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图书馆里弥漫着旧书页的干燥气息。深秋的光线透过高高的拱窗倾泻而入,被窗棂切成一格一格的金色方块,落在木地板上。塞普里安·莱斯特兰奇坐在窗边最偏僻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卷关于月光石粉末提纯的魔药学论文,羽毛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却始终没有开始书写。
他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一阵骚动。
图书馆的橡木大门被推开了,平斯夫人怒视着门口。但“掠夺者”四人显然早已对此免疫。走在西里斯旁边的,是莱姆斯·卢平。他今天看起来气色不错——至少比月圆之后那几天强了太多,脸上重新浮现出了一层薄薄的血色,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透过图书馆窗口洒入的阳光里几乎呈现出琥珀般的澄澈。
塞普里安的目光刚好和卢平碰上,他立刻收回了视线,垂下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道细密的阴影。一种说不上来由的尴尬从胃底涌上来,有一种被当场抓住偷看的狼狈。他把这股情绪用力压下去,重新把注意力专注在面前的魔药学论文上,羽毛笔的尖端戳在羊皮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掠夺者们从他座位旁经过,带起了一股流动的风。詹姆正在小声地和西里斯争论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语调依然兴奋。彼得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追着,书本从怀里滑出一角又被狼狈地塞回去。
就在这时,一张纸条从卢平的袖口无声地滑落。它没有直接掉在地上——而是像一片被微风托起的羽毛,在空中晃晃悠悠地飘荡了几秒,划过一道懒洋洋的弧线,最终精准地降落在塞普里安的羊皮纸上。
塞普里安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瞥了一眼已经走到对面桌子旁的四个背影——没有人回头。他拿起那张纸条,纸面上还残留着另一个人掌心的温度。展开来,一行整洁的字映入眼帘:
*这周六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极轻地笑了一声。他将纸条仔细地抚平,夹进随身携带的那本炼金术笔记本里。
他把笔记本合上,抬起头。掠夺者四人在对面的长桌旁找到了座位——詹姆和西里斯并排坐着,正在桌子底下互相踢对方的椅子腿;彼得在往桌上摊开课本,但课本拿反了,他好像还没注意到。而卢平,在他落座时不经意地抬头,朝塞普里安的方向看了过来。
然后他笑了一下。
塞普里安的心跳忽然漏了半拍,他慌乱地低下头,把目光钉死在面前那篇才写了两个段落的论文上,耳朵尖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这感觉很奇怪。他有了一个只属于他和卢平的秘密——这本应是一种负担,一个需要时刻提防的隐患。但此刻,塞普里安触摸到笔记本皮面上微微凸起的纸张边缘,想到他们曾在尖叫棚屋前许下的血盟,却感到一种他几乎不敢承认的轻盈。这是一种他可以全身心地信任一个人,而不用时刻担心有一天对方会毫不犹豫地站在他的对立面的第一次。这与他和雷古勒斯之间的友谊完全不同。
长桌对面,掠夺者们正把脑袋凑在一起,小声且热烈地讨论着即将到来的魁地奇比赛。
“月亮脸,你说莉莉到底会不会来看我的比赛?”詹姆用一种戏剧化的绝望语调说道,“我真担心她又和那个鼻涕精混在一起去了。你说梅林是不是专门派他来折磨我的?”
他等了片刻,发现他卢平完全没有反应,于是顺着卢平的目光方向看了一眼——对面那张桌子旁,只有一个低着头、正在写论文的斯莱特林。詹姆用手肘用力地捣了一下卢平的肋骨。
“月亮脸,你在看什么呢?”
卢平猛地回神,他的肩膀几乎可见地弹了一下,然后不太自然地耸了耸肩,转回头加入讨论:“稍微有点走神了。你们说到哪了?莉莉还是鼻涕精?”
