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Chapter 1

七月里的某一天,我坐在海德公园门44号门口的台阶上,眯起眼睛,用柳枝、向日葵和野风信子编着花环。

没有罗弥娜的假日简直可以称得上空虚,我的兴奋很快便在伦敦和煦的阳光下消失殆尽——或许我还得感谢她让我的假期变得充实了呢。

“你把我最喜欢的裙子都弄脏了。”海蒂靠在门框上,一边喝着稀释后的苹果醋,一边看着我把花都编在一起,竟然也不觉得无聊。

我低下头,看了看领口的睡莲花纹,手上的动作依旧没停:“抱歉,我以为它是一条睡裙。”

“一到假日,你就爱穿着睡裙到处跑。”海蒂说,“说真的,我挺喜欢你自己搭配的衣服,因为你的审美很——新奇。”

我翻了个白眼,继续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地砖上一点一点移动,仿佛每个人生命里的冗长岁月都是这么被消逝的。

“对了,”海蒂突然开口说道,把我吓了一跳,“今年七月末,你还要去看波特家的那个小子吗?”

我狐疑地望向她。

“我好像从来没和你说过这件事。”我一手撑着地,从台阶上站了起来,双手紧紧攥着花环,“他是我的朋友,我当然会去的。”

“你到底有几个男性朋友?”她抬起墨镜,扬起眉毛,用那双与罗弥娜如出一辙的蓝眼睛打量着我脸上的神情,“我几天前收到了一封信——没错,是一封信而不是电脑邮件——你在学校里的某位朋友将从亚特兰大来科茨沃尔德度假,想顺路拜访你,问你方不方便。”

……是科沃斯。他为什么不直接给我写信?难道他巴不得我去亚特兰大找他吗?

“科沃斯给你写信?”我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说,“可是——我从来没在他的面前提到过你呀?他们大概什么时候来伦敦?”

“什么?!我心碎了,瑞秋——”海蒂夸张地捂住心口,紧闭双眼,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他叫科沃斯,是吗?我知道了。另外,至于你最后的那个问题,我想是在今晚吧——”

我立刻把花环按在她柔顺的头发上,拔腿朝自己的房间跑去。

“嘿,别那么紧张嘛,瑞秋!”海蒂在我身后看热闹不嫌事大般地大喊着,“我想,你的朋友应该不会介意你的怠慢吧?不然你们真的是朋友吗?”

“和他没关系!”我停下脚步,烦躁地揉着头发,大声说道,“我得以最好的面貌见到他的母亲,你明白吗?她是狄芙达的朋友!”

“放心吧,我都明白——”海蒂以一种揶揄的语气说,我敢说她一定误会了什么,并在偷偷嘲笑我,“不过你身上这条裙子已经够得体了,小瑞伊,它又不是真的睡裙!”

我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却突然想到了什么。

“你和狄芙达关系怎么样?”我问道,转头看向海蒂,她像是被吓到了似的愣在原地。

“什么?”她下意识反问道,“你为什么提到这个?我的意思是,这太突然了——”

“前些年,我在你的《酱料女皇私房食谱》里发现了她的照片。”我尽量以一种柔和的语气问道,意图让自己的话听起来不像是在质问,“为什么你会有她的照片?”

海蒂的脸在那一瞬间变红了。

“呃——”她支支吾吾地说,“今天的天气真好啊,不是吗?”

“快点儿,海蒂,我赶时间。”我说。

“好吧,好吧。”她盯着楼梯口的长颈花瓶,学着我的样子轻叹一声,语气充满了幽怨和不甘,“我们的关系不怎么样,那张照片也是我偶然得到的。”

“所以你也不知道她生了什么病,是吗?”我难过地说,不再盯着她看了,转过身子,继续朝着自己的卧室走去。

“你可以问问你刚洗清冤屈不久的舅舅,”海蒂在我身后急切地开口,我想是因为她看到了我落寞的神情,“或是你朋友的母亲?除了他们和她自己,我想不出还有谁知道狄芙达的病。”

“西里斯也不清楚狄芙达到底生了什么病。”我说,“那么只剩下维罗娜和……”

那么只剩下维罗娜和狄芙达自己。狄芙达和维罗娜的那些信里没有任何一个词提到过她的病因,再加上维罗娜迟迟不寄来回信,我对于通过她得知真相的希望也降到了最低。

我拧开门把手,轻巧地钻了进去,把海蒂隔绝在门外,又快步走到床头柜前,取出了那张饱受摧残的照片。

相纸上依旧只有几行字。两年前的这个时候,照片上的狄芙达还在和我对话,如今却不见了踪迹,只剩下空荡荡的相框。

我思来想去,发现自己只有一种办法有再次见到狄芙达的可能,那就是完成她布置的任务。我必须得把捉弄科沃斯这件事提上日程,哪怕我根本不知道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我想了想,还是走到衣柜旁,取出校袍内侧口袋里的那颗糖,攥紧在了手心里。

*

夜幕降临,我看着手表上的时针指向被云遮挡的星星与月亮,又抬起眼,略带不满地看了看坐在会客厅长扶手椅上的海蒂。

“现在都十点了。”我说,“你确定斯普林一家是今晚来伦敦吗?”

