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塞普里安预料的一样,接下来的几天里,他始终没有见到卢平,也没有在那本旧笔记本上收到任何一句留言。
他知道,卢平开始躲着他了。
每当想到这一点,他胸口便像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终于失去了唯一一个能够倾诉心事的人。
复活节假期开始后,塞普里安几乎整日躺在斯莱特林宿舍那张四柱床上,望着墨绿色的床幔发呆,把脑子放空,任由时间一点点流逝。
雷古勒斯没有留校。临走前,他兴奋得几乎掩饰不住脸上的笑意。
“主人交给了我第一个任务。”他说,眼睛里闪着激动的光,“这是我成为食死徒后的第一次行动,贝拉会陪我一起去。”
塞普里安没有接话。
他一点儿也不想知道伏地魔究竟交给雷古勒斯什么“荣耀的使命”。反正总有一天,他也会跪在那个男人面前,感谢主人赐予自己的任务。
想到这里,他胃里便一阵翻腾。
假期第八天的清晨,一只乌鸦敲响了宿舍的窗户。它放下一封盖着黑色火漆的信,便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塞普里安躺在床上,盯着信封上那只展翅的黑色渡鸦家徽,没有立刻去碰它。过了许久,他才深吸了一口气,用指节轻轻敲了敲火漆上渡鸦的眼睛。
火漆无声裂开,一张羊皮纸缓缓展开。
*亲爱的塞普里安:
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霍格沃茨想必已经进入复活节假期。
令人遗憾的是,你父亲近几年愈发衰老,而我的身体,也因圣芒戈那些无能之辈的诊治日渐衰弱。我们不知道还能替莱斯特兰奇家族支撑多久,因此,在我们闭上双眼之前,我们必须替你安排好最后一件重要的事情。
我们已经与罗齐尔家族达成协议,待他们的幼女奥利维亚成年后,便举行订婚仪式。
我与你父亲都相信,一位出身纯正、血统高贵的罗齐尔夫人,会帮助你承担起属于莱斯特兰奇的责任。
如今,你哥哥与贝拉特里克斯已经深得黑魔王陛下器重。主人也不止一次赞赏莱斯特兰奇家族的忠诚,并期待着你毕业之后,亲手将那枚象征永恒荣耀的印记赐予你。
不要令我们失望。更不要在新旧时代交替之际,成为纯血历史上的懦夫。
你的母亲*
塞普里安觉得,这简直是他能在假期中收到的最糟糕的信。仅凭一张薄薄的羊皮纸,他未来的人生便被决定了。
如果他没有记错,奥利维亚·罗齐尔如今还只是斯莱特林二年级的学,她不过十二三岁。他竟然要和一个孩子订婚。甚至连自己的婚姻,也轮不到自己做主了。
塞普里安猛地坐起身,把信纸狠狠揉成一团,扔到了地板上。
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到了床头那本已经磨旧的笔记本上。
如果一定要结婚……他宁愿找一个自己信得过的人,一个熟悉的人——即使符合这样条件的人,没有一个是女孩。这样想来,他倒宁愿和卢平订婚。至少,他们之间还有那个血盟。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塞普里安自己都愣住了。他懊恼地把脸埋进掌心,用力揉了揉额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偏偏会想到那个该死的格兰芬多。明明那个人已经整整一周没有给他留下任何一句话了。
可他的视线还是忍不住再次落到了笔记本上。
最终,他还是把它拿了过来,一页一页翻开那些已经磨损的羊皮纸。他近乎可笑地期待着,上面会突然出现一句熟悉的字迹。
可是没有。一页也没有,只有无尽的空白。
他的手指慢慢拂过那些粗糙发黄的纸页,连一点墨迹都没有碰到。
塞普里安轻轻叹了口气,把摊开的本子丢回床上。他早该知道,任何一个神智正常的人,都不会愿意和一个未来的食死徒做朋友。
卢平马上也要毕业了。以后,他们大概再也不会见面了。
他告诉自己,是时候忘掉这段阴差阳错的友谊了。
可胃里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沉甸甸地绞成一团,仿佛连身体都在抗拒这个念头。
他开始有一点讨厌卢平。这个该死的狼人,把他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人。他从来不会为了等一个人的消息,变得这样患得患失。
塞普里安伸手去拿笔记本,准备把它锁进柜子里,让它彻底离开自己的视线。
就在他的手指碰到粗糙封皮的一瞬间——空白的纸页上,缓缓浮现出一行熟悉的字迹。
*我想为上次的事情道歉。*
停顿了一瞬,又有新的墨迹慢慢显现出来。
*你今天会来霍格莫德吗?
