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三日的科克沃斯,天亮得很慢。
浑浊的河水在镇外无声地淌着,对岸工厂的烟囱还没醒,蜘蛛尾巷浸在一层灰白的薄雾里,安静得像一帧褪了色的旧照片。
斯内普坐在壁炉边那张磨旧的扶手椅上,膝头摊着《预言家日报》。
头版被一行加粗的大字占满了——世界杯惊魂。
配图是一道悬在半空的骷髅与蛇,绿莹莹的,吐着信子。
丽塔·斯基特的笔锋一如既往地尖刻。魔法部安保松懈,十万巫师乱作一团,真正的元凶至今逍遥法外,黑巫师在英国的土地上公然游行,一个国家的耻辱。她用了整整三版,把魔法部的无能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角落里还有不起眼的一小段,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魔法部至今无法解释一名女巫的失踪,据说是在阿尔巴尼亚度假时走失的。
伯莎·乔金斯。
斯内普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瞬。
他放下报纸,缓缓卷起了左袖。
标记上骷髅的轮廓比一个月前又深了些。从巴黎回来之后,得益于那缕魔力,标记不再躁动,他重新睡了几个完整的觉。
就在这时,屋里的空气毫无征兆地动了,有一道光从屋外径直穿了进来。
那光在昏暗的屋子中央凝成一只鸟,通体流动着耀眼的银白色光芒,长尾舒展,是一只凤凰。它悬在半空,张开喙,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从光里传出来,带着守护神特有的,空灵的回响。
“西弗勒斯,今晚,到我这里来一趟。”
说完,那只凤凰便敛翅散开,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屋里重新暗了下来。
邓布利多。
为了世界杯,也可能,不止是为了世界杯。
斯内普靠在那把旧椅子上,出神地看着守护神停留过的地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这一趟意味着什么。
从巴黎回来的八天里,他一遍一遍地问自己同一个问题,他该怎么处理她。
按照十三年来他活着的全部规矩,这根本不应该是一个问题。
他是邓布利多的人,他在那场战争里把自己的命抵了出去,又用这十三年的每一份情报,每一次周旋,把那条命一点点赎回来。他对邓布利多从无保留——食死徒的名单、他们的最新动向、卢修斯的每一次试探,他都和盘托出。
这是他活下来的唯一理由。
一个知道黑魔标记,知道他身份的人凭空出现,他没有任何理由不立刻上报。
可是……
月光,水声,冰冷的指尖,灰蓝色的双眸。
“你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因为是你,教授。”
……
整整三年啊,他想起门阶上那些总是没有署名的关心,想起幻境里那个温暖的拥抱,想起绒布里的金黄,地窖的炉火,还有尖叫棚屋里决绝的绿光。
她从很早以前,就站在他这一边了。
他应该瞒下来的。这个念头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是……
可是你选错了人,沃斯。他没有未来,没有退路,他的灵魂上打着别人的烙印,连他这条命,都不是他自己的。
斯内普一直坐着,坐到炉火都烧成了灰烬,屋里一点点冷下去。
他始终没有动。
直到暮色漫上窗帘的时候,他才扶着椅子的扶手,慢慢站起来。双腿早已僵硬,而胃在某个时候抽痛过,到后面连感觉都消失了。
他什么都想过,又像什么都没有想。那些年,那些话,在脑子里反反复复,最后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空白。
他走到地下室那面斑驳的镜子前,抽出魔杖,杖尖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斯内普闭上眼睛。
一缕银白的,半透明的光丝,从他的太阳穴被缓缓地抽了出来,在魔杖尖上浮动,缠绕,像一缕极细的烟。
是那天晚上的记忆。
银白的记忆丝缕终于脱离了他的太阳穴,被他用魔杖引着,落进一只事先备好的水晶小瓶里。瓶子很小,记忆在里面缓缓地旋转,又舒展开,像一小团被囚禁的月光。
斯内普塞紧瓶塞,握着那只瓶子,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眼神和平时一样冷硬,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对自己说,他做的是对的。
他对自己说,这是职责,这是赎罪,他早就该这么做了。
他对自己说了很多遍。
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要相信了。
天色彻底变黑的时候,斯内普披上黑袍,幻影移形,落在了霍格莫德村外的山脚下。
他沿着一条小径,借着夜色,走进了霍格沃茨。
城堡还是暑假里的样子,只有零星的火把亮着。他登上石阶,穿过长廊,石像鬼在他说出暗号后让开,旋转的石梯载着他,一节一节地,向最高的那座塔楼升去。
校长办公室的门是虚掩着的。
邓布利多坐在那张弧形的大书桌后面,半月形的眼镜后面,一双蓝眼睛在灯下显得格外清明。福克斯栖息在架子上,看见他进来,抖了抖金红色的羽毛。