“信上是这么写的。”海蒂说着,端起红茶喝了一口,看起来比我还紧张,“哎呀,我该和斯普林夫人说些什么好呢?”

“事实上,”我一本正经地说,“他的母亲没有在结婚后更改姓氏,你可以叫她罗西尔女士。”

“罗西尔女士。”海蒂喃喃低语道,“斯普林和罗西尔[1],他们的姓氏可真是富有诗意。提起德文特,我只能想到德文特牌铅笔。”

“但是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提起德文特,第一个想到的是你的名字。”我兴致勃勃地说,“上次还有个拉文克劳的学生来找我要你的签名呢!”

海蒂张了张嘴,正要回答,三道敲门声就打断了她即将说出口的话。我立刻从扶手椅上站了起来,快步走到门前,打开新刷白漆的橡木门。

科沃斯·斯普林站在我的面前,一身打扮仿佛是在春天,这倒是很符合他的姓氏。他微微喘着气,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拉了拉脖子上的灰色格子围巾,想必是急匆匆赶过来的。我朝他的身后望去,却并没有看见罗西尔女士。

“罗西尔女士在科茨沃尔德。”他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般说道,那张俊俏的脸在朦胧的夜色里呈现出一种柔和而模糊不清的昳丽,“她没有来伦敦。”

“哦……”我听着自己怦怦的心跳声,有些失望地咕哝着,但那股郁闷的情绪并不足以磨灭我内心深处莫名的略微的激动。

而科沃斯只看见了我脸上的悲伤,低眉顺眼地望向我,似乎也因为我而感到难过,那表情简直称得上可爱。

我连忙开始转移话题。

“这就是你们美国人的社交准则吗?”我也学着他的样子,扶住另一边门框,笑眯眯地说道,“大半夜来找我?不觉得这像是个发生在意大利维罗纳城的美丽故事吗?”

他见了我的笑容,先是愣了愣,后又有些局促地移开了视线,开始盯着我散落在肩膀上的金发,声音轻得就像是一声叹息:“我不喜欢那个故事。”

“嗯哼。”我抱起双臂,其实并不是很在意他到底喜不喜欢朱丽叶与罗密欧的悲剧,“所以,有什么事吗,科沃斯?”

“没什么。”他说,似乎在犹豫着什么,“我只是……想来见见你。”

身后突然传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我立刻回头望去,是海蒂,她不慎摔倒在了地板上,却连连冲我摆手,表情浮夸地朝我挤眉弄眼。

“哦!”我大概懂了她的意思,转头望向科沃斯,语速飞快,“呃,科沃斯,你想去海德公园散步吗?”

科沃斯微微睁大了那双黑亮的眼睛。

“现在吗?”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后,“但是,德文特女士——”

“不用管我!”海蒂急切地大声喊道,“你们自己去吧!”

她说着还不忘朝我眨了眨眼睛。我想她一定是误会了什么,比如把我和科沃斯促进友谊的交谈当成了情侣间的密语(说出“情侣”这个词让我感到有些恶心),但我没时间去纠正她的错误。

“我们快走吧,科沃斯!”我说,思考了半秒,还是拉起了他身上那件大衣的衣袖,领着他走下台阶,沿着街道快步小跑着。

“我们真的要去海德公园?”

“不,海德公园现在已经关门了。”我停下脚步,站在一簇茂盛的浅蓝色绣球花前,转过头去看了看他,“我们就在这儿散步吧?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我嫌弃也来不及了。”他说。

我抿起嘴,踢了踢围着花圃的栅栏,却在下脚的一瞬间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我悄悄抬起眼看了眼他的反应,正对上了他的视线。

我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他——说好听些,也就是观察着他身上的变化。他的头发似乎被精心打理过,每根发丝都弯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穿着就像正经的大人一样,竟然在大衣里套了件深灰色的马甲,我也在这时才意识到他瘦削的肩膀似乎变得更宽了,个子也长高了,倒显得我像是个心理和外表年龄都低于同龄人的小可怜虫一样。

等等,我注视着他的时间是不是太久了。我立刻移开目光,状似不经意般地环顾四周,最终坐在了22号门前的台阶上。

他站在原地看了我的发顶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走了过来,坐在了我的身旁,细长的手指距离我的手只有一英寸的距离。

“晚上好啊,科沃斯。”我说,绞尽脑汁想要找出一个话题来,“嗯——你都选修了哪些课?”

