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结束得比任何人预期的都快。
一月初,霍格沃茨城堡重新被喧闹填满,走廊里到处是归来的学生,猫头鹰们扑扇着翅膀把迟到的包裹投进礼堂,有只灰林鸮精准地将一盒巧克力扔进了斯莱特林长桌的南瓜汁里,溅起的橙色液体弄湿了邻座七年级男生刚写好的论文,那人跳起来骂了一句什么,猫头鹰早已扬长而去。
陶柏坐在拉文克劳长桌边,用叉子戳着一块煎蛋,听奥利弗眉飞色舞地讲述他假期里如何用新买的窥镜抓住偷吃他姜饼的麻瓜表弟。本杰明在一旁推着眼镜,冷静地指出窥镜对麻瓜无效,奥利弗愣了一下,然后说“反正他吓得招了”。
陶柏笑了笑,目光落在斜对面的伊莱恩身上。伊莱恩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
“看完了。”伊莱恩把书放在桌上。
陶柏愣了一下:“这书七百多页。”
“嗯。”伊莱恩往嘴里塞麦片,“附录里有几处印刷错误,我用羽毛笔标出来了。还有几处,表述不够通俗易懂。”
陶柏翻开书,书里夹了纸条,伊莱恩用她那清瘦的笔迹写了一行字——“自己看。”陶柏发现对应的页码上粘了好几章标签,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注释。
“你最喜欢哪种?”陶柏随口问。
“什么?”
“魔法生物。你看了这么多,总有一两种印象深的吧?”
伊莱恩沉默了几秒,“凤凰,还有马人。夜骐。红帽子。格林迪洛。蛇怪。狼人。”伊莱恩把自己杯里的南瓜汁一饮而尽。
陶柏:…伊莱恩你是在报菜名吗?
下午是魔药课。地下教室比城堡其他地方冷上几度。陶柏裹紧了校袍,后悔自己今天没多穿两件衣服。斯拉格霍恩教授今天穿了一件带毛领的酒红色长袍,衬得他整个人像一颗加热过的布丁,在坩埚蒸腾的雾气里走来走去。
他们今天熬制的是缓和剂。陶柏把月长石粉倒进坩埚,一股紫色的蒸汽扑上她的手背,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克洛伊·里斯从那个旧得边角都磨白了的皮质腰包里摸出一只细长的玻璃瓶。她旋开瓶塞,淡绿色的液体滴在陶柏烫红的皮肤上,凉丝丝的,那股灼痛几乎立刻就散了。
“白鲜和芦荟。”克洛伊轻声说,“加点金缕梅,止烫伤效果更好。”
陶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红痕正在消退。她说谢谢,克洛伊只是点了点头,把玻璃瓶收回腰包,继续搅拌自己的坩埚。
周四下午,两节课之间有二十分钟休息。陶柏从弗立维教授的教室挤出来,准备抄近道回公共休息室拿变形术课的教材,侧身闪进一条人少些的侧廊,然后停住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的挂毯下面,两个格兰芬多男生的脑袋凑在一起,一个黑发一个褐发,正在压低声音交谈。
“……真的,我爸亲口说的。”黑发那个努力压着嗓子,“打人柳底下有条密道,一直通到霍格莫德。尖叫棚屋——你知道尖叫棚屋吧?”
陶柏的脚自己迈了出去。
“你进去过?”褐发问。
“没,但他说了怎么进去,只要敲一下——”黑发男生的声音突然停了。
陶柏又往前迈了一步,轻咳一声。
两个格兰芬多同时转过头来。黑发那个挑起眉毛,上上下下打量着她。他有一张瘦削的脸,个子比同龄人偏高,乱蓬蓬的黑发翘在脑后。
“我叫柏妮丝·陶。”
黑发眨了眨眼睛。然后他“哦”了一声。
“你是那个——”他拿手指点了点她,“拉文克劳的粉毛一年级新生,把那个赫奇帕奇从树枝底下捞出来的那个。那个赫奇帕奇叫什么来着?”
“罗尔·王尔德。”陶柏说,“不过我头上的粉毛已经褪了。”
“但外号还在流传。”他咧嘴笑了,“詹姆·波特。”又歪了歪脑袋指向旁边那个,“他是弗雷泽。”
陶柏看着詹姆·波特:“你刚才说的密道。怎么进去?”
