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猫头鹰轰炸

信上的内容简短得令人眩晕,却充满了陶柏无法理解的古怪词汇。她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把那张厚重的羊皮纸读了一遍又一遍。一种混杂着狂喜、怀疑和“我就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的强烈情绪在她胸腔里鼓胀,像一瓶摇晃过的汽水,急着要冲破瓶盖。

魔法?世界上当真存在魔法?那些她向来解释不清的“幸运预感”,比如总能在图书馆闭馆前五分钟恰好找到最需要的那本书;对机械装置近乎本能的“感觉”,只需听听声音就知道吸尘器哪个零件松了;甚至蚂蚁那莫名其妙的“合作”——去年夏天花园里那群红蚂蚁竟帮她把掉进石缝里的纽扣推了出来……难道这些不是因为她太古怪,或是像哥哥陶林揶揄的那样“脑回路清奇”,而是因为……这个?

羊皮纸的质地奇特,摸起来不像普通纸张。信封上的蜡封是暗红色的,压着一个盾形纹章:狮、蛇、鹰、獾环绕着一个大写的“H”。这一切都太过精致,太过真实,不像是那种普通孩子能搞出来的恶作剧。

晚餐时分,餐厅里弥漫着红烧排骨和蒸米饭的香气。长条形的餐桌上铺着蓝白格子的桌布,陶明用筷子稳稳地夹起一块裹着酱汁的排骨,正谈论着工地上遇到的一个结构难题。

“关键是承重墙的受力分布,”他说,眼镜片在吊灯下反着光,“图纸上看起来没问题,但实际材料一到现场就……”

林梅一边给陶柏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一边接过话头:“对了,听说了吗?街角威廉姆斯家的儿子,考上伊顿公学了。哎,我们柏妮丝也不差啊。”她转向丈夫,脸上带着母亲特有的那种混合着骄傲与忧虑的神情,“圣凯瑟琳小学的期末报告你仔细看了吗?全是A!尤其是数学和科学,老师的评语写的是‘天赋异禀,富有创造力’——”她顿了顿,瞥了一眼正心不在焉戳着米饭的小女儿,“虽然我知道这创造力有时候也挺让人头疼的。”

陶林,比陶柏大八岁,此刻正慢条斯理地喝着一碗冬瓜汤。他抬起眼皮,嘴角扯出一个过来人式的微笑:“妈,她那‘创造力’上个月差点把学校的科学展览柜给‘创造’塌了。不过话说回来,全A确实厉害。”他对陶柏耸了耸肩,那表情像是在说“我承认你聪明,但别太得意”。

陶柏勉强笑了笑,心思全然不在餐桌上。那份羊皮纸信像一块烧红的炭,正揣在她睡衣口袋里,烫得她坐立不安。她刚刚以优异的成绩从圣凯瑟琳小学毕业,家里早就为她安排好了附近那所久负盛名的国王学院附属中学,一所以理工科和机器人社团闻名遐迩的学校。整个暑假,她都在盼望着九月开学,想象着那里更高级的实验室、可以自由编程的机器人、还有据说藏书丰富的科技图书馆。她对文史类也颇感兴趣,尤其是爷爷讲过许多遍的中国历史故事,从大禹治水到三国鼎立,那些波澜壮阔的传奇常让她在睡前浮想联翩。

得益于父母坚定的“不忘根”原则,“你出生在英国,但你的根在中国,”陶明总是用他那带着北方口音的中文这么说。陶家内部交流几乎全用中文。陶柏六岁前还在中国跟爷爷奶奶住过几个月,她的中文说得字正腔圆,甚至比一些国内同龄孩子还流利,阅读繁体字的《西游记》连环画也没太大问题。这常常让她在学校里显得有些特别,但多数时候,她享受着这种特别。直到此刻,这种“特别”似乎即将被一个更惊人、更不可思议的“特别”所覆盖。

“对了,”林梅忽然想起什么,看向陶柏,“今天下午是什么东西在撞客厅窗户?松鼠吗?没把玻璃撞坏吧?上个月才新换的,双层加厚,挺贵的。”