“坐,西弗勒斯。”邓布利多说。
斯内普没有坐,他在书桌对面站定,黑袍垂落,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报纸看了。”斯内普开口。
“看了。”邓布利多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那张摊开的《预言家日报》,“福吉今天一早就派了人去报社,想把事情压下去。他坚持那只是几个失控的巫师闹出来的乱子,与任何人无关。”
“伯莎·乔金斯。”斯内普说。
邓布利多的眼神微微沉了沉。
“魔法部说她在阿尔巴尼亚迷了路。”他缓缓道,“一个在魔法部工作了多年,去过两次阿尔巴尼亚的女巫,会在那里迷路。”
办公室里沉默了一会。
“标记是冲着我们所有人来的。”斯内普说,“像在召集或是清点。”
“我知道。”邓布利多看着他,“你在巴黎,见到了谁?”
“卢修斯,老诺特,麦克尼尔,亚克斯利……”斯内普一一报出名字,“他们都在,他们的标记也在变清晰。只是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互相试探。”
他顿了顿。
“世界杯是他们约好的。十万巫师聚在一处,越乱,越方便做事。”
“那个施放标记的人呢?”
“不是他们。”斯内普摇头,“卢修斯他们戴着面具在营地里游行,像一群蠢货。标记是另一个人放的,他们自己也被吓住了。”
邓布利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
“魔法部没有抓到他,现场只找到了哈利的魔杖,和一个无措的家养小精灵。”邓布利多的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那双总是含着笑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半分笑意。
“伏地魔回来了,西弗勒斯。”他轻声说,“也许还没有完整的身体,也许还藏在某个我们找不到的角落里。但他回来了。比我们以为的,要快。”
斯内普没有接话。
事情讨论到这里结束了,可他依旧站在原地没动。垂在黑袍下的手,正死死攥着那只银白色的小瓶。
邓布利多带着疑惑望向他,却没有先出声。
“还有一件事。”
斯内普终于开口。
他把那只水晶小瓶取了出来,放在了邓布利多面前的书桌上。
银白的记忆在瓶子里缓缓旋转。
“巴黎。”他说,“我在那里,见到一个人。”
邓布利多的目光先是落在那只瓶子上,又抬起来,看他。
“一个女炼金师,米拉·沃斯,挪威人,凭空出现在欧陆的圈子里,擅长古老的炼金术。”斯内普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卢修斯想买她的专利,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拒绝了。当天夜里,她单独找上了我。”
他停顿了一下。
“她知道标记。”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栖架上的福克斯转过了头。
“她不仅知道,”斯内普一字一句地说,“她还在我的标记上,施了一道治疗咒。一种针对灵魂的魔咒。”
邓布利多的眼神变了。
“那个女炼金师不是别人。”斯内普抬起眼,迎着邓布利多的目光。
“她是我们学校四年级的赫奇帕奇学生,米歇尔·沃斯。”
最后一句话落下去,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银器转动的轻响。
邓布利多靠回椅背,他开始回想这个人。
一个安静,成绩平平的赫奇帕奇小女巫。斯普劳特的学生。他在教工席上见过无数次,却从未真正留意过那个孩子。
“我需要看看。”邓布利多伸出手,声音很轻。
斯内普看着那只手。
瓶子离他的指尖只有一寸,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把它收回来。
可他最终还是推了出去。
“请便。”
邓布利多拔开瓶塞,将那缕银白的记忆倾进了冥想盆。他俯下身,把脸埋进那片浮动的银光里。
办公室里只剩下斯内普一个人站着。
他把双手背到身后,藏进黑袍的阴影里,指节一寸一寸地收紧。
不知过了多久,冥想盆里的银光缓缓平息下去。
邓布利多直起身,重新坐回椅子里。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手,用指腹轻轻按了按眉心,像是在消化方才看到的东西。
“针对灵魂的魔咒。”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满是凝重,“不损感应,只平抑灼痛……西弗勒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斯内普没有说话。
“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在欧洲我数不出十个。而她只有十四岁。”
“她觉醒了沃斯家族的血脉,古族的传承。我查过这个家族,那是一个以等价交换闻名的北欧古族,几百年前就几乎从台前消失了。”
“等价交换。”邓布利多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若有所思。
“那句誓言,她是用整个家族向你起誓?”
