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场大雪几乎是在一夜之间覆盖了整个霍格沃茨。
清晨,城堡尖顶披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雪,远远望去,像一顶顶歪歪斜斜的白色尖帽。黑湖边结起了一层薄冰,偶尔巨乌贼缓缓游过,冰面随之发出细碎的裂响。
即使天气冷得让人恨不得把整个人都缩进围巾里,也丝毫阻挡不了学生们对霍格莫德周末的热情。
村子里几乎挤满了小巫师。三把扫帚酒吧的窗户蒙着一层白蒙蒙的雾气,屋里的笑声隔着玻璃都能听见。学生们捧着热腾腾的黄油啤酒,把冻得通红的手贴在杯壁上取暖。蜂蜜公爵门前排起了长队,橱窗里的巧克力圣诞老人正挥舞着糖果手杖,向每一个经过的孩子夸张地鞠躬行礼,一群会唱歌的薄荷糖天使绕着橱窗飞来飞去,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平安夜》。
相比之下,佐科笑话店里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货架上摆满了五花八门的新玩意儿,一盒盒粪蛋整整齐齐堆成小山,尖叫悠悠球正自己飞来飞去,不停撞向顾客脑袋;一只橡胶蜘蛛突然从架子上蹦起来,把一个低年级女生吓得惊叫连连,而蜘蛛自己却抱着肚子笑得直打滚。
作为佐科笑话店的常客,掠夺者四人自然不会错过这里的新货。
西里斯正站在一排恶作剧用品前,拿着一块包装精美的肥皂,读着说明书,灰色的眼睛越来越亮。
“青蛙卵肥皂。”他满意地点点头,“用了以后,脸上会连续冒出青蛙卵整整两个小时。”
詹姆立刻把脑袋凑过来,笑得几乎站不稳。
“鼻涕精一定会喜欢这个圣诞礼物。”
“最好再配上一瓶永久染发药水。”西里斯一本正经地补充,“绿色应该很适合他。”
两个人相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
另一边,小矮星彼得正忙着把一盒又一盒粪蛋塞进购物篮里。
“够了吗?”卢平随口问。
彼得低头数了数,又默默放进去两盒。
“现在差不多了。”
“还差得远。”詹姆一本正经地纠正,“费尔奇上次没收了我全部存货,我们得重新建立战略储备。”
卢平忍不住笑了一下。
就在几人准备离开时,詹姆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兴奋地拍了拍西里斯的肩。
“对了!我爸妈来信了。他们答应给我买最新款飞天扫帚当圣诞礼物!”詹姆神采飞扬地说,“圣诞的时候你们一定要来我家,我们可以来一场魁地奇比赛。”
“听起来不错。”西里斯吹了声口哨,“至少不用担心有人会因为把鬼飞球砸进窗户而挨骂。”
詹姆得意地耸耸肩。
“我妈妈只会让我们记得修好玻璃。”
彼得已经开始兴奋地点头。
卢平也笑着应了一声,可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到了自己的手表上。指针已经指向两点五十分——要迟到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周一次给阿尔法德送信,已经成了他和塞普里安心照不宣的约定。尖叫棚屋前那片空地,也渐渐变成了他们见面的地方。
“我有点事。”卢平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你们先逛。”
“又有事?”西里斯挑起眉毛。
“最近每个霍格莫德周末都有事。”詹姆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月亮脸,我赌两个金加隆——你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偷约会去了?”
彼得立刻来了兴趣。
“和谁?”
“这就得问他自己了。”
卢平耳朵微微一热,伸手把围巾又往上扯了几分,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胡说什么。”
他说完,没等三人继续起哄,便快步朝门口走去。
身后立刻响起西里斯夸张的喊声。
“月亮脸!如果真有对象,记得请我们吃糖!”
店门上的铃铛发出一阵清脆的叮当声。
卢平头也没回,只是抬起手,朝身后挥了挥,随即消失在飘落的细雪之中。
詹姆望着他的背影,摸了摸下巴。
“我觉得有情况。”
“我也是。”西里斯郑重地点头。
“赌五个金加隆?”
