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秘密

那是克洛伊。

克洛伊·里斯。

月光照在她脸上。灰褐色的头发被汗打湿,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脸颊上、脖子上。整张脸都是湿的,眼眶红透了,嘴唇在抖,是控制不住的那种抖。

然后她整个人弓了下去。

脊背弓起来,弓得越来越高,高到一个正常人绝对弓不到的高度。陶柏盯着那个弧度,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或者说,想的东西太多太乱,最后就变成一片空白。睡袍底下的肩胛骨往外顶,顶得布料都绷紧了,然后陶柏听见了声音——布料撕裂的声音。刺啦一声,很轻,但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然后是别的声音。咔。咔咔。像骨头在响。连续的、从身体深处传出来的响。一声接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把那些骨头一根一根掰断,再一根一根重新接上。陶柏的牙咬紧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闭上眼睛。

克洛伊的手撑在地上。陶柏盯着那双手,盯着它们在月光下一点一点变样。手指在变长,关节在变粗,指甲从指尖往外顶,灰褐色的,弯的,尖的。不是指甲了,是爪子。陶柏胃里一阵翻涌。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鼓起一道道细细的纹路。细密的毛从毛孔里钻出来,灰褐色的,湿漉漉的,一开始稀稀拉拉,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贴在皮肤上,盖住皮肤。陶柏盯着那双手,想起魔药课上这双手从那个磨白了的皮质腰包里掏出白鲜,滴在她烫伤的手背上,轻声说“加点金缕梅,止烫伤效果更好”。

克洛伊仰起头,张开嘴。那一声,陶柏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不是人的声音。像哭,又不像哭。像嚎,又不像嚎。陶柏的牙咬得更紧了,咬得腮帮子都疼。她不敢呼吸,不敢动,不敢眨眼。

克洛伊的身体还在变。脊背弓得更厉害了,整个人趴了下去,四肢着地。睡袍从身上滑落,堆在灰里。露出来灰褐色的毛,一层一层覆盖上去,从脊背蔓延到四肢,从耳尖蔓延到尾梢。她的脸在扭曲,在拉长,在变成别的东西。鼻子往前突,嘴唇往两边扯,牙齿——陶柏看见了那些牙齿,在月光下泛着白,尖的,一排一排。

陶柏面前是一头狼人。

月光落在它灰褐色的皮毛上,泛着一层银边。它四只着地站在那里,尾巴垂着,耳朵竖着,嘴巴微微张开,露出那一排尖牙。陶柏盯着那头狼,脑子里冒出别的念头——疼不疼?克洛伊每个月都要经历一次这个。每个月。从开学到现在,已经四个月了。以后还有无数个月。

那头狼低下头,开始舔自己的前爪。舔了几下,突然停住。耳朵竖起来,朝陶柏这个方向转了一下。鼻翼翕动,在空气中嗅着什么。一下,两下,三下。头也转过来,那双眼睛在黑暗里泛着幽光,朝陶柏站着的位置看过来。

陶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在一楼了。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下那十几级楼梯的。她只知道自己扑向壁橱,把木板推开,整个人栽进黑暗里。

跑。陶柏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地道在她脚下向后掠去,土壁刮过她的肩膀,树根抽在她脸上,脚下不知道踩到什么,踉跄了一下又爬起来继续跑。呼吸撞在土壁上,闷响成一片。心跳咚咚咚咚咚,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脑子里只剩一个字:跑。跑。跑。可是跑着跑着,那个念头又冒出来——疼不疼?她想起克洛伊那张脸。全是汗,全是泪。她想起那些咔咔的声响,一声接一声。陶柏跑着跑着,眼眶突然发酸。

不知道跑了多久。几百步?几千步?地道一直往前延伸,一直黑,一直窄。陶柏的腿开始发软,肺像要炸开,每吸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她不敢停。前方终于透出一点光。陶柏朝那点光冲过去。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是月光。出口。她从那道裂口里滚了出来,摔在冻硬的草地上。草尖扎在脸上,凉得刺骨。她趴在那里喘了好一会儿,才撑起胳膊,回头看。

打人柳还站在那里,枝条在月光下轻轻摆动。树根旁那道裂口正在合拢,泥土和草屑簌簌落下,很快就被盖住了。陶柏盯着那棵树盯了很久。然后她爬起来,开始往回走。她跑不动了。

走回城堡的路好像比来的时候长了一百倍。陶柏拖着两条腿,一步一步往前挪。隐形衣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下来了,她也没力气把它披回去,就那么攥在手里拖着走。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草地上,照在城堡的塔楼上。橡木门。门厅。走廊。宵禁后的霍格沃茨很安静。画像里的人在打瞌睡,盔甲在壁龛里投下沉默的影子。陶柏走过一道又一道长廊,爬过一级又一级楼梯。腿越来越重,像灌了铅。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上那八层楼的。

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的门前,青铜鹰环在月光下静静垂着。今晚的问题是:“什么东西越分越小?”陶柏盯着那个问题,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东西越分越小?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一头狼,有一声不是人的嚎叫。她只知道克洛伊。陶柏张了张嘴,声音沙哑:“……秘密。”鹰环没有动。陶柏站在那里,盯着它。“秘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还哑,“秘密越分越小。一个人知道是秘密,两个人知道就不是了。”鹰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门开了。

