌子。我放缓呼吸,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不像是个闻别人衣料香气的性变态者。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睫毛颤动得似乎有些厉害了。他会紧张吗?他在紧张吗?
我收回视线,垂下脑袋,紧紧盯着自己的手指。我该剪指甲了,我把手轻轻握成拳,如此想道。
直到巴士颠簸一下,最终停靠在街道旁,我才抬起头来,下意识看了一眼身旁的哈利,发现他还是在盯着窗外,细长的手指摩挲着衣角。
“哈利?”我轻声试探道。
他恍如初醒般转过头来,鼻尖碰到了我的脸颊。我几乎停止了呼吸,好在他很快便把脑袋又转正了过去,只留下翘起的头发挠着我的鼻子。
“抱歉。”他干巴巴地说。
“别说这种话,生日男孩。”我莫名被逗笑了,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手握着扶手立杆,朝着车头的方向走去,“我们该下车了。”
*
和好朋友在海德公园散步绝对不是一个好的主意——我们在草地旁的大道上走了不知道多少路,经过许多条吐舌头摇尾巴的宠物犬,竟然一句话也没有对彼此说出口,简直就像是一对喝咖啡认识的陌生人。
“呃,你的家庭作业完成得怎么样?”我绞尽脑汁想要找出话题,最终只能想到自己最讨厌的暑假作业。
“差不多完成了三分之一,我准备把占卜学作业放在最后写。”哈利说,在有些刺眼的阳光下眯起了眼睛,看向了我,“你呢,瑞秋?”
“真有规划。”我不带任何讽刺意味地惊叹道,“我只写完了占卜课的作业。”
哈利被我逗笑了,这让他的脚步变得没那么笨拙了——我能看出他似乎有些不自在,这让我感到很失败。
“对了——我都快忘了。”我在口袋里掏来掏去,把那块手表紧握在手心里,然后递了出去,“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生日快乐,哈利。”
哈利愣了愣,看了看手表又抬起头看了看我,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接过。
“这块手表不是我用剩下来的,和我的手表也不是同一个牌子。”我急切地解释道,用鞋尖摩擦着粗糙的地面,把另一只没握着东西的手背在身后,内心有些害怕他不喜欢这个礼物,表面上还是云淡风轻地抬起眼笑着问他,“怎么啦?还要我亲自帮你戴上去吗?”
“不用。”哈利连忙说道,在他接过手表,手指如蜻蜓点水般贴了贴我的手后,我能感受到另一只紧握成拳的手湿漉漉的,在不知不觉中汗水已经沁湿了手心。
“谢谢你,瑞秋。”哈利轻声说,像是在和一根羽毛对话。
在他戴上手表的那半分钟乃至之后的时间里,我们之间什么话也没有说,直到到达了塞尔彭廷湖旁。我皱着脸避开鸽子和鸭的毛絮,蹲下身来,用手轻轻拨弄着清凉的湖水。
哈利走到我的身旁,弯下腰,用手臂撑着腿,我的视线里只有他身上那件洗到发白的T恤衫。
快对我说些什么吧。我想。可是他没有开口。
我和他之间似乎总是安静的。为什么他在面对我时常常沉默呢?为什么他在和我相处时会感到不自在呢?
我不得不站在一个尽量客观的角度审视我们的友谊。我们可以说是没有什么原因就成为了朋友,同时并没有坚固的不可或缺性……
如果我在人生中第一节魔药课上没有笑出声,如果我在巨怪被放入霍格沃茨的那天没去找赫敏,我们还会成为朋友吗?如果做这一切的都是另一个人,那现在和他在海德公园散步的也会是另一个人吗?
明明从前还能说出“我们是同类”这样幼稚的话,如今怎么还开始怀疑自己了?我摇了摇脑袋,与其独自胡思乱想,不如问问他好了。
我转过脑袋紧紧地看向他,几乎能猜到自己的表情会有多蠢。我想说的话真是无礼,正如我横冲直撞般地闯进他的世界里。等我回过神来时,那没有原因的句话早已脱口而出,而我想收回去也来不及了。
“我在你的人生中是独一无二的吗,哈利?”
太久没写导致我有些力竭了……过段时间再修修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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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Chapter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