陶柏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胸腔里那股汽水般的气泡就要自己炸开了。她放下筷子,金属与瓷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声,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已经被她捏得有些皱巴巴的羊皮纸信封,放在了餐桌中央的糖醋排骨盘子旁边。

“不是松鼠,妈。”她的声音有点干涩,像是很久没说话,“是……一只猫头鹰。送来了这个。”

三双眼睛齐齐盯住了那个与现代化餐厅格格不入的古老信封。陶林最先反应过来,好奇地拿起来,在手里翻看着,指尖拂过蜡封。“霍格沃茨?这什么?角色扮演夏令营的邀请函?”他笑了起来,那笑声轻松愉快,带着少年对世界的游刃有余,“做得还挺逼真,蜡封都有模有样的。”

陶明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地从儿子手中接过信,展开。他读得很慢,眉头随着阅读的深入越皱越紧,几乎要在眉心拧成一个结。林梅也放下筷子,凑过去看。餐厅里一时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和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

“魔法学校?”陶明终于读完,把信纸平放在桌布上,语气里充满了工程师面对明显违反物理定律的陈述时所特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怀疑,“柏妮丝,这显然是恶作剧。可能是你哪个同学,或者……网上什么奇怪俱乐部搞的。”他用指尖点了点羊皮纸,“霍格沃茨?我还指环王呢。这些东西都是小说里编出来的。”

“可是爸爸,”陶柏急切地向前倾身,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汤碗,“那只猫头鹰是真的!它腿上绑着信,落在窗台上,还吃了我们放在外面的消化饼干,然后才飞走的!而且地址写得清清楚楚——‘二楼卧室’!它怎么知道的?”

“训练有素的猫头鹰不是没有,”陶林理性地分析道,用勺子轻轻搅动着汤,“有些马戏团或者鸟类保护机构会训练鸟类完成简单任务。但这内容太荒唐了。魔法?柏妮丝,你十一岁了,该知道这些都是童话故事里的东西。”他的语气温和,但话里的意思明白无误。

林梅拿起信,又仔细看了看那漂亮的墨绿色字迹和精致的盾形蜡封。“这做工倒是不便宜……”她喃喃道,随即摇摇头,“但明说得对,柏妮丝,世界上没有魔法。你那些……小特别,只是因为你聪明,动手能力强。你以后是要当科学家、工程师的,就像你爸爸和哥哥一样。”她伸手握住女儿的手,掌心温暖,“国王附中多好啊,你不是一直想造自己的机器人吗?那里的实验室听说有3D打印机,还有激光切割机……”

陶柏张了张嘴,还想争辩,但看到父母脸上那种混合着关爱与“这孩子想象力太丰富”的无奈表情,她知道自己光靠说是没用的。科学之家的孩子相信证据,而她此刻除了这封信和那只一闪即逝的猫头鹰,拿不出任何实质性的证据。她闷闷不乐地扒完剩下的米饭,心里却憋着一股劲儿,像被压紧的弹簧。她相信自己的眼睛。

然而,证据——或者说,足够有说服力的证据——很快就像盛夏的雷雨一样,不容分说地降临了。

接下来的两天,陶家陷入了某种可笑的、持续不断的“猫头鹰围攻”状态。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两只猫头鹰——一只是灰林鸮,羽毛上带着细腻的斑纹;另一只是仓鸮,脸盘圆得像个月亮——竟试图从烟囱钻进来。它们扑腾翅膀的声音把全家人都吵醒了。陶明一边咳嗽一边冲向客厅,只见壁炉里煤灰飞扬,羽毛飘散,两只困惑的鸟正卡在烟道里进退不得。最后他不得不戴上厚手套,小心翼翼地一只只掏出来,放飞到晨光熹微的天空中,然后立刻找来铁丝网加固了烟囱罩。

“简直疯了,”他拍打着沾满煤灰的睡衣,对同样目瞪口呆的林梅说,“谁家的恶作剧还带连续剧的?”