我下午三点会在尖叫棚屋外等你。*
*
对于七年级学生来说,复活节假期几乎称不上是假期。
随着六月N.E.W.T.考试一天天临近,每位教授都坚信自己的课程需要更多复习,于是长长的论文、练习和参考材料像雪片一样落到毕业生头上。就连复活节假期难得开放的霍格莫德,也没能让他们从堆积如山的作业里抬起头来。
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里充满着春天温暖的气息,却几乎听不见平日里的欢笑。壁炉前的扶手椅和圆桌全都被羊皮纸、羽毛笔和厚厚的课本占满了。七年级学生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有人捧着《高级变形术指南》,用魔杖柄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额头;有人眼睛熬得通红,一边灌着提神剂,一边低声背诵咒语。
掠夺者自然也没能幸免。詹姆和西里斯如今同样陷在考试的阴影里,连霍格莫德开放都没能让他们提起多少兴趣。
可卢平心里惦记的,却是另一件事。
自从那天在尖叫棚屋和塞普里安争吵之后,那本笔记本便一直安安静静,再没有浮现过一个字。
塞普里安有充足的理由生他的气。
卢平低头望着自己面前摊开的课本,胃里却像压着一块冰。他自己也是个危险的狼人,又有什么资格指责塞普里安会成为伏地魔的追随者?生在那样的家庭,很多事情,从来不是塞普里安能够选择的。
他想写点什么。可每次提起羽毛笔,脑子里的话便乱作一团。他知道自己应该道歉,却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标准咒语》摊开在他面前,已经许久没有翻过一页。
今天恰好是霍格莫德开放的日子。
卢平轻轻合上书,把桌上的课本一股脑塞进书包,又拿出那本已经有些磨旧的笔记本,在上面匆匆写下几句话。
随后,他站起身,朝詹姆和西里斯挥了挥手。
彼得正埋头修改自己那张画得乱七八糟的星象图,压根儿没注意到他的动作。
“我先走了。”卢平背起书包,“去霍格莫德转转。”
詹姆和西里斯同时抬起头,一脸怀疑地望着他。
“月亮脸,”西里斯扬起眉毛,“又去见那个神秘姑娘了?”
他朝卢平胸前那条银链努了努嘴:“天天戴着人家送的项链。”
詹姆立刻配合地点点头。
“没错。”他说,一本正经地叹了口气,“我们认识你这么多年,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月亮脸,你可真不够朋友。”
“把女朋友藏得这么严实。”西里斯故作伤心地摇摇头,“太令人寒心了。”
“我们没有约会。”卢平立刻说,“我也没有女朋友。”
话一出口,他便觉得耳根隐隐发热。
他赶紧背起书包,大步朝胖夫人的肖像洞口走去。
身后立刻传来西里斯夸张的叹息。
“听见没有,尖头叉子?”
