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不再回头(三)

外面的尖顶上的雪堆得那么厚,竟然也像月光似的,映得屋内亮堂堂。

海泽尔别过头去,看到推门进来的西里斯。

他没走,身边也没有詹姆斯。

“你也受伤了吗?”海泽尔问,她窸窸窣窣地掀开被子,赤着脚下地——她的鞋子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哪里不舒服?庞弗雷夫人还没有回来,你可以把白鲜香精喝掉——”

她刚才确实注意到了西里斯的沉默,但是海泽尔也知道,大家都在的地方并不怎么适合聊天。

更何况艾德里安......看起来不太对劲,海泽尔说不上来,总觉得他和西里斯之间发生了什么。

他们两个不像是来探病,更像是在有见证人的地方对峙。

西里斯没说话。

他就这么站在阴影里,一个字儿没都说,直勾勾地看着那对雪白的赤条条的脚踩着地板,朝他走过来。

海泽尔停在他面前。

医疗翼的夜晚似乎比别的地方要更黑一些,为了病人还有那些调皮孩子的身体着想,庞弗雷夫人把这里布置得略显冷意——好让那些捣蛋鬼们别总是惦记着进来医疗翼就好了。

她看上去比一开始被送过来的时候好多了。西里斯想,他微微弓着腰才能看清她的脸,魔药让她的气色也红润了一些,不再像那时候绷着一根脆弱的弦。

“西里斯?”海泽尔又叫了一声,有些迟疑,“你——你在梦游吗?”

她小声说,似乎还生怕惊醒了他:梦游可不是什么小事呀,奥菲利亚说——哦。

奥菲利亚说过,梦游的人就和失去灵魂差不多,贸然地打扰也许会让他的灵魂头也不回地逃跑。

他们家倒是没人梦游。

——但是西里斯睁着眼睛呢,海泽尔纳闷地看着他,这可不是睡着的样子,是不是?那干嘛不说话?

“你怎么了?”她耐心地又问了一遍。“我说真的,你哪里不舒服?”

西里斯定定地看了她许久,直到海泽尔觉得自己身上有些冷,想要钻回被子里,他说话了:“你为什么要这样?”

海泽尔没懂:“什么?”

“你失忆了?”

“没有啊。”海泽尔越发觉得西里斯在梦游了,或许还在说梦话,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那为什么先关心我?”西里斯说,“晕倒的是你,被欺骗的也是你。海泽尔,结果我只是站在这儿,你就担心我受伤了,为什么?”

这——这也需要理由么?

海泽尔眨眨眼,可是一般学生谁会来医疗翼?而且,她的性格就是这样呀,她天生就有用不完的爱,支撑她能够对别人释放自己的善意。

“西里斯,”她说,“好吧,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呀,你在医疗翼的门口,我为什么不能担心?难道我自己受伤了,就不能去关心别人了吗?伤口会让我失去这个资格吗?”

更何况,比这还要痛苦的事情她都已经自己缓过来了。

她想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呢,反正——怎么说呢,被汤姆欺骗的时候确实要被愤怒冲昏头脑了。

但这也是她的选择。

曾经的一切,过往的种种,都是她自己的选择——那她就要承担自己做出选择的代价,这很公平。

就像现在,海泽尔已经决定要找到汤姆。她不会轻易原谅的,她一定要知道为什么。

西里斯深深地看着她,良久,他说:“哦。”

他说你回到床上去吧,又说——“你想过离开霍格沃茨吗?”

海泽尔坐在床边,水汪汪的雪光轻柔地笼罩在她的身上,显得那头颜色沉沉的红发有些发蓝,她像是没有经过任何思考,说:“有。”

——沙菲克没有骗他。

这个现实让西里斯更愤怒、更厌烦,他真想干脆地质问海泽尔,凭什么?凭什么我连这个消息都知道得比他晚?

但是他还记得海泽尔经历的一切——那个该死的里德尔。

“为什么?”他问,声音轻得像是怕吹散了窗外的雪,“你能告诉我,是不是?”

能吗?哦——其实,她只是在慢慢地自己消化,还没到能够拎出来与别人分享的程度。

还是那句话,海泽尔不喜欢与别人分享血肉模糊的伤口,如果一定要的话,她希望在留下疤痕的那个阶段——可以稍微讲给别人听,然后等着那个伤疤慢慢消弭,再也不见。

这是最好的状态。

她也不希望吓到别人。

但是——这是西里斯第几次问到这个问题了?