“现在问这个是不是太晚了?”他略带嘲讽地说,但还是如实回答了我的问题,“算术占卜、如尼古文和麻瓜研究。”

我等待着他问出那句“你呢”,但他没有。不过转念一想,作为我的头号追崇者,他肯定早就知道我在选修哪几门课程了。

“嗯……”我低低地发出一声鼻音,抱起双腿,将身体压在膝头,转过头去看他漂亮的眼睛,“你为什么不给我写信呢?”

“因为你也没给我写信,”他没看我,话里却在试探着,“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我们当然是朋友。”我说。

“那你给你其他的朋友写信了吗?”他轻声问道,“比如波特、格兰杰和格林格拉斯?”

“没有。”我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因为他们也没有给我写信,不是吗?”

科沃斯沉默了一会儿。我享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与祥和,却也期待着他能在明亮的星空下和我说些什么,什么都行。

“我听说你每年七月末都会去小惠金区为哈利·波特庆祝生日。”他若有所思地说,“这是真的吗?”

“真的,不过他是特殊的那个,因为他的生日正好在假期里。”我诚实地回答道,“你是从哪儿听说来的?我总不可能每年去亚特兰大为你过生日吧?话说,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在圣诞节。”他说着垂下眼,细密的睫毛遮住了眼睛,让我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十二月二十五日。”

“你的生日在圣诞节当天?”我微微瞪大双眼,用手撑着下巴,思考道,“那你可以在下个圣诞节假期时留在霍格沃茨,这样我就能亲自为你庆祝生日了!”

“所以,我也是特殊的那一个?”他微微歪头,黑发垂落了下来,遮住了小部分眼睛,“以格兰芬多和斯莱特林的恩怨深度来看,你想在霍格沃茨为我庆祝生日多少有些困难。”

直到这一刻,我才恍然大悟般地意识到,假日中的我们只是再平凡不过的、可以在月光下促膝长谈的普通人,但一旦套上霍格沃茨学生的身份,我们的友谊就显得另类而脆弱,仿佛会因为任何外部的压力濒临破碎。

这么说或许有些夸张,但除了我,好像没有一个格兰芬多会交上被分入斯莱特林的朋友,罗恩和哈利也并不支持我自找麻烦……话说,他们好像还不知道我和科沃斯成为朋友了呢。

“格兰芬多和斯莱特林的关系没差到那种地步吧?”我挣扎道,“说得好像是傲罗和食死徒之间的关系一样。你后悔和我做朋友了吗?”

“那你呢?”他低低地说,“你会因为那些在我身上付出的精力和时间而感到后悔吗?”

“以前没有,现在不会,未来也不可能。”我的语气比我预想的还要笃定,“我不会因为这种事而后悔。哪怕我们最终决裂了,现在这一刻也不会在我的记忆里褪色的。”

他笑了,垂下眼睛盯着脚尖而不是看着我,看那样子像是并没有相信我的话,这让我有些挫败。

“谢谢你,瑞秋。”但他还是如此说道,仿佛这样就能让敏感多疑的他安心下来似的。

“我都有些不习惯你叫我瑞秋呢。”我说。

“是吗?”他眨了眨眼睛,轻轻地说,从台阶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我在私底下练习过很多遍呢。”

我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谢谢你来探望我,科沃斯。”我尽量使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而真情实意,“虽然你没有带来罗西尔女士,但我还是很感谢你。”

“我也很感谢你,一直都是。”他说,看了看手上那块与我款式一致的手表(我很高兴他又把它重新戴在手腕上了),“现在已经很晚了,我知道这一切都怪罪于我的迟到……”

“不要道歉。”我笑了笑,直视着夜空中璀璨的星光,闻着大地的芳香,莫名感觉时间都停止了流逝,“我们还有很多见面的机会呢。”

“那么,”他背对着我,回过头来看了我最后一眼,“再见,瑞秋。”

“再见,”我朝他露出了一个并不完美但足够真心实意的笑容,“科沃斯。”

我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突然想起自己忘记把那颗韦斯莱孪生兄弟用以捉弄人的糖块递出去,却也只能暗暗地低骂自己一声——糟了,我真的成为那种满脑子都是漂亮男孩的傻姑娘了。

[1]:斯普林,即Spring,意为“春天”;罗西尔,即Rosier,意为“玫瑰色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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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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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梅喝老鼠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