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树巷七号,一栋坐落于利物浦市的普通红砖联排房屋,在宁静的社区里颇有些“名声”。这名声几乎完全来自陶家那位正值精力最旺盛年纪的小女儿——陶柏(柏妮丝·陶)。如果说她那位年长八岁、性格沉稳、正在曼彻斯特大学攻读机械工程学位的哥哥陶林(这名字是他父母姓氏的组合,足见当年取名时的随意)代表了陶家可靠、循规蹈矩的一面,那么十一岁的陶柏则无疑代表了其截然相反的另一面:不可预测、好奇心过剩,且时常让师长们感到既惊叹又头痛。
在圣凯瑟琳小学,提起陶柏,老师们总会流露出一种混合着无奈、困惑和隐约赞叹的复杂神情。她仿佛天生携带着某种“非常规事件”的磁场。美术课上,当其他孩子还在照着范例捏苹果时,陶柏已经用陶土捏出了结构精巧、关节似乎真能微微活动的古怪小生物——一只三只眼睛的“洞穴蜘蛛”,或者背部长着螺旋桨的“飞天乌龟”。体育课上,她更是展现出一种令人费解的、对平衡和肢体控制的天然禀赋。她总能以看似踉跄却最终化险为夷的姿态接住几乎不可能接到的球,或者从看起来必定会摔得很惨的高度跳下,结果只是在地上灵巧地翻滚一圈,拍拍尘土站起来,最多膝盖蹭破一点皮。体育老师曾私下对她母亲林梅嘀咕:“您女儿的体育好得有点不寻常。考虑过送她去专业体操或足球青训吗?她踢野球时那种带球过人的本能,简直像……”
哦,足球。这是陶柏除了摆弄各种机械零件和电子破烂之外的又一狂热爱好。在她那间永远不算整洁的卧室里,墙面被一分为二:一半贴满了行星运行图、齿轮结构剖面、特斯拉线圈和火星车的海报;另一半则被利物浦队的红色浪潮与国际米兰的蓝黑条纹占据,杰拉德、萨内蒂等球星的形象与她最喜欢的女足运动员画像(她搜集了不少)并列。书架上层堆着《基础物理学》、《电子电路入门》和哥哥陶林淘汰下来的旧工程教材,下层则塞满了足球杂志、战术分析册子和磨损严重的旧足球。衣柜门背后挂着她那件利物浦少年队训练服,以及一双鞋钉磨损严重的旧球鞋——那是她在学校女足队担任前锋的“战靴”。她踢球风格大胆而富于想象力,有时甚至显得莽撞,但那种穿透防线的直觉和不知疲倦的奔跑,让她成了队里的小小核心。
然而,最能体现陶柏“特质”的事件,发生在她六年级的科学课上。那节课的内容是简单的机器人编程与组装套件。当其他小组还在对照说明书,满头大汗地试图分辨马达正负极和传感器接线时,陶柏已经飞快地拆散了她那组分到的教学机器人,对着裸露的电路板、微型齿轮组和简陋的主控芯片皱起了眉头。
“它的重心算法太傻了,齿轮比也选得不对,转弯时内侧轮子转速差不够,肯定会打滑,”她毫不掩饰地大声评论,完全没注意到科学老师哈里斯夫人正从她身后走过来,脸上写满了惊讶。没等任何人阻止——或者说,没人来得及理解她在说什么。陶柏已经抄起桌上的小螺丝刀、一枚回形针,甚至从自己铅笔盒里拆出一块用于固定橡皮的小磁铁,开始对那个可怜的机器人进行一番令人眼花缭乱的“即兴改造”。她绕开了几根预设的线路,用回形针别住了某个齿轮,又把小磁铁粘在了底盘一个特定位置。
“柏妮丝!你在干什么?快停下!”哈里斯夫人终于反应过来。
但陶柏已经按下了重启键。一阵轻微的嗡嗡声后,那台看起来像是经历了车祸现场的小机器人,不仅没有散架,反而以一种异常平稳、迅捷的姿态启动,灵活地绕开了课桌腿、铅笔盒等障碍,以比其他组机器人快近两倍的速度流畅地穿过了测试赛道,甚至在终点处完成了一个教科书般的精准定点旋转。全班鸦雀无声。哈里斯夫人扶了扶眼镜,蹲下身仔细检查了半天,也无法完全解释那点看似随意的附加物是如何产生这种颠覆性效果的。最终,她给出了一个全校皆知的评语:“惊人的、近乎直觉的动手能力和空间逻辑思维,陶小姐。但是,看在老天的份上,下次请务必先遵循教学步骤!”
类似的事件不胜枚举。生物课上观察蚂蚁工坊,陶柏盯着玻璃后的隧道网络看了十分钟,忽然小声咕哝了一句:“这边土层太实了,它们该往左下角那个空腔挖,那里湿度更合适。”第二天,蚁群竟真的开始朝她“建议”的方向,开辟了一条新的、结构合理的隧道。自然课老师差点把放大镜掉在地上。
尽管麻烦不断,陶柏的成绩单,尤其是数学和科学相关科目却漂亮得无可指摘。她对机械原理、电路逻辑和抽象几何有着一种天然的亲和力,可以花整个下午拆解一个旧闹钟,然后再把它重新组装成一个能靠发条动力歪歪扭扭画圆的小玩意儿。她父亲陶明,一位严谨务实、供职于本地工程公司的土木工程师,曾挠着他日益稀疏的头发,半开玩笑地对妻子说:“梅,咱们柏妮丝这脑子,这动手劲儿,要是规规矩矩用在正道上,将来当个工程师或者发明家,肯定有出息。可她现在这路数……我有时候觉得,她更像那些老故事里说的,嗯……魔法师?”