海泽尔坐在床上,她的腿上搭着被子,白花花的,整个人都泛着阴沉的白色。她说:“其实我不太想讲给你听,因为很难看。”

“我不在乎。”

“而且,也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事情——真的,我想没有人会接受的。”

“我不在乎。”

“而且也不好玩儿。”

西里斯终于忍不住向前走出了阴影,靴底在地板上发出短促的一声响,在这片安静里显得格外突兀。他整个人都站在了海泽尔的面前,完整地。

“我不在乎!”他终于喊了出来,声音那么大,打断了海泽尔下面的理由,“我不在乎这个啊,海泽尔。”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下一口气迟迟没能跟上来,静谧的医疗翼回荡着他的粗喘。

“如果我没有遇到你,”他红着眼睛,说话也有些颠三倒四,像是酝酿了好久的话终于有机会倾斜而出,“如果我没有遇到你,我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跟个傻子似的追着问。结果你根本就不懂!凭什么?我不是说了吗?我根本不在乎好不好玩难不难看,我只是想——知道。”

海泽尔抬着头看他。

“你要哭了吗?”她说。

西里斯愕然,他没想到海泽尔会问这种话,完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慌乱之中竟然真感觉到鼻头发酸,眼眶发热,嘿,这不是他想要的,他没打算哭!他为什么要哭?这个世界有什么值得他流泪?

就连——他自己——他都不会可怜。

“Never.”西里斯哑着嗓子说。

这是他的答案,一如既往。

可是,听着这个答案的海泽尔并没有生气,没有像之前那样与他的固执争吵。

“如果——”海泽尔闭上眼睛,两只手撑在床上,非常自然地背出了书里的句子,“如果——如果你驯养了我,那么我也驯养了你,我们就彼此需要了。对我来说,你将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对你来说,我也将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

“这样会让你好受一点吗?”海泽尔轻轻地笑了,脸上的小雀斑也跃动起来,“你总是问我是不是要哭了,现在我也会问你。”

......狡猾的女孩,狡猾的女孩。西里斯看着那副笑脸,心里翻涌的却是浓稠的泥浆。她还是什么都不说,她抛出一个“独一无二”来安抚我,引诱我,她把我当成追着骨头跑的狗。

“嗯,”他心说我真想一辈子都不理你,他嘴上却说,“海泽尔,你迟早会把我气个半死。”

海泽尔只好回答:“那幸好我们在医疗翼,还有的是救援的机会。”

就像现在这样,西里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就像现在这样,把我气个半死。

“你休息吧,”他说,脚上却没有挪动一下——按理来说,他也该回宿舍了,“我打扰到你睡觉了,是不是?”

海泽尔心想,如果你真的这么觉得,就不会过来了——哦,好吧。这句也不能说出来。

她只是挥挥手:“晚安,你也该休息了。”

这让西里斯的挫败感更强了,他这才彻底接受现实。

他真的拿她没有任何办法,任何。

圣诞假期随着小巫师们的返校慢慢结束了。

有时候海泽尔也很想问,为什么时间总是像水一样流走了?那么轻快,带不走任何尘埃,清清澈澈地去往没人知道的远方。

新的学期,她仍然是弗立维教授的常客。教授也仍然像上个学期那样倾心指导,他已经快要一百岁,欣赏好学的孩子这个习惯从未变动过。

有时候,他也会在海泽尔的身上看到——她的父亲。那个傲人的孤独的拉文克劳,他的学生,一个天赋异禀的麻瓜出身的巫师,有望能够成为整个拉文克劳的传奇人物。

海泽尔也会问他,这个天真的女孩,总是用那双宝石般的双眼看着教授,细声问:“教授,您对我爸爸了解多吗?”

那可不仅仅是——多。

“孩子,”弗立维说,“我要告诉你,很负责任地告诉你,劳伦斯是那一群学生里面最聪明的,他天生就属于拉文克劳,没错。因为他对知识的热爱远胜过其他人。”

海泽尔会露出稍微吃惊的表情,笑着说:“是吗?我都不知道我爸爸是这种人——哦,抱歉,因为他在家里总是有些迷糊的样子。”

弗立维的耳朵抖动了几下,那双大耳朵总是在他思考的时候动来动去,不受控制。

“他的聪慧和好学是毋庸置疑的,孩子,”弗立维点点头,“我看得出来,你完全遗传了他的习惯——奥菲利亚小姐是不喜欢魔咒的。”

“啊......”海泽尔像是陷入沉思,缓缓地应答,“是吗?那莉莉丝——我是说,罗温教授呢?我记得她也是拉文克劳,对吗?”