下午,又有一只长耳鸮试图把一封厚厚的信投进门口的红砖信箱,但信封实在太厚,卡在了投信口。这只固执的鸟在信箱上站了足足二十分钟,用喙拼命往里推,引来路过邮差的驻足观望。“你们家这是订了什么特殊服务吗?”邮差好奇地问前来取信的陶林,“这猫头鹰训练得可真好。”

陶林只能干笑两声,含糊应付过去,然后费力地从信箱里抠出那封同样印着霍格沃茨盾形纹章的信。晚饭时,一只体型较小的鸺鹠坚持不懈地撞击厨房的窗户,发出“笃、笃、笃”的规律声响,像只古怪的巨型啄木鸟,直到陶林用扫帚隔着玻璃轻轻挥舞,才把它赶走。

“这恶作剧成本也太高了!”林梅清洗着窗玻璃上留下的几处爪印,又好气又好笑,“租这么多猫头鹰得花多少钱?到底是谁这么执着?柏妮丝,你是不是在学校里得罪什么……特别有钱又特别无聊的同学了?”

陶柏没有回答。她坐在自己房间的窗边,望着暮色渐沉的天空,心里那股弹簧被越压越紧。她知道这不是恶作剧。没有任何恶作剧会如此执着,如此……专业。

第三天,事情以一种戏剧性的、代价高昂的方式升级了。

那是个平静的傍晚,夕阳给伦敦西郊的联排别墅镀上一层暖金色。陶家客厅里,每个人都在做着自己的事:陶明坐在扶手椅上,膝盖上摊开一本结构力学专著,计算着什么数据;林梅窝在沙发里,看着一部关于园艺的电视节目;陶林盘腿坐在地毯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腿上,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陶柏则假装在阅读一本厚厚的《青少年编程入门》,实则竖着耳朵捕捉窗外的任何异响。

起初只是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鸟鸣。接着,翅膀扑腾的声音由远及近,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接近。陶柏抬起头,刚好看到第一个黑影撞上玻璃——

“砰!”

那不是轻轻的碰撞,而是结结实实、带着全身力道的撞击。整扇落地窗都震颤了一下。

“什么声音?”林梅按下遥控器的暂停键。

话音未落——

“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密集而有力的撞击声,如同冰雹般砸向客厅那面巨大的、上月才安装好的双层加厚落地窗!声音之响亮,之急促,让所有人都惊跳起来。陶明的书滑落在地,陶林的笔记本电脑差点翻倒,林梅手里的遥控器“啪嗒”掉在茶几上。

只见窗外,在深宝蓝色的暮色天幕下,七八只品种各异、大小不一的猫头鹰,正像一群疯狂的微型轰炸机,前赴后继地用身体撞击玻璃!雪鸮、雕鸮、仓鸮、角鸮——它们组成了一支古怪的空军中队,每一只的爪子上都绑着同样的黄色羊皮纸信封。玻璃在连续撞击下发出呻吟,上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细密交错的裂纹。

“我的老天!它们在干什么?!”林梅惊呼着从沙发上跳起来。

“快阻止它们!”陶明喊道,冲向窗户,手臂胡乱挥舞。

但已经太迟了。猫头鹰们仿佛接到了某种总攻命令,撞击的频率和力量都在增加。一只健壮的雕鸮退后一段距离,然后像一枚羽毛炮弹般加速冲来——

“砰——哗啦!”

在一声格外沉闷、几乎像是叹息的巨响之后,那扇价值不菲、象征着陶家科学务实精神的新玻璃窗,终于不堪重负,英勇殉职了。它以一种壮烈的方式炸开,碎成无数不规则的、亮晶晶的碎片,稀里哗啦地泼洒在客厅的实木地板和波斯地毯上,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水晶雨。

与此同时,傍晚的风带着青草和远处烧烤气息裹挟着羽毛、尘土和至少七八封厚厚的信件,一股脑儿灌进了原本凉爽密闭的客厅。窗帘被吹得狂舞,茶几上的杂志哗啦啦翻页,电视屏幕闪了几下。

猫头鹰们完成了任务,在空中盘旋一圈,发出几声含义不明、却莫名显得庄重的鸣叫,然后迅速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陶家四口人,目瞪口呆地站在满地的玻璃碴和纷飞的羊皮纸信封中间。电视屏幕上,被暂停的园艺节目还定格在一丛盛开的玫瑰上,不合时宜地鲜艳着。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钟。陶林第一个弯腰,从一堆玻璃碎片中捡起一封信。羊皮纸居然没有被划破。他拆开蜡封,展开信纸,借着客厅的灯光快速阅读。读完后,他沉默了,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