“成交。”
*
等卢平赶到尖叫棚屋时,已经过了三点。
积雪几乎没过了他的靴面。尖叫棚屋那堵歪斜的木板墙在白雪映衬下愈发显得灰败,屋顶垂下长长的冰凌,在暗淡的冬日阳光里泛着冷光。风从木板的缝隙间钻进去,又发出那熟悉的呜呜声,卢平早已听惯了这样的声音。
四周安安静静,雪地上只有几只麻雀留下的细小脚印。
卢平环顾了一圈,没有看到塞普里安。
这倒有些反常。塞普里安向来守时,若有什么事情耽搁,也总会提前想办法通知他。
他低下头,用靴尖轻轻踢着脚边的新雪。雪块滚出去,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就在这时,距离他几步远的雪地上,忽然凭空出现了一个脚印。
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脚印一个接着一个,朝他缓缓走来,仿佛有个看不见的人正踩着积雪靠近。卢平眯起眼,终于捕捉到空气中一丝异样——前方的景色微微扭曲着,像一块磨得并不光滑的玻璃,将身后的树木和雪地都映得有些模糊。
卢平抱起双臂,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别躲了,塞普里安。”他说,“你的脚印已经把你出卖了。”
前方那团模糊的空气停顿了一下。
“还有,”卢平补充道,“你的幻身咒还差一点火候。我已经能看见你的轮廓了。”
空气像水面一样轻轻荡开一圈波纹,塞普里安慢慢显现出来,他毫不掩盖自己的失望。
“真扫兴。”他叹了口气,把魔杖在指间转了一圈,“我本来还想吓你一跳。”
他扬了扬下巴,神情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
“刚学会的幻身咒。虽然还不够完美,不过——”他故意拖长了声音,“我觉得已经足够让我溜进**区了。”
卢平失笑。
“如果平斯夫人看见了你的脚印,我可不觉得——”
话还没说完,一大团积雪忽然腾空而起。
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在半空中摇摇晃晃地停了一瞬,随即毫不客气地朝卢平迎头砸了下来。
“砰!”
卢平猝不及防,被浇了个结结实实,连围巾里都灌进了雪。他眨了眨眼,睫毛上挂满细碎的雪粒,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看上去活像一个刚从雪地里钻出来的雪人。
塞普里安已经笑得直不起腰。
他几乎跌坐进雪里,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还举着魔杖,显然丝毫没有掩饰“凶器”的意思。
“看看你。”他笑得断断续续,“一头货真价实的雪狼。说不定你和西伯利亚那些狼还有点亲戚关系。”
卢平把头发上的雪拍下来,又抖了抖长袍,叹了一口气。
“你真的是个斯莱特林吗?”
他望着笑得眼泪都快出来的塞普里安。
“我越来越怀疑,分院帽是不是把你放错学院了。”
“恶作剧又不是格兰芬多的特权。”
塞普里安终于止住笑,盘腿坐在雪地里,脸颊因为寒风和刚才的大笑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他顺手拢起一捧积雪,熟练地捏成圆球,又慢悠悠地滚大,很快便堆出了一个巴掌大的雪人。
卢平也挨着他坐了下来,背靠着树干。风吹得枝头积雪簌簌落下,在他们肩头覆了薄薄一层白色。
两个人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只听见风吹过树林和远处乌鸦偶尔发出的叫声。
过了一会儿,卢平忽然开口。
“圣诞快到了。”
他把冻得发僵的手塞进口袋,偏过头望着塞普里安,眼里带着一点笑意。
“我有点好奇,莱斯特兰奇先生会不会大发慈悲,给我寄一份圣诞礼物?”
塞普里安头也没抬,继续认真给雪人按上一颗小石子做眼睛。
“看情况。”
“什么情况?”
“如果你送的话。”
卢平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你最好稍微期待一下。”他说,故意停顿了一下,“来自狼人的特产。”
塞普里安手里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轻轻哼了一声,像是根本不在意似的,随手捡起一截细树枝插在雪人身上充当胳膊。
“希望不会沾上你的毛。”
卢平笑得更厉害了。
*
圣诞节清晨,一层薄雪静静覆盖着莱斯特兰奇庄园。
从阁楼那扇狭小的窗户望出去,只能看见灰白色的天空和远处光秃秃的树林。雪花仍在缓缓飘落,将庄园里的石像、铁栅栏和修剪整齐的灌木都盖上一层洁白的外衣。整座庄园安静得出奇,只有风偶尔掠过屋顶,吹得窗框轻轻作响。
塞普里安刚睁开眼,就发现床脚整整齐齐堆着几个大小不一的包裹。
他几乎立刻坐了起来。
“塞拉。”
他伸手推了推旁边那张床上的妹妹,掩饰不住语气里的期待。
“圣诞快乐。”
塞拉把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
“快起来。”塞普里安又推了她一下,“礼物到了。”
这句话显然比任何闹钟都管用。
塞拉猛地把脑袋探出被窝,黑色长发乱糟糟地散在肩头。她睡眼惺忪地眨了眨眼,又顺着塞普里安的目光看向床脚那堆包裹。
“除了你,还有谁会送我礼物?”