弗立维的脸色古怪了一瞬间:“哦,是的,是的,莉莉丝小姐。她也是个天才,但是我要说在拉文克劳就没有几个不是天才的——当然,别怪我说大话。莉莉丝小姐是罗温家最出色的人,毋庸置疑。”

他注意到海泽尔听得津津有味,像是在打听的只是一个小小的故事。

也对,这个孩子从来没见过她的母亲,更不要说莉莉丝了——那时候,大家都知道莉莉丝和劳伦斯彻底决裂,再也没有和好的机会了。

可能在学院里——莉莉丝难免会对长得像奥菲利亚的海泽尔多加关照——但是做到了什么程度,他是不知道的。

就像当初,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劳伦斯会带着......奥菲利亚的尸体,出现在霍格沃茨。

那可真是把所有教授都结结实实地吓了一大跳,只有邓布利多知道最后发生了什么。

想到这儿,弗立维的声音也温和了许多:“不管怎么样,孩子,奥菲利亚小姐是个善良的巫师,她总会保佑你的。”

海泽尔羞涩地笑了一下,她合上书本:“谢谢您,教授。”

离开教授办公室的下一秒,海泽尔叹了一口气。

没有打听到更多的消息。

她看得出来,弗立维教授绝对知道什么——霍格沃茨的教授们都知道什么,但是没有人会主动告诉她的;他们似乎都担心会伤了她的心,于是仅仅透露的消息全部都是——“你妈妈会很爱你的”。

是啊,海泽尔心想,我妈妈真的很爱我,我知道。

哪里会有一个人,一个地方能供我了解他们?能让我知道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海泽尔烦恼地靠在石墙上。我要怎么自然地去问呢?

麦格教授应该不会说的......哦,那时候她在霍格沃茨任教吗?其实海泽尔也不太清楚。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或许可以问问——邓布利多吗?天哪,他绝对不会......

“贝尔。”

一个声音叫住了她四处纷飞的思绪,海泽尔把脸颊边上的碎发别到耳边,抬头一看。

只有一面之缘的一个学生,雷古勒斯·布莱克。

海泽尔左看右看,最后指了指自己:“你在叫我吗?”

雷古勒斯皱了皱眉:“当然。”

那就更奇怪了,海泽尔心想,我们没什么能说的呀?我也不会陪你说西里斯的坏话什么的。

出于礼貌,她还是问了一句:“请问,是有什么事情?”

“不是我找你,”他干脆地说,正处于变声期的年纪,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自然的沙哑,“斯拉格霍恩教授托我转告你:海泽尔·贝尔小姐,希望你能加入鼻涕虫俱乐部,一个聪明人会在的社交场。”

鼻涕虫......俱乐部?海泽尔也像雷古勒斯那样皱了皱眉头。

听起来根本就不像多么正经的名字,但是谁?斯拉格霍恩教授——哦!

怎么偏偏忘记他了!海泽尔的眼前一亮。哦,是啊,斯拉格霍恩教授!他绝对知道什么,开学的第一天,一年级开学的第一天可就是他提起来的劳伦斯呀!

雷古勒斯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海泽尔。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刚刚还低沉得要命,听到这种消息之后就立刻高兴起来了?

她——好像跟西里斯说得根本不一样。

对于这种纯血和天才占据多数的社交场合,她竟然是向往的......西里斯到底是什么眼光?才会把这么一个女孩形容得无比......天真。

现在看来,他的哥哥完全看走眼了。

这明明是个——

“我答应。”海泽尔笑着说,“谢谢你,布莱克!”

......一个,心机深沉的。女孩。雷古勒斯沉默地看着那个雀跃的笑容,心里有些不舒服。但是这种不爽从何而来,他也说不清楚。

“周六晚上,”雷古勒斯只是履行传话的责任,“斯拉格霍恩教授的私人办公室,贝尔,如果你想好了的话。”

这章写得我特别爽!

海泽尔上的第一节课是斯拉格霍恩的课,她面对真相主动走出的第一步也从他这里突破。

——这种巧合其实不是我想好的,在我写下第一节课的时候,我甚至还没有构思好海泽尔的故事,只有一个隐隐约约的雏形。但是很自然地,海泽尔的道路走上了小小的闭环。

很开心,非常非常开心自己能写出这样的情节,非常开心海泽尔选择的一切都有迹可循......非常开心!她被邀请,她被雷古勒斯怀疑,都顺利得不得了,海泽尔你是不是偷偷控制妈妈的键盘了(不是)

如果你们看得开心就更好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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