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越来越近了。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早晨，霍格沃茨从梦中醒来，发现城堡四周覆盖着好几尺厚的积雪，黑湖结了一层坚硬的冰。公共休息室和礼堂里的壁炉烧得正旺，可穿堂风依旧把走廊吹得寒冷刺骨，教室的玻璃窗被北风吹得咔哒作响，缝隙间还凝着一层白霜。
图书馆里安静极了，只听得见羽毛笔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
塞普里安坐在靠窗的位置，皱着眉盯着面前那卷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如尼文论文。他低头量了量，离教授要求的长度还差整整三英寸。
窗外，大雪仍无声地下着。
透过覆满霜花的玻璃望出去，城堡一座座高塔都覆上了厚厚的白雪，灰色的石墙也柔和了几分。远处的魁地奇球场只剩下隐约的轮廓，看台几乎全埋进了雪里。
就在这时，一阵椅脚摩擦地面的声音打破了图书馆的宁静。
塞普里安抬起头，看见掠夺者四人抱着书坐到了对面的长桌旁。
卢平拉开椅子坐下时，朝他眨了眨眼，若无其事地从长袍里掏出一本破旧的笔记本，放在桌面上。
塞普里安心领神会地也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几乎一模一样的皮质笔记本，翻开摊在面前。
很快，空白的纸页上浮现出一行潦草的字迹：
*我得告诉你一件遗憾的事。上次夜游的时候，詹姆和西里斯差点被费尔奇抓住，等他们跑回宿舍才发现，活点地图掉在走廊里了。我们几乎翻遍了整个城堡，都没找到它。如果你在哪儿看见一张空白的羊皮纸，记得替我们留意一下——那很可能就是我们伟大的发明。*
塞普里安忍不住扬了扬嘴角，提起羽毛笔写道：
*当然。我会替你们在城堡里四处捡垃圾，看看能不能捡回那张宝贵的地图。*
他刚写完，字迹便慢慢消失了。
没过多久，新的字迹又浮现出来：
*不过，这也不完全是件坏事。*
塞普里安有些诧异，抬起头。
对面的长桌上，卢平正冲他挤了挤眼睛。
纸页上继续浮现出新的文字：
*詹姆和西里斯最近好像发现了点什么。我敢打赌，他们那天夜游就是为了跟踪我，看我到底在和谁见面。我知道你不希望别人知道我们之间的事，幸好地图丢了，他们现在什么也发现不了。
不过，你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吗？他们居然怀疑我在偷偷和一个姑娘约会。
真是荒唐——怎么会有人觉得，会有女巫愿意和一个狼人谈恋爱？*
塞普里安望着最后一句，忍不住笑了。
他提起羽毛笔，在下面慢慢写道：
*那你现在当着他们的面给我写消息，算不算在他们眼皮底下幽会？*
可最后一个字刚落下，他便怔住了。
墨迹还没有干。
塞普里安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耳根也微微发热。他皱了皱眉，连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很快，那行字便被新的字迹覆盖了。
*他们现在可没空管我。魔药课论文快交了，他们连翻书都来不及，更别说盯着我写了。*
字迹停顿了一下。
紧接着，下面慢悠悠地冒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塞普里安抬起头。
卢平已经低下脑袋，正若无其事地翻着一本《高级魔药制作》，只露出一个淡棕色的发旋，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
很快，圣诞节到了。
莱斯特兰奇庄园的宴会厅中央矗立着一棵足有三十英尺高的雪松。树枝间悬浮着成百上千只纯银打造的骷髅和毒蛇，它们在空中缓慢地游走、变换着阵型。树上再没有他和塞拉亲手挂上的彩带，取而代之的是洒满枝梢的碎钻，在两侧壁炉幽蓝色火焰的映照下，整棵树泛着冰冷的珍珠光泽。天花板上悬着几轮苍白的月相，缓缓流转，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冬夜一般清冷。
庄园里到处都是圣诞装饰，可塞普里安第一次没有感受到半点节日的气氛。
贝拉几乎抹去了塞拉存在过的一切痕迹。
他披上长袍，独自站在花园厚厚的积雪中。记忆里的那片月季花丛已经消失了，曾经他和塞拉最喜欢的那棵橡树——他们常常躺在树荫下，度过闷热的夏日午后时光——如今变成了一座黑曜石雕刻的喷泉。蛇口不断吐出泛着幽蓝光泽的水流，在雪地里发出单调的汩汩声。
“主人很喜欢我设计的那个喷泉。”贝拉的声音忽然在身旁响起。
她披着一身墨黑色长袍，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塞普里安旁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自己的魔杖。
“你觉得怎么样？”
塞普里安望着蛇口喷出的水流，平静地回答：“主人一向很喜欢你的审美。”