她一边抱怨,一边已经掀开被子跳下床,朝着礼物堆跑了过去。
最上面的那个盒子摸上去冰冰凉凉的,包装得十分讲究。塞普里安拆开缎带。里面躺着一条镶嵌深紫色宝石的手链。盒子里还放着一张没有署名的便条。
他只扫了一眼字迹,便知道是谁送来的。
罗道夫斯。
塞普里安把手链重新丢回盒子里,连检查一下有没有附着恶咒的兴趣都没有。罗道夫斯的礼物最好离远一点——这是他许多年前就学会的经验。
第二份礼物来自父母。一本厚重的精装书,《莱斯特兰奇家族史》,烫金封面,附着一张墨绿色的贺卡,落款处是父母的签名。塞普里安随手把它放在项链旁边。
塞普里安又低头翻了翻剩下几个包裹,希望雷古勒斯能送点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就在这时,塞拉忽然发出一声惊呼。
“哥!”
她高高举起一个方方正正的包裹。
“有人送了我们两个礼物!”
没有银绿色丝带,没有家徽蜡封,也没有镀金的包装纸。只是最普通的牛皮纸。上面用黑色墨水工整地写着几个字。
*给塞普里安和塞拉。*
塞普里安接过包裹,小心拆开。
里面放着两本书。还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
他展开纸条。
*《世界百科全书》送给塞拉。希望它能陪你看看那些你很快就会亲眼见到的地方。
《如何成为一个有礼貌的人》送给塞普里安。我认为它或许会成为你读过最有帮助的一本书。
——来自你忠实的狼人*
“忠实的狼人?”
塞普里安低声重复了一遍,眉毛立刻皱了起来。他把羊皮纸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背面是不是还写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他轻轻“啧”了一声,把纸条折好,塞进长袍口袋。
塞拉已经迫不及待翻开那本《世界百科全书》。一张会活动的世界地图缓缓展开,高耸的山脉微微起伏,海洋泛着细碎的波光,一只拇指大小的鲸鱼从纸页间游了过去,又钻进另一片海域。
塞拉怔怔地望着。从来没有人送过她这样的礼物。
“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圣诞礼物。”
她抬起头。
“哥,我们应该回礼。”
塞普里安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好吧。”他最后说道,露出一副勉为其难的表情。随后站起身,径直走向自己的床头柜。
塞拉像是早知道他会答应一样,已经钻到床底,拖出一只旧木箱。箱子里放着一个玻璃花罩。里面是一朵盛开的黄玫瑰。
保鲜咒让花瓣依旧鲜艳得像刚摘下来一样。玻璃罩底座刻满了细细的如尼文。那是塞普里安花了整整一个月,照着图书馆里的书一点点刻出来的。
“我想送这个。”
塞拉双手捧着玻璃罩。
塞普里安望了那朵花一眼,然后从抽屉深处翻出一条崭新的银链。
“一起寄。”他说。
窗台上的猫头鹰正缩着脖子打瞌睡。
塞普里安把包裹系到它腿上,它立刻不满地叫了一声,用尖嘴轻轻啄了啄他的手指,像是在抗议圣诞节还要工作。
塞普里安把一小块猫头鹰饼干塞进它嘴里:“这是加班费。”
猫头鹰这才满意地扑扇起翅膀,从阁楼狭小的窗口飞了出去,很快消失在漫天细雪之中。
*
当天下午,莱姆斯·卢平在家中收到了回礼。
窗外仍飘着细雪,灰白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壁炉里的火焰噼啪燃烧着,却只能勉强驱散屋里的寒意。卢平刚从楼下回来,便看见自己的床上静静放着一个包裹,显然是猫头鹰不久前送来的。
包裹系得整整齐齐,牛皮纸的一角还沾着几片未化开的雪花。他轻轻解开绳结,打开包装。
里面放着一个玻璃花罩。花罩里,一朵盛开的黄玫瑰静静立在那里,花瓣鲜艳得仿佛刚刚从枝头摘下。保鲜咒将它定格在盛放的一刻,玻璃内壁干净得没有一丝水汽。旁边还放着一条做工精致的银色链子。
卢平拿起压在下面的贺卡。卡片一角印着一只展开双翼的渡鸦纹章,他忍不住扬了扬眉,随后翻开。
*来自塞普里安和塞拉的回礼。
另附:你也许可以时不时给那个银瓶换条链子,这样不至于在你的朋友面前显得太寒酸。
——这是我给你的社交小技巧。*
“还是一点也不会好好说话。”他轻声咕哝着,把贺卡重新看了一遍,才小心放到一旁。
随后,他伸手解下脖子上的银瓶。原本的链子也已经磨得有些发暗。他小心地把旧链子取下来,将新的银链慢慢穿过银瓶顶部的小环,再重新挂回脖子上。
银瓶重新贴回胸口时,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缩了缩肩,不一会儿,那点凉意便被体温驱散了。
卢平低头看了看,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点笑意。他把旧链子仔细卷好,放进床头抽屉里。
随后,他捧起那朵黄玫瑰,把它轻轻放到书桌上。
冬日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玻璃花罩上,折射出一圈柔和的光晕。屋外的雪还在静静飘落,偶尔传来猫头鹰振翅飞过屋顶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