“是。”
邓布利多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眼,那双蓝眼睛直直地看向斯内普,问出了一个最要紧的问题。
“你觉得,”他缓缓地说,“她到底是哪一边的?”
办公室里很静。
“她猜出了你是我们的人,于是来向你示好,对你立誓?”邓布利多的声音很平静,“还是说,她是那边的追随者,趁着标记苏醒,来试探你,给你下套。”
斯内普抬起眼。
“她绝不是他们的人。至于她到底图什么——”他顿了一下,“我不知道。”
“我曾听说,有个赫奇帕奇的孩子和你走的很近,现在想来,就是她了。”
“你能把这些带来,西弗勒斯,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邓布利多缓缓道,“你的忠诚,我从不怀疑。”
斯内普垂下眼,没有说话。
“但是——”
邓布利多的声音放得更轻了,轻得像一声叹息。
“西弗勒斯,信任是很沉重的东西。”
斯内普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有一个孩子,跨越了这么多东西,把它交到你的手里。而你,把它带来了这里。”
斯内普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石像。唯有藏在黑袍下的那只手,一点一点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他却像浑然不觉。
他知道邓布利多是对的。
他也知道,邓布利多没有在责备他——邓布利多比他更需要这个选择。
可正因为如此,那句话才更重。
那个女孩毫无保留交给他的东西被轻易转手,变成了桌上的一份情报。
他在尽职。
他也在背叛。
他同时做着这两件事,没有一件能让他心安。
“开学以后,”邓布利多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我会亲自和她谈谈。”
斯内普点头,目光划过桌上的记忆瓶。
“东西,我拿走。”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水晶小瓶,还没等邓布利多说话,就飞快地把瓶子收进黑袍内侧贴着心口的口袋。
他不能没有它。
邓布利多静静地看着,既没有出声,也没有阻拦。
斯内普后退半步,转身,走向那扇门。
刚迈出一步,眼前骤然一黑,一阵眩晕感袭来。他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伸手去扶门框,却没能抓稳,肩膀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墙上。
“砰”的一声闷响。
“西弗勒斯?”
邓布利多站起身,准备从桌后绕出来。
斯内普像是什么也没听见,他捂住胸前的口袋,连停都没有停,跌跌撞撞,近乎狼狈地离开校长室。
校长室重归寂静。
邓布利多注视着斯内普离开的方向。
他认识西弗勒斯·斯内普二十多年,目睹他执迷不悟,误入歧途,又亲眼看着他在身前跪下,把所有不堪的过往,痛苦的悔恨,还有这条命一并交到他手里。那时候他只觉得这个人冷血,自私,被仇恨和后悔烧得只剩一个空壳。
这样的人,是最好用的一颗棋子。
直到今夜。
他原本以为,西弗勒斯的心早就死在了戈德里克山谷,死在十月的绿光下。可是今晚他的动作告诉他,他还活着,他并不是真的冷血,他的心还在跳动。
他给了他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却从来没有关心过他这样活着疼不疼。
邓布利多缓缓走到了高窗前。
窗外,是苏格兰高地无尽的夜色。城堡黑沉沉地伏在山脚下,禁林的轮廓在月色里沉默着,远处的湖面铺着一层碎银一样的光。
风暴就要来了。
这样一个孩子闯进来,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他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栖架上的福克斯低低地叫了一声,振翅飞起,落在他的肩头,用头轻轻蹭了蹭他布满皱纹的侧脸。
老人抬起手,轻柔地抚过凤凰温热的羽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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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