他讨厌爬行动物——包括蛇，即使他是个斯莱特林。它们那冰凉的触感、湿滑的鳞片和奇异的面孔总让他感到不安。
贝拉嘴角慢慢扬起一个轻蔑的笑。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翻修整个庄园吗？”她轻声说，“一想到曾经有个低贱的哑炮住在这里——”
她抿了抿嘴唇，像是连那个词都令人作呕。
“——我就睡不好觉。”
她满意地环视四周。
“罗道夫斯也很赞成。现在，总算顺眼多了。”
她转过头，漆黑的眼睛紧紧盯着塞普里安。
“今晚，主人会把至高的荣誉赐给雷古勒斯。”她轻声说，“我希望你好好表现，别丢了莱斯特兰奇家的脸。”
塞普里安没有回答。
“当然，”贝拉唇边的笑意越发扭曲，“我和罗道夫斯也没指望你能像雷古勒斯那样忠诚，或者像他一样，为主人做出什么贡献。毕竟，你有那样一个——”
她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嗤笑。
塞普里安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怒火几乎烧到了喉咙口。他却只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手指慢慢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贝拉像是很满意他的沉默。
“你还有一年就毕业了吧？”她忽然问，“想好以后做什么了吗？”
她朝前迈了一步。
“最好替自己找点正经事做，让主人赐给你一个黑魔标记，也算没有辱没莱斯特兰奇这个姓氏。”
“毕业以后，我想进魔法部。”塞普里安抬起眼，平静地迎上她的目光，“如果我成为傲罗，也许能给主人帮上更多忙。”
贝拉盯着他看了片刻。
忽然，她轻轻笑了一声：“塞普，你越来越像你那个哑炮妹妹了。”
她脸上的厌恶几乎毫不掩饰。
“声音、语气、长相……简直一模一样。”
她微微歪着头。
“真是件可悲的事。”
塞普里安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
“疯眼汉穆迪可不会允许任何一个带着黑魔标记的人踏进傲罗办公室。”贝拉眯起眼睛，“你的父母、你的哥哥，都已经公开效忠主人。你觉得，他会相信一个莱斯特兰奇？”
她向前倾了倾身子。
“还是说——你只是想借着这个借口，逃避黑魔标记，当一个叛徒？”
塞普里安沉默了一瞬。
随后，他平静地开口：“这不正说明，我们更需要一个待在傲罗办公室里的自己人吗？”
贝拉盯着他，目光停留了好几秒。
最后，她露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最好如此。否则，你该好好想想……背叛主人的下场。”
说完，她转身朝庄园走去，黑色长袍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塞普里安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十二月的寒风早已把他的脸吹得麻木，手脚也冻得几乎失去知觉，可他的后背却已经被冷汗浸湿，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着。
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贝拉已经透过他的大脑封闭术，看见了他心底那份压抑已久的恨意。
他独自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直到呼吸重新恢复平稳，脸上的神情也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他才转过身，慢慢朝灯火通明的庄园走去。
大厅里，圣诞树下那张黑檀木长桌铺着暗红色天鹅绒。香烤乳羊、血橙炖鹿肉、浆果塔和火焰布丁摆满了整张长桌，每个座位前的水晶高脚杯里都斟着深红色的葡萄酒，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
长桌旁已经坐满了人，唯独主位那张木椅仍空着。
木椅左右两侧分别坐着今晚的东道主——罗道夫斯·莱斯特兰奇与贝拉特里克斯。贝拉右手边，是今晚另一位主角，雷古勒斯·布莱克。他穿着一身墨绿色礼袍，脊背挺得笔直，黑发显然经过精心打理，连领口都一丝不苟。他右边还空着一个位置，再往后，则坐着一身黑袍、神情冷淡的西弗勒斯·斯内普。
塞普里安走到雷古勒斯身旁，拉开椅子，在他和斯内普之间坐下。
坐在正对面的卢修斯正轻轻摇晃着酒杯，朝他微微颔首示意。壁炉里的火焰烧得很旺，酒香和烤肉的油脂香在空气里缓缓弥漫，却没有一个人敢碰面前的刀叉。
“塞普。”雷古勒斯压低声音，一边整理着领带，一边小声问，“我这样可以吗？没什么不妥吧？”
塞普里安伸手替他拍了拍肩上的一点灰尘，低声说：“放心吧，这不是选美比赛，你用不着和媚娃一较高下。”
雷古勒斯狠狠瞪了他一眼，却还是忍不住低头又整理了一遍领口。