公共休息室空无一人。炉火将熄,余烬在黑暗中明明灭灭。陶柏穿过那些沙发和扶手椅,推开寝室的门。米娅睡着了,打着小小的呼噜。丽贝卡的床空着。克洛伊的床上当然没有人。陶柏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有多看。她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来。隐形衣从手里滑落,堆在地板上。她太累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她倒在床上,衣服都没脱,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陶柏是被什么东西惊醒的。她睁开眼,天已经亮了。窗外是灰白色的晨光,米娅还在睡,丽贝卡也还在睡。伊莱恩那张床帷幔拉得严严实实。克洛伊的床上还没有人。陶柏盯着那张床盯了几秒,然后从床上弹起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急。她只知道不能待在这儿。一秒都不能。陶柏拉开门冲了出去。

公共休息室里零星坐着几个人,都抬头看她。陶柏没理他们,撞开门就往外跑。跑过走廊,跑过楼梯,跑过门厅,一直跑到城堡外面。冷风灌进领口。她没穿斗篷。陶柏站在门厅外头,喘着气。脑子里还是乱的。

“柏妮丝。”

陶柏转头。伊莱恩站在她身后。灰蓝色的眼睛里全是血丝,脸色比平时还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跟我来。”

伊莱恩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就走。陶柏被她拽得踉跄了两步。伊莱恩走得很快,袍子在身后甩起来,鞋跟在地上敲得啪啪响。陶柏几乎是被她拖着在跑。

伊莱恩拉着她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最后在一扇门前停下来。她推开门,把陶柏拽进去,然后关上门,转过身,盯着她。

“受伤没有?”

陶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伊莱恩一把抓过她的手,翻过来,盯着那几道划痕。那只手在抖。“我问你受伤没有。”伊莱恩的声音是哑的,“那个狼人……克洛伊碰到你没有?”陶柏愣住了。“没……没有。”她说,“它没碰到我。”伊莱恩盯着那几道划痕看了好几秒,然后才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她的眼眶红了。

“你怎么知道她是狼人?”陶柏问。

伊莱恩没立刻回答。“那本书。”她说,“你圣诞节借给我的那本。”陶柏愣了一下。“第七章。”伊莱恩说,“狼人。”陶柏没说话。

“读完之后,我开始注意一些事。”伊莱恩顿了顿,“她每个月总有几天不在宿舍。米娅说她去圣芒戈治病。但圣芒戈没有需要每个月都去的病。至少,没有需要满月前后去的。”陶柏还是没说话。

“还有打人柳和尖叫棚屋。”伊莱恩说。陶柏抬头看她。“也许你听过一个叫莱姆斯.卢平的狼人,他曾经在霍格沃茨就读,在第二次巫师大战中牺牲。我注意到克洛伊这些异常和狼人有关后就有意去查狼人的资料,然后查到了他。据说那时候尖叫棚屋天天晚上闹鬼,其实不是什么鬼,是狼嚎。”她顿了顿,“打人柳是在那个时期种下的。就是为了挡住那条密道。昨天你打听尖叫棚屋的时候,我就想到了这些。”

陶柏沉默了很久。“所以你早就知道了。”她说,“克洛伊是狼人。”伊莱恩没有说话。“那你为什么不说出来?”“说什么?”伊莱恩看着她。“她是狼人。”陶柏说,“如果别人知道了——”“别人不会知道的。”伊莱恩打断她,“除非你说出去。”陶柏愣住了。

伊莱恩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格外深邃。“她肯定也不是自愿变成狼人的。”伊莱恩说,“没有人会自愿变成那样。”

陶柏想起那张脸。全是汗,全是泪,嘴唇在抖。她想起那些咔咔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她想起那双眼睛,在月光下转过来,灰褐色的,湿漉漉的。

“而且她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伊莱恩还在说,“她帮我们熬魔药,她给我们欢乐,她比很多人都有用。”她顿了顿,“如果这件事说出去,她会怎么样?被赶出霍格沃茨?被送到什么地方去?还是被那些不懂的人当成怪物?”

“她每个月都要经历一次。”陶柏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我看着她——我看着她在那里,疼得浑身发抖,骨头咔咔响,然后变成别的东西。我——”她没说完。

伊莱恩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只是站在那里。

过了很久,陶柏才又开口。“那头狼发现我了。”她说,“它闻到了我。我跑了。”伊莱恩看着她。“我一直跑一直跑,跑回城堡,跑回宿舍。”陶柏的声音越来越小,“然后今天早上我醒过来,发现她还躺在那张床上。睡得很沉。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顿了顿。“我不知道今天看见她的时候,该说什么。”

伊莱恩沉默了一会儿。“什么也别说。”陶柏抬头看她。“什么也别说。”伊莱恩又说了一遍,“她还不知道你知道。如果她不想让人知道,那就让她不知道。”陶柏看着她,等着她继续。“你可以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伊莱恩的声音很轻,但很稳,“该打招呼打招呼,该借东西借东西,该干什么干什么。”

陶柏沉默了很久。“那她呢?”她问。

伊莱恩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头看向窗外。黑湖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远处有人在上飞行课,扫帚从草坪上升起来,又落下去。“她会知道的。”伊莱恩最后说,“总有一天。也许她会自己告诉你。也许她会一直瞒着。那是她的事。”她顿了顿。“但今天的事,只有我们两个知道。”

陶柏看着她。伊莱恩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还有,”她说,声音很轻,“你不是一个人。”

门关上了。陶柏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站了很久。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HP】启明星
连载中渚清沙白白白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