*
周六的尖叫棚屋依然保持着它一贯的破败姿态。灰扑扑的木板外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种暗哑色调,攀附在墙上的枯藤在风中有气无力地晃荡,偶尔撞上开裂的窗框,发出嗒嗒的轻响。风穿过墙壁的裂缝时依然会发出那种呜呜的声音。
塞普里安和卢平对这座“全英国最恐怖的鬼屋”毫不在意。他们此刻正并肩坐在老地方的那棵山毛榉下,落叶在他们身周铺成了一张厚实的、红黄交织的绒毯。午后的太阳从光秃的枝丫间筛落,洒在他们身上,带着十月底仅存的一点暖意。
塞普里安正埋着头,专心致志地在落叶堆里翻找着什么。他拨开一片枯黄的橡树叶,拾起一枚枫叶,举到阳光下仔细端详——逆光中,叶片的脉络清晰可见。秋日的阳光穿过他那头浓密的黑发,在他苍白的脸颊上投下跳动的光斑。他端详了片刻,似乎不太满意,将这枚叶子放回原处,继续在落叶中拨弄起来。
卢平坐在一旁,后背靠着树干。他的表情既困惑又好奇,上下打量着塞普里安——从他那头在阳光下泛着柔光的黑发,到正他膝头上沾着的碎叶,像是要确认眼前这个人没有被复方汤剂掉包。
“给。”他从衣兜里掏出一封牛皮纸色的信,递了过去,“阿尔法德的回信。我告诉西里斯我对麻瓜研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尤其是麻瓜的交通系统什么的,想跟他聊聊这方面的工作。他听了特别高兴,当场就把阿尔法德的通讯地址给我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信还是得通过我帮你寄。我不会直接把地址给你的。”
“很好。我也不需要他的地址,能联系上就够了。”塞普里安接过信封。他将刚才在落叶堆里挑选了许久才终于拣出的一枚形状最完整的枫叶小心翼翼地夹进笔记本里,然后才开始拆信。他撕开封口时,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瞥了卢平一眼,“这里也没有人——除了某个狼人。我想怎么坐就怎么坐。”
他在落叶堆里换了个姿势,两条腿盘起来,背也不再挺得笔直,整个人陷在落叶里。卢平扬了扬眉,他可从来没见过这个莱斯特兰奇在城堡里露出这副样子。
“你捡落叶干什么?”卢平的目光落在塞普里安那本鼓鼓囊囊的笔记本上,一片红叶的边缘正从纸页间探出头来。他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做什么炼金术实验吗?”
塞普里安把目光从信纸上移开,缓缓抬起头,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向他。“伟大的邓布利多犯下的唯一一个错误就是把你任命为了级长。你的狼人生活已经将你的智商消磨殆尽了。很显然,枫叶不是某种魔法材料——我真好奇你是怎么通过那些考试的。邓布利多不仅把你招进学校,还偷偷给你修改了成绩单吗?”
卢平没有生气。事实上,他甚至无意识地露出了微笑。经过这几次相处,他已经渐渐摸清了塞普里安的说话方式。“所以——”
“你不觉得枫叶很适合做书签吗?”塞普里安不耐烦地打断他,像是觉得这个问题蠢到不值得被完整问出口,“只需要施一个小小的咒语,它就可以一直保持现在这个颜色和形状,放在书里刚刚好。”
他捻起笔记本中那片枫叶露出的叶尖,轻轻搓了一下,补充道,“没有审美的狼人。”
卢平没有计较那个称呼。他的眼睛在塞普里安手中那本鼓囊囊的笔记本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笑了起来。“我其实想问的是——阿尔法德的信里说了什么?你看着挺高兴的。”
“是吗?”塞普里安立刻把脑袋埋回信纸后面。那张羊皮纸在他面前展开,遮住了整张脸,但他的耳朵暴露了一切——那双从黑发间支出来的耳朵尖染上了一层浅淡的粉色,“他只不过是答应可以帮我照顾我的双胞胎妹妹罢了。”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滞了。山毛榉的枝条停止了晃动,连尖叫棚屋缝隙间穿过的风声都短暂地消失了。
“什么?”卢平猛地坐直了身体,他睁大了眼睛,“你还有个双胞胎妹妹?”
