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普里安几乎不记得那个八月是怎样过去的。
每当夜深人静,他独自躺在阁楼的床上时,总会梦见那一道刺眼的绿光。梦里,塞拉倒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双眼紧闭,像是睡着了一样。
可每当清晨来临,第一缕阳光照进阁楼,他却觉得自己跌进了另一个更加漫长的噩梦。在那里,塞拉仿佛从未存在过。
阁楼角落那张窄小的床消失了,连同那个装满麻瓜书籍和衣服的小箱子,一起不知所踪。
走廊两旁依旧挂满了莱斯特兰奇历代家主和族人的画像,他们照旧彼此交谈、争吵、打瞌睡,却没有任何一幅画像提起过那个在庄园里生活了十六年的女孩。
塞普里安翻遍了庄园里的每一本相册。照片里的巫师们纷纷摇着头,告诉他,这张照片里从来没有一个叫塞拉的女孩。
他又走遍了庄园花园和墓园。他擦去每一块墓碑上的灰尘,一块一块读过那些名字,却始终没有找到塞拉。甚至连一座没有名字的小土丘都没有,能让他骗自己,她只是被埋葬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仿佛整个世界,都默契地遗忘了她。
而他的父母和哥哥,却度过了一个无比圆满的八月。
罗道夫斯与贝拉特里克斯的婚礼如期举行。婚礼设在莱斯特兰奇庄园的草坪上——那片草坪,也是他和塞拉小时候最喜欢待的地方。
草坪中央搭起了一座巨大的白色帐篷,四周飘扬着银绿色的旗帜,旗帜上绣着莱斯特兰奇家族的纹章。宾客们陆续通过幻影移形和飞路网来到庄园,其中大多数都披着黑色长袍,彼此低声交谈。
伏地魔亲自出席了婚礼。他的到来,让整个婚礼更像一场宣誓效忠的集会。
宾客们纷纷举起酒杯,向他们的主人致意:“敬黑魔王。”
低沉而整齐的声音此起彼伏。火焰威士忌在一只只水晶酒杯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罗道夫斯和贝拉特里克斯站在众人中央,在伏地魔的注视下交换誓言。
塞普里安站在人群最后,看见一向神情冷淡的母亲竟落下了眼泪。父亲轻轻握住她的手,两人望着长子,脸上尽是毫不掩饰的骄傲。
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在乎。就在几天前,同一座庄园里,死去了一个叫塞拉的女孩。
渐渐地,塞普里安甚至开始怀疑,也许这一切都只是自己做过的一场梦。梦里,他有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妹妹。
他们小时候,家里养着一只肥硕的大黑猫。天气晴朗的时候,他们总喜欢靠着它,在花园的草地上睡午觉。
后来黑猫死了。罗道夫斯还收集了它脱落的毛,替他们做了一只黑猫模样的毛毡,哄他们不要再哭。
七八岁的时候,他会偷偷换上塞拉的裙子,而塞拉则披上他的长袍,两个人站在罗道夫斯面前,让他猜谁是谁。罗道夫斯每一次都会猜错。最后总会板着脸,把他们一起赶出去,不许他们再玩这种无聊的小把戏。
只是,美梦终究会随着长大,一点一点露出现实的模样。
一年级圣诞节,他们抱着那只一直舍不得丢掉的黑猫毛毡,请罗道夫斯替它施一个永久保存的咒语。罗道夫斯挥了一下魔杖。毛毡就在他们眼前化成了一捧灰烬。
到了三年级,塞普里安已经再也穿不上塞拉的裙子。青春期让他迅速长高,而塞拉却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始终瘦瘦小小的。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会把他们认错了。
整个世界,都没有留下塞拉存在过的痕迹。她仿佛真的只是他做过的一场梦。
只有左腿那道被罗道夫斯恶咒留下的伤,还会时不时传来一阵绞痛。每一次疼痛,都提醒着他——那个夏天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
八月的最后一天,塞普里安从未像现在这样期待霍格沃茨开学。莱斯特兰奇庄园里的每一天,都像是一场迟迟没有醒来的噩梦。
整整一个月,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噩梦和糟糕的胃口让他的眼下泛起了浓重的青黑,脸颊也消瘦了许多。数月没有修剪的黑发已经长到了肩头,凌乱地垂在额前。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条绿色发带。折腾了好几次,他才勉强把头发束在脑后。
塞普里安抬起头,朝镜子里望去。呼吸顿时停住了。
镜子里站着的,不再是他自己。而是塞拉。
她静静地望着他,神情安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塞普里安知道,那不过是自己的脸。只是扎起头发以后,他们又变得像小时候一样相像了。
他慢慢抬起手,贴在冰凉的镜面上。
镜中的塞拉也伸出了手。
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他几乎以为,自己还能感受到她掌心残留的温度。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镜子里的塞拉,也轻轻笑了。
就在这时——
“米欧已经替小主人把行李收拾好了!”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爆响,米欧出现在阁楼里。
它抬起头,看见塞普里安的那一瞬间,整张皱巴巴的脸顿时扭曲起来。
“都是米欧——”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哭喊,“都是米欧没有保护好小主人!”