詹姆的笑容凝固了一下。他又看了陶柏一眼,然后凑近了些:“情报换情报。公平交易。”
陶柏一秒都没犹豫:“厨房的入口。地下一层,走廊尽头,那幅画着水果的画。挠那个最大的梨子,它会变成门把手。”
詹姆的眼睛亮了。他飞快地环顾四周:“打人柳,第三个树节。你得用东西戳它,不能用手直接碰。用长棍子或者石头砸都行,只要碰到那个节疤,枝条就会僵住一小会儿。够你钻进去。出来的时候动作快点,它醒得很快。还有,那条密道应该要走很久,注意时间。”
“谢了。”
“谢什么,公平交易。”詹姆已经拽着同伴往反方向走了,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粉毛挺好的,真的。”
陶柏没理他。她站在原地,把那几个字又默念了一遍,决定今晚无论如何都过去看看。
晚饭后,陶柏去了图书馆。她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面前摊着那本《常见魔法生物及其习性》,她在看第二章关于护树罗锅的那部分。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平斯夫人又一次经过她身边时,陶柏合上书,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半。詹姆说那条密道要走很久。她收拾好东西,快步走出图书馆,走廊里还有零星的学生往公共休息室走,她侧身穿过人群,爬了八层楼,回到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
寝室里只有米娅一个人,正趴在床上翻一本《巫师周刊》。
“咦,你不是去图书馆了吗?”米娅抬起头。
“回来拿点东西。”陶柏已经走到自己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件银灰色的隐形衣,塞进书包里,尽量不让米娅发现。
“晚上还出去?”
“就……再出去待一会儿。”
“行吧。”米娅又低下头看她的杂志,“别被费尔奇抓到!”
陶柏嗯了一声,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一月的夜冷得厉害。
陶柏披着隐形衣穿过场地,踩在冻硬的草尖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头顶一轮圆月,月光很亮,铺在草地上,亮得能看清远处禁林边缘每一棵树的轮廓。打人柳孤零零地站在场地边缘,枝条垂落,在夜风中懒洋洋地摆动。
陶柏在离树二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她先绕着树走了一圈,仔细观察那些枝条摆动的范围和节奏。那些粗壮的枝条垂落着,偶尔在风中甩动一下,月光在它们表面镀上一层冷光。
她在找第三个树节。靠近树根的地方,树皮上有一圈一圈的节疤。她数了三遍,最后确定了一个。它比其他节疤都鼓出一圈,大概从地面往上半人多高,像一枚嵌进树干的瘤子。
但她没有立刻过去。詹姆说过,得用东西戳,不能用手碰。陶柏可不想被打人柳撕成碎片。
陶柏在地上找了根枯枝,手臂粗细,一人多长,又捡了几块石头。她右手握着魔杖,左手握着枯枝。
先试石头。她用漂浮咒让石头慢慢靠近那棵树。还没碰到树干,一根枝条就抽过来,“啪”的一声把石头打飞了,落在几米外的草地上。陶柏心跳快了一拍,又捡起一块石头,这回让石头飞得更低,贴着地面绕开那些枝条。石头慢慢滚到那个鼓起的树节旁边,轻轻碰了一下。
枝条瞬间僵住了。整棵树像被冻住了,所有枝条凝固在半空中。树根旁边,泥土和草屑簌簌落下,露出一道裂口,里面黑乎乎的。
陶柏扔掉石头,攥紧枯枝,飞快地跑过去。她先用枯枝在那道裂口边缘戳了几下,没反应。她又往前探了一步,半个身子探进洞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那些僵住的枝条在月光下一动不动。她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醒。
陶柏一咬牙,整个人钻了进去。
地道比陶柏想象的窄得多。
她刚进去那会儿还能直着腰走,走了十几步之后,洞顶突然往下一沉,她得把头低下来。又走了几步,洞顶更低了,她只能弯着腰,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弓着身子往前挪。
“谁设计的这玩意儿……”陶柏在心里骂了一句,“就不能挖高点吗?”