“听见了。”詹姆一本正经地点头,“月亮脸开始有自己的小秘密了。”
两人一唱一和,惹得彼得从作业中抬起头,忍不住笑了起来。
卢平没有回头,只是把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自己发烫的耳朵,加快脚步走出了公共休息室。
*
四月的苏格兰高地终于褪去了冬日的萧瑟。霍格莫德迎来了复活节,空气里透着一种属于春天的、湿润而鲜活的气息。寒风虽然还带着几分凉意,却已经混杂了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三把扫帚酒吧敞开的门里不断飘出热腾腾的黄油啤酒香,沿街的巫师们来来往往,笑声和谈话声此起彼伏。
蜂蜜公爵糖果店显然为了复活节精心布置过橱窗。几只巨大的巧克力彩蛋悬浮在玻璃后面,慢悠悠地旋转着,表面撒着细细的金粉,还不时裂开一道缝隙,蹦出几只糖做的小鸡,引得一群低年级学生几乎把鼻子都贴到了玻璃上。
莱姆斯·卢平没有停留。他穿过热闹的人群,在街道尽头停下脚步。
那块已经有些斑驳的木招牌轻轻晃动着,上面写着几个熟悉的字——德维斯-班斯。
他推开沉重的橡木门。门框上的黄铜铃铛立刻发出一串清脆的叮铃声。
店里依旧像往常一样拥挤。狭长的木架一直堆到天花板,上面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魔法玩意儿。一只窥镜悬挂在半空,正慢悠悠地转着圈;柜台旁边还有几只更小的窥镜,时不时闪出一点微弱的绿光。
卢平侧身绕过它们,目光从一排飞天扫帚保养工具上掠过。塞普里安对魁地奇一向没什么兴趣。
卢平记得,他曾经听塞普里安提起过,自从二年级落选斯莱特林院队之后,他几乎再也没有去过魁地奇球场。
他的脚步没有停,径直走向柜台。柜台中央铺着一块黑色丝绒,上面整整齐齐摆放着几只精巧的魔法八音盒。旁边则放着一排硬币大小的留声转盘。
卢平低下头,很快就在最显眼的位置看见了那张刻着蝙蝠和黑玫瑰纹章的黑色转盘。
烫金花体字写着一个名字——洛肯·德斯蒙德。
这位拥有吸血鬼血统的歌手如今几乎无人不知。他的歌曲已经连续十九周位居《巫师无线电联播》排行榜榜首,霍格沃茨几乎没有学生没听过他的名字。
去年圣诞节前,塞普里安还遗憾地抱怨过,因为英国近来食死徒活动频繁,德斯蒙德取消了原定的巡演。
店员注意到卢平停留的目光,立刻笑着举起魔杖,在其中一个八音盒上轻轻一点。
“咔嗒。”
盒盖缓缓弹开。
一缕黑色烟雾从盒中袅袅升起,在半空凝聚成一道修长的人影。长发、高领天鹅绒长袍,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却依旧辨认得出是谁。
紧接着,一阵轻快的吉他声流淌出来,在狭小的店铺里回荡。
卢平忍不住笑了笑。塞普里安一定会喜欢这个。如果把它当作复活节礼物,也许……还能顺便向他赔罪。
想到这里,他低头看了一眼价签——十个金加隆。
他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卢平默默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自己的钱袋。十三个金加隆,五个银西可。这是他攒下来的全部积蓄。
也许……去蜂蜜公爵买一盒巧克力会更合适一些。他轻轻抿了抿嘴唇,正准备把手收回来。
店员立刻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
“复活节特价!”他热情地说,“今天只要九个金加隆。送给女朋友再合适不过了。”
卢平张了张嘴:“我没有——”
话还没说完,店员已经笑眯眯地替他把八音盒仔细包好,还系上一根漂亮的丝带。
几分钟后,卢平重新站在霍格莫德的大街上。他的怀里多了一个包装精致的八音盒和一个扁扁的钱包。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忍不住笑了笑。
算了,以后总还能慢慢攒。
卢平沿着街道一路向村外走去。身后的喧闹声渐渐远去,石板路变成了湿润柔软的草地。山坡上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四月特有的凉意,也带着青草初生的清香。
再往前,那道歪歪斜斜的木栅栏便出现在眼前。木头早已腐朽发黑,铁钉锈迹斑斑,围着那栋破败得仿佛随时都会坍塌的老屋。
卢平停下脚步。他没有立刻进去,只是背靠着那道木栅栏,回头望向远处仍然热闹的霍格莫德。
风吹动了他额前浅棕色的碎发。他掂了掂怀里的礼物,希望塞普里安已经看见了笔记本上的留言。
卢平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表。指针已经慢悠悠地越过了三点,朝着四点一点点挪去。他几乎已经不抱希望塞普里安会来了。
那天在尖叫棚屋里,他说得太过分了。他竟然责怪塞普里安没有站出来反抗贝拉和神秘人——而塞普里安的妹妹,才刚刚死在贝拉手里。他有什么资格,用那样的话去指责一个受害者?