“内容一模一样,”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霍格沃茨魔法学校录取通知书……致柏妮丝·陶小姐。随信附有书单和用品清单。”

大家都沉默了。

就在这片诡异的、只听得见风吹动碎纸和远处汽车鸣笛的寂静中,一个冷静、清晰、带着苏格兰口音的女声从破碎的窗口传来:

“晚上好。我想,这足以证明我们通信的严肃性了。”

陶家四口人齐刷刷转向声音的来源。一个高瘦、表情严肃、穿着深绿色长袍、戴着一顶尖顶巫师帽的女巫,仿佛是从渐暗的夜色中直接凝聚出来的一样,已然站在了他们家客厅窗外的草坪上(她什么时候在那的?!)。她的身影在暮色中轮廓分明,长袍下摆在微风中轻轻摆动。月光初现,勾勒出她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嘴唇。

最令人惊讶的是她走进房间的方式。她丝毫没有被满地碎玻璃困扰。事实上,那些尖锐的碎片在她靴底仿佛变成了柔软的沙粒,敏捷而从容地跨过残留着玻璃碎片的窗框,踏进了客厅。

麦格教授(他们立刻意识到这只能是信上提到的米勒娃·麦格)的目光锐利如炬,先扫过惊愕的陶明和林梅,对看起来较为镇定的陶林略微颔首,最后落在了紧紧攥着一封信、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得像要破膛而出的陶柏身上。女孩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呼吸都屏住了。

“陶柏小姐,我是米勒娃·麦格,霍格沃茨魔法学校的校长。”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却又奇异地抚平了房间里的混乱和恐慌。“对于贵府窗户的损失,学校会负责全额赔偿。事实上——”她从长袍袖子里抽出一根细长的、色泽温润的木棍,轻轻一挥。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陶柏在很多年后依然能清晰回忆起每一个细节。只见麦格教授手腕一抖,木棍尖端闪过一点几乎难以察觉的银光。地上那些散落的、尖锐的、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的玻璃碎片,突然全部颤动起来,仿佛被无形的磁力吸引,从地毯上、地板上、甚至沙发缝隙里漂浮而起,在空中汇聚。它们旋转、碰撞、拼接,发出轻微悦耳的叮当声,像一首玻璃奏鸣曲。仅仅两三秒钟后,一扇完整无损、光洁如新的双层玻璃窗就悬浮在半空中,边缘甚至还有熟悉的厂家商标。

麦格教授又挥了一下木棍,窗户平稳地滑入窗框,严丝合缝地嵌入,锁扣“咔哒”一声自动扣上。接着,她朝着散落在地的信件点了点头,那些羊皮纸信封便自己飞起来,整齐地叠成一摞,落在茶几上。最后,她对凌乱的客厅做了个清扫的手势,灰尘和羽毛聚成一个小球,嗖地飞进了尚未点燃的壁炉里。

整个过程中,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但客厅里已经彻底寂静了,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陶明的手在微微发抖,林梅捂住了嘴,陶林的眉头一皱,而陶柏感到一种近乎晕眩的狂喜和确认感,像暖流一样席卷全身。看吧。看吧!我就知道!

“现在,”麦格教授将木棍——魔杖,陶柏的脑子里自动蹦出这个词,收回袖中,双手端庄地交叠在身前,“如果你们不介意,我想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关于魔法世界,关于霍格沃茨这所学校,以及关于你,陶柏小姐,与生俱来的、不容忽视的魔法才能。”

她顿了顿,锐利的目光扫过仍然处于震惊中的陶家父母和兄长。

“当然,还有你们作为麻瓜——非魔法人士——家庭,有权知道的一切。”

陶柏终于松开了紧攥信纸的手,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羊皮纸的边缘都被濡湿了。她抬起头,迎上女巫严肃却并非不友善的目光。一个全新的、不可思议的世界,刚刚用最不容置疑的方式,敲碎了玻璃,登堂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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