塞普里安仍然把脸埋在信纸后面,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信纸。
“那她为什么不来霍格沃茨上学?”卢平的声音里带着纯粹的不解,“你担心她被分到格兰芬多吗,就像西里斯那样?”
他试图开了个玩笑。
塞普里安没有接话。
卢平大脑飞快地运转着。一个从未在巫师界被提及的莱斯特兰奇。一个明明有魔法家族血脉却无法上学的人。一个需要靠被除名的远亲在遥远的麻瓜世界照顾的孩子——除非,她根本就不是一个巫师。
他意识到了什么。声音骤然小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除非,她是个哑炮。”
两人忽然陷入了沉默。那些被秋日阳光中空气似乎在这一瞬间冷却了,在午后宁静的林木间只剩下尖叫棚屋发出的低沉呜咽。
塞普里安没有抬头。他盯着信纸上的某个污点。他的喉咙里堵着什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这么多年来,连雷古勒斯都不知道塞拉的存在。而现在,卢平知道了。塞拉的名字第一次被莱斯特兰奇家族围墙之外的某个人所知。他不敢看卢平的表情——他怕看到任何一种他曾在那些戴着兜帽的面孔上见过的厌恶。
他只能相信血盟。如果连血盟都无法信任的话,他这辈子将再也没有任何可以相信的东西了。他攥着信纸的手指渐渐泛白。
最终,是卢平先开了口,但语调里依然没有任何塞普里安所恐惧的东西——没有厌恶,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还没消化完全的不可置信:“我不觉得你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你就这样告诉我了?”他顿了顿,“这就是你非要血盟的原因吗?我以为你要干什么——这也太夸张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逐渐从震惊转向了一种近乎义愤的困惑,“她也是莱斯特兰奇家的一员吧,你们把她藏得像——像这样,藏得比神秘人还严实。”
塞普里安猛地转过头,盯着卢平。
阳光正穿过枝丫落在卢平的脸上,把他的五官染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塞普里安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那里没有任何让他心悸的东西。没有厌恶,没有惊惧。有的只是纯粹的、不设防的惊讶和困惑,以及一种呼之欲出的关切。
一阵奇怪的、像是暖流般的触感淌过塞普里安的胸口,缓慢而轻柔地拂过他心脏,似乎带走了那些他从十一岁起就独自吞下、从未对任何人倾吐过的隐秘与痛苦。
他转回头,盯着手中的信纸,手指却不再攥得那么紧了。“你以为我会到处跟别人说这件事吗?”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要不是有血盟,我死也不会跟你说一个字。况且,我之前承诺过,我会告诉你为什么需要你的帮忙——这就是原因。”
卢平眨了眨眼,他终于完全理解了那天在尖啸棚屋前塞普里安为什么会那么孤注一掷——他只是没有后路。“好吧,我能理解。”他认真地点了点头,“所以,你连雷古勒斯也没说吗?”
塞普里安板着脸,摇了摇头。
卢平的胸腔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塞普里安竟然给了他连雷古勒斯都没有的信任,他甚至为此感到由衷的高兴。
“也是,”他轻声说,“如果你连血盟都不能信任,我不知道你还能相信什么了。”
然后他的思绪滑向了塞普里安的妹妹——出生于全英国最臭名昭著的食死徒家庭。卢平几乎是本能地开始进行比较:西里斯被家族除名了,但他至少还能来霍格沃茨,他有一根魔杖,他有一个会偷偷给他留金加隆的叔叔,他有詹姆,有他,有彼得。而塞普里安呢?