愧疚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的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四月暖洋洋的阳光洒在山坡上,微风拂过草地,空气里带着湿润的青草味。可卢平根本无心欣赏这难得的春光,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亲手毁掉了一段珍贵的友谊。
又一阵风吹过。
卢平伸手拨了拨额前被吹乱的头发,一片嫩绿的新叶轻飘飘地从发间落了下来。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卢平立刻转过身。果然,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几步之外。
塞普里安缓缓收起魔杖,幻身咒也随之解除。
“你的幻身咒越来越熟练了。”卢平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欣喜,“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塞普里安把魔杖塞进口袋,双臂抱在胸前,轻轻扬了扬下巴。
“不只是幻身咒。”他有些得意地哼了一声,“我的飓风咒现在也练得不错,已经能把风控制得很精准了。我刚才一直在朝你吹风,可你站在那里发呆,居然一点都没发现。”
卢平忍不住笑了出来。
“至少,你现在不会再用飓风咒把厨房炸了。”
塞普里安嘴角抽了抽,显然一点也不想回忆那场惨剧。
“别以为说这种话,我就不生气了。”
“对不起。”卢平认真地说道,“那天是我太冲动了,我不该那样说你。”
他低头摸了摸口袋,像是终于鼓起勇气似的,把那个包着丝带的小盒子递了过去。
“我……还给你买了件复活节礼物。”
他说到一半,又连忙改口。
“我的意思是,道歉礼物。”
塞普里安有些意外地挑起眉。他完全没想到卢平会特地给自己准备礼物。除了生日和圣诞节,他几乎没有在别的时候收到过别人送的礼物。
他接过盒子,小心地掀开盖子。
伴随着一声轻响,一个迷你的洛肯·德斯蒙德出现在旋转的唱盘中央,抱着吉他唱起歌来。熟悉的旋律立刻流淌出来,在春日安静的山坡间轻轻回荡。
塞普里安认得这个八音盒。他曾在对角巷见过,同样也记得它的价格对于一个霍格沃茨学生来说绝不算便宜。
他的胸口忽然泛起一种奇怪的暖意,像有什么轻飘飘的东西不断往上浮,几乎让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想要翘起来。
他连忙绷紧脸,努力摆出一副无所谓的神情。
“好吧。”他轻轻咳了一声,“其实……我也没那么小气。”
停顿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
“也没那么生气。”
卢平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那我就当你喜欢它了。”
八音盒仍在演奏。
德斯蒙德低沉的歌声回荡在他们之间,那个迷你的摇滚歌手闭着眼睛,一边拨动吉他,一边忘情地甩着长发,仿佛正在向某位远方的恋人歌唱。
塞普里安望着八音盒,母亲今天早晨寄来的那封信,却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里。
订婚。
罗齐尔家的女孩。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他的心情忽然沉了下去。
他抬起头,看向身旁的卢平。
卢平仍旧带着那副温和的笑容,浅棕色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塞普里安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订婚的人换成卢平……好像,也没有那么糟。他几乎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却又忍不住继续顺着这个念头想了下去。
至少,不会是那个素未谋面的罗齐尔小姐。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几分。
“莱姆斯。”塞普里安忽然开口,“你想过以后会和什么样的人结婚吗?”
卢平明显愣了一下。
他认真想了想,最后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卢平无奈地笑着:“大概也不会有吧。没有人愿意嫁给一个狼人。而且,如果我真的喜欢一个人,我也不会希望她嫁给一个狼人。”
塞普里安沉默了一瞬。
那个荒谬的念头却迟迟没有散去。如果对象是卢平的话,至少有一天对方不会为了家族利益背弃自己。
当然,这根本不可能。他怎么可能和一个男人订婚,更何况还是一个狼人。
可至少,在这一刻,他允许自己用这种无聊的方式,默默抗拒母亲给他订下的婚约。
“所以——”他一本正经地看着卢平,“你现在打算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婚外情?”
卢平整张脸“腾”地一下涨红了。
“当然不是!”
“哦?”塞普里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就是说,你以后还是有这个想法?”
“我没有!”卢平连耳朵都红透了,慌乱地反驳道。
塞普里安忍不住笑出了声:“可怜的莱姆斯。”
他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怎么这么容易害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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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婚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