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万圣节之后，塞普里安心中始终隐隐萦绕着一丝不安。
他接连给雷古勒斯寄了好几封信，旁敲侧击地询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然而雷古勒斯的回答始终如一：他太富有想象力了，自己一切正常，让他别再天天用猫头鹰骚扰自己，免得到时候傲罗或者食死徒顺着猫头鹰追查过来，把他们两个一起拖进麻烦里。
这个理由听起来确实无可挑剔。
于是，塞普里安只好停止了每天写一封信的愚蠢举动。至于他的猫头鹰，显然也已经厌倦了这段时间没日没夜的加班生活。自那以后，它每天都躲在屋顶花园的橡树上，警惕地观察着塞普里安的一举一动，生怕这个不懂得体谅动物的主人再次把信塞进它的爪子里。
接下来的几周里，雷古勒斯确实如他所说的那样，一切如常。
他重新开始出现在那些集会上，罗齐尔也终于停止了疯狂给塞普里安寄信，旁敲侧击地打听雷古勒斯最近究竟在做什么。塞普里安对此倒是有自己的猜测。他怀疑埃文·罗齐尔每次参加集会的时候都会把自己的妹妹带上。当然，他觉得那些集会的内容大概不太适合未成年巫师。
*
十二月一到，伦敦便变得阴冷而潮湿。
乌云终日盘踞在城市上空，绵延不绝的细雨把街道浇得湿漉漉的，阳光成了这座城市里最稀缺的东西。可圣诞节的临近，却让原本灰蒙蒙的伦敦逐渐亮了起来。
塞普里安站在屋顶的露台上，能够看见街道上来来往往的麻瓜。他们脸上洋溢着轻松的笑容，手里提着塞得满满当当的购物袋。临街的商店也早早换上了圣诞装饰，橱窗里摆着迷你圣诞树和花环，五颜六色的灯串在阴雨后的街道上闪烁。
不远处的街角传来约翰·列侬的《Merry Xmas》，歌声混杂在汽车鸣笛和人群的谈笑声中，从街道一路飘了过来。
这是塞普里安离开莱斯特兰奇庄园后，即将度过的第一个圣诞节。
按理来说，他应该感到高兴。
他终于有了一间真正属于自己的房子，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布置房间，可以在圣诞节装饰一棵自己喜欢的圣诞树，可以穿自己喜欢的衣服，而不需要担心母亲会突然推开门，嫌弃地让他把头发重新梳好。
他再也不需要每天看见贝拉和罗道夫斯那两张令人生厌的脸，也不需要担心某一天在庄园的客厅里突然撞见伏地魔，更不用忍受那些令人作呕的食死徒集会。
可当真正属于他的圣诞节到来时，塞普里安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兴。
这座房子太大了，大得有些空荡荡。
塞普里安第一次意识到，房子和家似乎是两回事。
没有人在他结束一天的工作后坐在客厅里听他抱怨那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文件；没有人在他兴致勃勃地讲起魔法部里发生的趣闻时发出真心实意的笑声；也没有人在他回家时问一句“今天过得怎么样”。
这里安静得让人有些难受。
他坐在露台的桌边，面前摆着一堆已经包了一半的圣诞礼物。街道上的人群从他眼前不断经过，一群接着一群，脸上带着圣诞节特有的快乐。
准备圣诞礼物对塞普里安来说其实算不上什么难事，毕竟，他真正需要用心准备礼物的人并不多。
办公室里的同事，每个人送一个装着地中海阳光的水晶球就足够了。至于那些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他送什么其实都无所谓——反正他们也不会真的在意。
他的未婚妻则更简单。一张自己和雷古勒斯的合照，既能让奥利维亚满意，又能让自己省下一笔金加隆。
至于朋友……
塞普里安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第一个浮现在脑海中的，依旧是那张熟悉的、带着温和笑意的脸——莱姆斯·卢平。
塞普里安垂下眼睛，手里的缎带被他无意识地绕了一圈又一圈。
他甚至能够想象出现在的莱姆斯正在做什么。
或许他正和波特、布莱克还有那个小矮星一起过圣诞节。他们大概会围坐在一起，喝着黄油啤酒，拆开礼物，然后兴高采烈地谈论一些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情。
说不定他们还会提到自己。然后那个讨厌的布莱克会先笑起来。也许他们会鄙夷地谈论那个来自莱斯特兰奇家的、讨厌又傲慢的斯莱特林。
塞普里安的胃突然一阵翻搅。他立刻把手里的礼物放到桌上，决定今晚干脆不吃晚饭了。
这样也好，至少今年，他可以省下一笔金加隆。
塞普里安自嘲地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包装礼物。
算来算去，他似乎只需要认真给雷古勒斯准备一份。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这座空荡荡的房子也没那么安静了。
至少，他还有一个朋友。
塞普里安看了一眼放在桌角的羽毛笔，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伸手将它拿了起来。
或许，他可以先给雷古勒斯写封信，问问他今年圣诞节有没有空。
如果雷古勒斯愿意来这里过圣诞，他就不用一个人待在这栋大得让人讨厌的房子里了。
想到这里，塞普里安的嘴角终于浮起了一点笑意。
他蘸了蘸墨水，在羊皮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亲爱的雷古勒斯——
一声轻微而可疑的爆裂声却突然从露台角落传来，那声音像极了幻影移形。
塞普里安的手几乎是下意识地摸向桌上的魔杖。他的心脏骤然加快，刚才因为准备给雷古勒斯写信而浮现的那点轻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屏住呼吸，谨慎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然而，当他看清来者的瞬间，所有戒备都被一种更加浓重的不安取代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
站在露台角落里的，是一个有着蝙蝠般大耳朵和灰蒙蒙球形眼睛的家养小精灵。
塞普里安一眼就认出了他——克利切。
但眼前的克利切和他印象中的那只家养小精灵完全不同。
他浑身湿透，身体不停地发着抖，眼睛里不断涌出泪水，原本洁白的茶巾已经变成了泥灰色，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污痕和撕裂的口子。他的脸色——如果家养小精灵也能有这样的脸色——苍白得吓人，整个人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仿佛仅仅维持站立都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
塞普里安立刻想起了万圣节那天，雷古勒斯轻描淡写地说过的那句话。