他小心地开口:“所以,你父母打算把她送到阿尔法德那里去生活?这听起来——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塞普里安再次以那种看巨怪的眼神瞪向他。“哦,梅林。想必是格兰芬多盛产没有脑子的蠢货,才能把你选成级长。”
说完之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你在霍格沃茨呆了五年,没有看报纸吗?没有看到食死徒都干了些什么吗?我的父亲是忠实的食死徒,我的哥哥和他亲爱的未婚妻更是——狂热。他们只在意你有没有足够的魔法和足够的忠心,来成为和他们一样的‘同类’。谁会在意你身上的血是不是从他们身上流下来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要被林间的风声盖过。
“如果我的父母能在塞拉十一岁那年,把她驱逐出庄园——”他低下头,盯着自己膝盖上那本扉页已经磨损的炼金术笔记本,“那已经可以称得上是伟大的爱了。”
卢平半晌没有出声,只是看着塞普里安垂下的脑袋。
他张了张嘴,把一句“你还好吗”咽了回去:“所以——这是你自己的主意。”
塞普里安没有说话。卢平往树干上靠了回去,努力让声调显得很轻松,“至少我现在知道你妹妹的名字是塞拉了。那她是不是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塞普里安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目光投向放在膝头的那个旧笔记本,然后他慢慢地把头埋进了膝盖里。
“当然一模一样。”塞普里安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这也是罗道夫斯和我父母不是特别待见我的原因。”
卢平看着他,某种情绪漫上了他的胸腔。他试着让塞德里安高兴起来:“不管怎么说——阿尔法德答应你的请求了。这是个好消息。”
塞普里安从膝盖间抬起了头。
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他露出一个笑容,整张苍白的脸都跟着柔和了下来。
“他答应了。”塞普里安的声音里涌动着兴奋,“他现在住在美国的麻瓜界,离这场战争足够远。他说他可以帮塞拉联系一所美国那边的麻瓜学校,明年九月开学——她可以像任何一个普通麻瓜女孩一样去上学——”然后他又笑了一下,依然充满喜悦,“阿尔法德身体不太好,他承受不住长途奔波。圣诞节不行——庄园里会有太多集会,我都必须参加,容易被发现。那就暑假。明年暑假。”
他把笔记本翻开,用手指划着上面的某张纸页,“我可以偷偷把塞拉送到美国。我还可以把我的零花钱都留给她当生活费。她在美国一定可以过得不错。”他终于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卢平,黑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光,“我等不及告诉她这个好消息了。”
卢平靠在树干上,看着塞普里安脸上那种从未见过的神采,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有些发软。他不得不承认,他很喜欢看到塞普里安露出这样的笑容。
夕照不知不觉间已经从树梢落到了他们的肩膀上。尖叫棚屋外墙斜斜地投下长长的影子,覆盖了大半片空地,只留下他们坐着的这一小片还在阳光之中。远处霍格莫德村的炊烟正在缓缓升起,几条细细的灰白色烟柱在橙红色的天空下织成温柔的网。
他们同时意识到该回去了。费尔奇大概已经在城堡门厅里搓着手,等待着任何一个迟到的学生。
塞普里安率先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袍子上沾着的落叶碎片,弯腰捡起地上的笔记本,把阿尔法德的回信仔仔细细地夹进纸页之间。然后他的手伸进袍子内侧的口袋,掏出了那个东西。
那只银质的小瓶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朝卢平的方向落去。卢平条件反射地抬手接住。他摊开手掌,那只血盟凝成的银瓶正安静地卧在他的手中。他疑惑地抬起头。
“我不想让斯莱特林的任何人看到这个。”塞普里安已经转过身去,只留给被夕阳拉得细长的背影,“交给你保管吧。我相信没有几个格兰芬多的蠢货会注意到这东西。记住,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们两个人的事。”
卢平留在原地,坐在逐渐消退的夕阳里,那只银瓶被他轻轻握在掌心。
他把银瓶上的链子解开,戴在自己的脖子上。他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草屑和碎叶,朝山坡下望了一眼——塞普里安的身影已经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卢平迈开步子,慢悠悠地也朝城堡走去。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暮色在他身后缓缓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