就在这时，宴会厅里原本低低的交谈声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空气忽然沸腾的墨水般诡异地扭曲起来，主位旁那片空荡荡的地方缓缓浮现出一道黑色的人影。
那是一个身材高瘦的男人，五官依旧英俊，却苍白得近乎透明，皮肤带着一种诡异的蜡质感，仿佛曾被火焰灼烧，又重新凝固。
长桌两侧的人几乎同时低下头，没有人敢开口，也没有人敢迎上他的目光。
直到他缓缓坐上主座。
“放轻松，我忠诚的朋友们。”伏地魔的声音轻柔得近乎耳语，却让整个大厅更加安静。
他猩红的眼睛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魔法部那群疯狗，还有一些不知死活的巫师，最近让我们失去了一些伙伴。”他说着，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不过，他们也已经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他的目光转向贝拉特里克斯。
“为了庆祝我们这一年来取得的成果，我们忠诚的贝拉，在德比郡荒原上准备了这样一场盛宴。”他说，“我很欣赏。”
贝拉特里克斯几乎激动得浑身发抖。
她微微欠身，那张苍白的脸因为狂喜而泛起病态的红晕，眼睛一眨不眨地凝望着伏地魔。
“而今晚，还有另一件让我感到愉快的事。”伏地魔缓缓转过头，他的目光停在雷古勒斯身上。
雷古勒斯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雷古勒斯。”伏地魔轻声说，“你的长辈告诉我，你对黑魔法的天赋，以及对纯血荣耀的忠诚，已经超过了许多成年巫师。”
他微微扬起嘴角。
“你已经证明，自己有资格提前进入我们的核心圈层。”
大厅里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今晚，我会亲手把我的印记烙在你的左臂上。高贵而古老的布莱克家族，应当拥有这样的荣耀。”
雷古勒斯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塞普里安甚至能听见他略显急促的呼吸。
伏地魔举起酒杯。
“不过，在那之前——”他微微一笑，“先享用晚宴吧。”
随着酒杯落下，宴会厅响起刀叉碰撞的声音。
交谈声重新填满了宴会厅。
贝拉特里克斯几乎每隔几分钟便望向伏地魔，急切地询问是否还有什么需要她去完成；雷古勒斯却几乎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几口火鸡便放下了刀叉，时不时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左臂。
斯内普始终沉默着，只低头慢慢切着盘中的烤乳羊，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卢修斯则不停举杯与身边的人寒暄，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无可挑剔的、圆滑而得体的笑容。
米欧的厨艺依旧无可挑剔。可塞普里安却忽然想起了霍格沃茨。
礼堂里温暖的火光、学生们喧闹的笑声，还有隔着长桌偶尔与卢平交换的眼神。
卢平总会趁没人注意，对他做一个夸张的鬼脸。而他则会若无其事地翻个白眼作为回应。
雷古勒斯往往会莫名其妙地问一句：“你的眼睛抽筋了吗？”
塞普里安便一本正经地反问：“你最近是不是产生幻觉了？”
如今想来，那些幼稚得近乎无聊的时光，竟让人怀念得厉害。至少在那里，一切都显得轻松而真实。
而现在，他只能坐在这座几乎已经认不出的庄园里，参加一场虚伪的圣诞晚宴。
不久之后，甜点被端了上来。
是太妃糖面包布丁。
塞拉最喜欢的太妃糖面包布丁。
每到圣诞节，她都会偷偷溜进厨房，缠着米欧多做几份。等罗道夫斯和父母各自回房以后，她便拉着塞普里安蹑手蹑脚地下楼，坐在壁炉渐渐熄灭的余烬旁，一边分着热腾腾的布丁，一边小声聊天，直到困得睁不开眼。
塞普里安望着盘中的布丁，忽然生出一种近乎真实的错觉。
仿佛只要他现在端起盘子，沿着熟悉的楼梯走上阁楼，塞拉就还坐在那里，裹着毯子，笑着等他回来。
他的嘴角几乎微微扬起。
就在这时，长桌另一头忽然传来贝拉特里克斯尖锐的笑声。
伏地魔正微笑着。
壁炉里的火焰被施了魔法，燃烧成刺目的猩红色，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塞普里安低下头，舀起一小勺太妃糖面包布丁。
还是同样的味道。
他喉咙一阵发紧，那口布丁含在嘴里，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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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圣诞晚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