陶柏的中文名是爷爷起的。“柏,”爷爷当年抱着襁褓中哭声嘹亮、手脚不停扑腾的小孙女,眼中带着期盼,“柏树。风雪压不垮,严冬亦常青。希望我们的小柏妮丝,能有这样的筋骨和韧劲儿。”事实证明,这个名字的寓意于“坚韧不拔”和“勇于惹事”之间不停徘徊。
2017年,七月初的一个星期二。漫长的暑假刚刚拉开序幕,空气里弥漫着慵懒和自由的气息。对于十一岁、即将在九月升入中学的陶柏而言,这是一个没有作业、没有固定日程、可以尽情折腾(尤其是尽情玩电子产品)的黄金时段。哥哥陶林十九岁,大学暑假留在曼彻斯特参加一个研究项目,偶尔才回家。父母白天都要工作。
午后闷热,陶柏在后院那棵老橡树投下的斑驳树荫里,四仰八叉地躺在略微扎人的草地上。她手里捏着一根细树枝,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一群蚂蚁,脑子里却还在琢磨昨天拆到一半的那个老式晶体管收音机。厨房窗户敞开着,传来母亲林梅准备晚餐的声响,有节奏的切菜声混合着收音机里模糊的新闻播报。父亲陶明尚未下班。一切都平常、安宁,甚至有些乏味。
忽然,一阵不同于厨房任何声响的、急促的“噗噗”声从房子侧面传来,紧接着,是客厅窗户玻璃被什么东西连续叩击的“笃笃”声,清脆而执着。
“陶柏!”林梅在厨房提高声音喊道,盖过油锅的滋滋声,“快去客厅看看!是不是隔壁汤姆森太太家的虎斑猫又来扒窗户了?还是那只总偷喂鸟器里向日葵籽的坏松鼠?”
陶柏懒洋洋地“哦”了一声,把树枝一扔,拍了拍粘在牛仔裤上的草屑和泥土,慢吞吞地站起身,穿过通往后院的小门,走进相对阴凉的屋内。越靠近客厅,那敲击声越发明晰有力,节奏稳定,听起来不像猫咪柔软的肉垫,更不像松鼠……倒像是某种更坚硬的东西。
她拉开棉布窗帘。
下一秒,陶柏的动作僵住了,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睡意和慵懒瞬间被一股尖锐的、触电般的兴奋感取代。
窗外,紧紧贴着玻璃的,是一只她从未如此近距离见过的、活生生的猫头鹰。它体型相当健硕,黄褐色的羽毛有些蓬乱,像是经过长途飞行,一对圆溜溜的、琥珀色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极其严肃地透过玻璃盯着她,眼神里甚至还带着点催促的不耐烦。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一条腿上,牢牢绑着一个厚厚的、用某种淡黄色羊皮纸制成的信封。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擂了一下,然后开始加速跳动。没有恐惧,一丝一毫都没有。陶柏感到的是一种极其强烈的、混合着震惊与某种豁然开朗的预感,就像一直隐隐觉得世界不该只是眼前所见的样子,而此刻,证据正以一种最不可能的方式,敲打着她的窗户。这感觉陌生又熟悉,仿佛某个沉睡已久的开关,被“咔哒”一声轻轻拨动了。
她屏住呼吸,手指因为莫名的激动而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拨开窗锁,将窗户拉开一道缝隙。夜晚微凉的空气立刻涌入,伴随而来的还有猫头鹰羽毛特有的、略带尘土和野性的气味。那猫头鹰动作敏捷得惊人,“哧溜”一下就钻了进来,毫不客气地落在了沙发柔软的靠背上,站稳后,立刻伸出了绑着信的那条腿,同时发出一声短促低沉的“咕呜”,仿佛在明确地催促:快点,别磨蹭,我还有行程。
陶柏的目光完全被那个信封吸引。它所用的材料绝非普通的纸张,厚重挺括,有种奇特的韧性。地址是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鲜艳的翡翠绿色墨水书写的,字体优雅而古老:
橡树巷七号
二楼后卧室
柏妮丝·陶小姐收
没有邮票,没有邮政编码,没有寄件人落款。她的心跳得更快了。指尖拂过自己名字的墨迹,那绿色在室内光线下似乎有种内敛的光泽。她将信封翻转,背面是一大块蜡封,封缄的图案是一个华丽的盾牌纹章,盾面被精确地划分为四个象限,分别绘着威风凛凛的狮子、昂首的鹰、憨厚的獾和盘绕的蛇,共同环绕着一个醒目的花体大写字母“H”。
猫头鹰见她已取下信件,似乎完成了首要任务,轻松了不少。它灵活地转动脑袋,琥珀色的眼睛瞄到了餐桌上的点心盘,里面有几块下午茶剩下的消化饼干。它毫不迟疑地飞过去,精准地叼起一块最大的,然后轻盈地一个转身,从敞开的窗户缝隙中再次钻出,翅膀拍动两下,便迅速融入了外面愈发深沉的暮色之中,消失不见。
客厅里恢复了安静。后院隐约传来邻居家修剪草坪的声音,厨房里母亲的炒菜声正达到**,油烟气混合着饭菜香飘来。但这一切日常的声响和气息,此刻在陶柏的感知中仿佛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隔着一层透明却坚实的屏障。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封不可思议的信。
她低头,再次凝视信封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深吸一口气,用指甲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撬开了那枚散发着淡淡神秘气息的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