脚下全是土,一会儿软一会儿硬。软的地方踩上去会陷进去一点,发出噗叽噗叽的声音;硬的地方又硌脚,也不知道是石头还是树根。最烦人的是那些从头顶落下来的尘土,落在她头发上,陶柏不得不每走几步就扑棱一下头发,抖掉尘土。陶柏觉得自己昨天刚洗的头发白洗了。
陶柏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列了个清单:第一,这地道绝对有毛病;第二,她明天肯定腰疼;第三,要是出去之后发现这密道根本不通尖叫棚屋,她就去找詹姆·波特算账。
魔杖尖那一点“荧光闪烁”的光只能照亮前面几步,光晕之外全是黑的。陶柏不喜欢这种黑,总感觉下一秒会有个魔法生物从黑暗中跳出来攻击她。
走了好几百步之后,地道拐了个弯。拐过去之后更窄了,窄到她得侧着身子才能过去。陶柏把魔杖插在校服袍子口袋里,两只手撑着两边的土壁,一点一点往前蹭。土壁凉飕飕的,有些地方还渗着水,摸上去又湿又黏。
“我要是卡在这儿……”陶柏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霍格沃茨校史上第一个因为钻密道把自己卡死的一年级生。
她甩甩脑袋,把这个念头甩出去,继续往前蹭。
蹭过了那段最窄的地方,地道又稍微宽了一点,但洞顶还是那么低。陶柏继续弯着腰走,腿已经开始发酸了。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十步,五十步,一百步,两百步。她开始数步子,数到两百五十七的时候拐了个弯,数到三百八十二的时候又拐了个弯,数到五百多的时候她已经懒得数了。
呼吸越来越重,腰越来越酸,腿也开始发软。最烦人的是地道一直一个样,土壁,黑,继续土壁,继续黑。陶柏感觉自己已经走了一个世纪,但又怕自己其实只走了十分钟。
“詹姆·波特说的是一个多小时……”她在心里默念,“所以我还得再走这么久?”
她不想算这个账。
前方终于透出一点微光。
陶柏愣了一下,然后加快脚步。但弯着腰根本快不了,她只能小碎步往前挪,姿势大概像一只患了关节炎的老企鹅。
微光越来越亮,是从一块木板边缘透出来的。陶柏摸到那块木板,边缘粗糙,覆着厚厚的灰。她把眼睛凑过去,从缝隙里往外看。月光铺了一地。
她把木板推开一道缝,钻了出去,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破败的房屋一楼。这大概就是詹姆说的尖叫棚屋。
月光从破败的窗棂渗进来,一匹一匹铺在地上。屋子很大,灰尘在光束里慢慢浮动。家具东倒西歪,椅子缺了腿,斜倚着墙;桌子覆着厚厚的灰,灰上落着不知什么年月的蜡泪;墙角的蛛网层层叠叠,有些已经破败。
陶柏屏住呼吸,在厚厚地一层的灰尘里慢慢往前走。靴子陷进灰里,没有声音。
然后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从楼上传来的。砰。像是什么东西重重摔在地上。
陶柏感觉就像有一盆冰水从她脑袋顶上泼下,从头顶凉到脚底。她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砰。又是一声。
陶柏的腿在抖。她想跑。她应该跑。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三四遍,但脚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不听使唤。它们自己朝楼梯迈了过去。
楼梯很窄,每一级都积着厚灰。陶柏把隐形衣裹得更紧,紧到勒得胳膊有点疼。她把脚抬得很高,落得很慢,生怕踩出一点声音。靴子陷进灰里,无声无息,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心跳。咚咚咚,比楼上那声音还响。
一级。两级。三级。
陶柏数着楼梯。数到第七级的时候,她听见了呼吸声。她的腿软了一下,赶紧扶住墙,确认隐形衣是否把自己全部遮住了。
墙上全是灰,摸上去又凉又潮。
第九级。第十级。楼梯到头了。
陶柏站在楼梯口朝二楼看,没敢动弹。
月光从二楼唯一那扇窗户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惨白。房间中央,月光最盛的地方,一个人跪在地上,痛苦地抽搐着。那人也许是听到了陶柏上楼的微小声音,朝楼梯口转了一下头。
陶柏认识那双眼睛。
她的呼吸停了。
大家猜到陶柏最后看到谁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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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打人柳和尖叫棚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