——克利切最近生病了，不太方便见人。
这显然不是生病那么简单。
克利切明明站在他的面前，却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他嘴里不停重复着某些含混不清的音节，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塞普里安仔细听了片刻，终于从那些断断续续的呢喃中辨认出了一个名字。
“雷古勒斯……”
而克利切颤抖的双手，却始终死死攥着两样东西。
一个金色的挂坠盒，以及一张已经被揉皱、沾满泥水的羊皮纸。
塞普里安的目光落在那两样东西上，心脏猛地一沉。他几乎立刻意识到，克利切的出现一定和它们有关。
“克利切？”他试着叫了一声。
没有反应。
“克利切，看着我。”
家养小精灵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是不断重复着那些无人能够听懂的话。
塞普里安皱起眉，小心地伸出手，试图从他手里拿走挂坠盒和信纸。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它们的那一刻——
“啊——！”克利切突然发出一声尖锐得几乎刺破耳膜的惨叫。
他猛地缩成一团，疯狂地在地上挣扎起来，双手死死护住那个挂坠盒，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撕扯他的身体。
“克利切不能让任何人拿走这个邪恶的东西！”他尖叫着，声音里充满了恐惧，“这是雷古勒斯少爷的吩咐！”
“克利切！冷静！”塞普里安蹲下来，尽可能提高声音，“我是塞普里安！塞普里安·莱斯特兰奇！雷古勒斯最好的朋友！”
克利切仍然在颤抖。
过了很久，克利切的挣扎才渐渐停了下来。
他大口喘着气，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终于重新聚焦。他盯着自己的双手，像是终于想起了自己身在何处。
“主人……”他的声音细若蚊蝇。“主人吩咐克利切……吩咐克利切……”
克利切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把东西安全地送到塞普里安手中。”他慢慢抬起头，将那个金色挂坠盒和皱巴巴的羊皮纸递了过来。
塞普里安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接过了它们。
挂坠盒异常精致。
细小的绿宝石镶嵌在金色的表面，组成了一个醒目的“S”形图案。它沉甸甸的，入手冰凉，塞普里安甚至怀疑整个挂坠盒都是纯金打造的。
可刚才克利切那声充满恐惧的“邪恶的东西”，让他没有丝毫打开它的兴趣。
他的目光转向那张羊皮纸。纸张已经被雨水浸得湿透，墨迹有些晕开。塞普里安将它小心展开。
仅仅看了一眼，他的呼吸便停滞了。
我亲爱的朋友：
我知道这不是你最喜欢的圣诞礼物，但请原谅我的失礼。我唯一能信任的人，只有你。
我唯一能告诉你的就是，这是伏地魔的魂器，一件极其邪恶的东西。我希望你能替我销毁它，并且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不要试图寻找我，也不要追问克利切。我已经嘱咐过它，它不会告诉任何人我的下落。当别人问起我的时候，你只需要告诉他们——你也不知道。
P.S. 这不是圣诞恶作剧。
塞普里安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几行字。
很久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正在微微发抖。
“雷古……”他张了张嘴，却没能把那个名字完整地说出来。
下一秒，手中的羊皮纸突然冒出一缕细小的火焰。
塞普里安甚至来不及阻止。
湿润的纸张在他的指尖迅速蜷缩、变黑，最后化成一小撮灰烬，从他的手中飘落。
他猛地抬起头：“克利切？”
露台上已经没有家养小精灵的身影。
伦敦依旧灯火通明，街道上的圣诞灯饰在远处模糊成一片，刚才那只家养小精灵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塞普里安手中紧握着的金色挂坠盒，冰冷而沉重地提醒着他——刚才的一切都不是噩梦，也不是幻觉。
雷古勒斯失踪了。而且，他很可能已经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来了。
一股无法解释的愤怒突然从塞普里安心底窜起。他死死攥住那个挂坠盒，甚至产生了一种把它狠狠扔进伦敦街道的冲动。
为什么？
为什么每一个声称可以信任他的人，最后都要这样离开？
莱姆斯和他订下血盟，却还是选择和他断绝联系。
而雷古勒斯——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他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朋友。
可现在，他甚至没有亲口告诉自己发生了什么。他只是留下一个挂坠盒，一封信，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塞普里安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了。他低头看着掌心的挂坠盒，眼眶莫名有些发热。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大概再也没有机会把那封圣诞邀请寄出去了。也不会再有人推开他的公寓门，嫌弃地评价他的圣诞树，或者坐在他的客厅里一边喝黄油啤酒，一边嘲笑他最近又惹出了什么麻烦。
“真是见鬼……”他低声喃喃道。
下一刻，一滴冰凉的水落在他的脸颊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
然后是第三滴。
伦敦的冬雨毫无预兆地倾泻下来。
雨势越来越大，冰冷的水珠砸在他的脸上，顺着额角、脸颊一路滑落。塞普里安却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好像突然忘记了该怎么施展防水咒。
也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躲雨。
湿透的长袍紧贴着身体，寒意一点点渗进骨头。眼前的灯光被雨水模糊成一片，连手中的金色挂坠盒都变得朦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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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夜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