下一秒,它猛地朝墙上撞去。
咚——
“都是米欧害死了小主人!”
咚——
“坏米欧!坏米欧!”
它一边哭,一边拼命用脑袋撞着墙壁,眼泪不停地往下掉,长长的耳朵也跟着剧烈地颤抖。
塞普里安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整个八月,每一次米欧看见他,都会变成这样。起初,他还会拦着。后来,他便由着它去了。
他轻轻收回贴在镜子上的手。镜子里,只剩下了他自己。
整个偌大的莱斯特兰奇庄园里,只有塞普里安和一只忠诚的家养小精灵,还记得塞拉曾经存在过。
*
卢平度过了一个相当愉快的暑假。
他和西里斯、詹姆、彼得在詹姆父母家住了将近整个七月。他们几乎每天都要打一场魁地奇,四个人轮流骑着那把彗星140在果园和草地上飞来飞去,直到扫帚枝条磨得散乱不堪,扫帚柄也失去了原本的光泽。
有时候,他们会一直玩到天黑,最后筋疲力尽地躺在草地上,猜测毕业以后谁会先进哪支魁地奇球队,又或者讨论食死徒最近闹出的那些新闻。
到了八月,一封来自邓布利多的信改变了整个暑假。信里没有多少客套话,只是询问他们,毕业之后是否愿意加入一个正在秘密筹建的组织,共同对抗伏地魔。
没有人犹豫。
西里斯一把将扫帚扔在草地上,第一个冲进屋里找羽毛笔。詹姆紧随其后,一边跑一边大声宣布,等毕业以后,他一定要亲手把所有食死徒送进阿兹卡班。彼得也兴奋得满脸通红,跌跌撞撞地跟了进去。
卢平站在原地,望着那封信,久久没有说话。他知道邓布利多意味着什么。如果邓布利多认为他们能够帮上忙,那就是一种莫大的信任。
他也走进屋里,在羊皮纸上郑重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个下午,他们四个人兴奋得几乎没有心思再碰魁地奇,围着桌子猜测凤凰社会是什么样子,又会执行些什么秘密任务。
如果不是八月底收到的另一封信,卢平觉得,那大概会是他度过的最快乐的一个暑假。
那封信来自阿尔法德·布莱克。
信中,这位已经定居纽约的老人有些困惑地告诉他,塞普里安早在六月便与自己约定,会在八月中旬以前把塞拉送到纽约,可直到现在,他也没有等到任何人。
阿尔法德认为,直接把信寄到莱斯特兰奇庄园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于是,他请卢平在霍格沃茨开学以后,当面问问塞普里安,究竟发生了什么。
卢平把信反反复复读了好几遍。
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安,慢慢压在了心头。他想起了罗道夫斯和贝拉特里克斯会在八月举行婚礼,也想起了那些时常出入莱斯特兰奇庄园的食死徒。
可转念一想,他又摇了摇头。再怎么说,塞普里安和塞拉也是莱斯特兰奇家的人。那些人,总不至于对自己的家人下手。也许只是路上耽搁了。也许塞拉已经平安到了美国,只是阿尔法德还没有收到消息。又或者,塞普里安临时改变了计划,找到了更稳妥的办法安置塞拉,因此没法写信告诉他们。
想到这里,卢平稍稍放下心来。
他想起了那个去年才认识的新朋友。那个总是微微扬着下巴,像是什么事都难不倒他的斯莱特林。
他会得意洋洋地拿出自己鼓捣出来的炼金术小玩意儿,向自己炫耀那些异想天开的发明——能让两个人随时通信的笔记本、哑炮也能使用的魔杖,还有许多连卢平都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说起如何把塞拉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去美国时,他更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仿佛整件事不过是一场需要耐心布置的小恶作剧。
职业咨询结束以后,塞普里安还一本正经地告诉过他,总有一天,自己会成为魔法部部长,把罗道夫斯和贝拉特里克斯统统赶出莱斯特兰奇庄园,再把塞拉接回家,把她的名字重新写回客厅里的族谱。
想到这里,卢平忍不住笑了一下。
毕竟,连自己藏了那么多年的秘密,都被塞普里安轻而易举地识破了。那个家伙,总有办法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他告诉自己,没有必要胡思乱想。
等开学以后,当面问问塞普里安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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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暑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