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古灵阁

七月的风穿过约克郡的乡野,带着青草、野蔷薇和雨后泥土的气息。

米歇尔坐在飘窗上,头枕着胳膊,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

这些日子,她按照斯内普的要求并没有动用任何魔力,过着几乎麻瓜的生活。

起初她是睡不着的。

一闭上眼睛,有些画面就会浮上来,还有那日尖叫棚屋的场景,阴冷的绿光,金色的风暴。但是无论怎么想,很多事情终究是没有答案的。

直到过了几天,她在整理阁楼搬下来的旧箱时,翻到了父亲的笔记。上面有一些关于魔药设施和操作台的改良设计,曾经瑟伦想要做给欧尼亚的礼物,却因为种种原因并没有成功。

米歇尔想起黄金眼,那是她之前针对福灵剂做的监测设备。有了黄金眼,福灵剂的成功几率就能大大提升。如果用这样类似的设计来改进仪器和操作台,那熬制药剂的效率和质量也必定会不同以前。

于是她找来书籍,对照着父亲的笔记开始一步步研究。

聚能架,调温炉座,提纯滤盏,活性指示盘,机械搅拌臂,以及可以完美贴合到个人的需求的操作台。

图纸从第一张画到了第二十七张。

许多结构还停留在纸上,许多符文的供能与排布需要反复试算,但大体设计和布局已经完善。米歇尔把图纸理成一摞,用丝带扎好,放在床头。

七月十五日,她醒来时,看见卡特端着最后一瓶药剂站在床边,眼睛亮晶晶的。

“主人,今天是最后一瓶。喝完就可以……”

就可以重新使用魔力了。

米歇尔没有急着去拿魔杖。

她盘坐在床上,闭上眼,像过去无数次冥想那样,把意识沉进自己的身体里。

魔力在身体里缓缓流动,温驯,通畅,经过一个月的静养配合最高品质的魔药治疗,暴动时留下的暗伤已经愈合。魔力核心不仅完好,反而比从前更加凝实。那场撕裂一切的风暴在想要摧毁她的同时,也淬炼了她全身的魔力。

然后她“看”到了那缕印记。

忆渡鸦留下的东西并没有完全消失,反而是留在了她的精神力里,像一只微睁的红色眼睛。米歇尔能感受到它的力量,并且似乎可以使用这股力量。

忆渡鸦的力量,意识侵入,记忆改变。

“或许利用得当,能有别样的效果。”米歇尔暗自思索。

同时,米歇尔还发现另一项变化,精神力。

之前记忆洪流一遍一遍地冲刷,渡鸦印记在她意识里扎根又被剥离,那场交锋生生撕开她的精神边界。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如今的精神力比一个月前强了不止数倍。

这意味着,她终于可以做那件她一直想做,却受限于年纪和精神力而做不成的事——进一步修习大脑封闭术,摄神取念等精神类咒语了。

接下来的时间,她找到了所有能找到的相关书籍,学着清空头脑,把所有情绪一层一层剥离,让意识变成一堵没有缝隙的墙,任何人都不能轻易刺探她最真实的想法和记忆。再学着修改表层记忆,让别有用心之人读到其想看见的,让一切天衣无缝。

前世的记者生涯,今生的隐秘与死亡,那些关于魂器、关于未来、关于她为何而来的全部秘密,都被锁入灰蓝色眼睛的深处。

等到练习得小有所成,已是接近八月。

米歇尔摩挲着右小臂上的淡金色纹路,她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阿尔巴尼亚的密林深处,失去躯体的阴魂已经等了十三年;而在今年夏天,一只断了一根手指的“老鼠”,将会循着黑魔标记的牵引找到他。那个人,要开始回来了。

她甚至能想象此刻那些散落在各地的老食死徒——他们的左臂上,烙了十几年的黑魔标记,正在重新变得清晰。

有人恐惧,有人雀跃,有人在深夜里死死攥着自己的胳膊,不知道该往哪一边站。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那些感受到风吹草动的古族,那些站在中立位置摇摆不断的世家,还有想寻求庇护的普通巫师,都会有所站队。

这是风险,也是机遇。

而她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拉拢古族,招揽亲信。毕竟无论是面对凤凰社还是食死徒,她都不能一个人单打独斗。

不过在此之前,还得先去一趟古灵阁,借家族的资源来扩展自身。沃斯家族四百年没有血脉觉醒,金库也就封闭了四百年,是时候去重新开启了。

第二天上午,米歇尔站在了古灵阁那扇青铜大门前。

她穿了一件最普通的深蓝色巫师长袍,头发照旧编成低低的辫子,看上去和任何一个来取钱的年轻女巫没什么两样。

穿过青铜大门,面前是一道银色的双扇门,门楣上深深刻着几行字:

进,陌生人,且留心——

贪念之罪,窥伺之财;

凡取一文,非你所有,

窃贼将付,百倍代价。

米歇尔收回目光,踏入古灵阁的大厅。

那是一间极高极大的白石厅堂,成百上千根石柱一直撑到看不见的穹顶。长柜台沿着大厅一字排开,约有百来个妖精坐在高高的凳子上,有的用黄铜天平称量金币,天平两端各悬着一枚晃来晃去的砝码;有的举着目镜,对着光检验宝石;有的用细长的手指翻记账簿,鹅毛笔在羊皮纸上沙沙作响。

米歇尔走到柜台前,朝一个正在核对账目的妖精欠了欠身。

“您好。我想查验沃斯家族的金库。”

那妖精头也不抬:“姓名,金库编号,钥匙。”

“米歇尔·沃斯。”她顿了顿,“沃斯家族的金库没有钥匙,它以血脉为引。”

鹅毛笔停住了。

那妖精终于抬起头,一双狭长的、没有眼白似的黑眼睛打量了她片刻,从凳子上滑下去,转身进了柜台后的一扇小门。

不多时,它领着一个年长的妖精回来。

那年长妖精穿着绣金线的绛红色长袍,银白的胡须编成两缕,腰间挂着一串形状古怪的金属片。它走到柜台前,目光落在米歇尔脸上。

“沃斯。”它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沃斯家族的金库在古灵阁的档案里已经沉寂了……”

“三百九十七年。”米歇尔平静地接了下去,“上一次开启,是在一五九七年,我的先祖伊瓦尔·沃斯。”

年长妖精的眼睛眯了起来。

“金库只认觉醒的血脉。”它伸出一只手,掌心托着一面暗银色的圆盘,“证明给我看,沃斯小姐。”

米歇尔没有犹豫。

她抬起右手,指尖在圆盘上方轻轻一点,一缕极淡的蓝金色焰心从指尖浮起,落在圆盘中央。刹那间,圆盘表面的纹路一圈一圈亮起,发出低沉而绵长的嗡鸣,像沉睡了四百年的钟被重新叩响。

大厅里离得最近的几个妖精同时停下了手里的活。

年长妖精盯着那面圆盘,沉默了很久,脸上那点倨傲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郑重的神色。

“血脉确认。”它收回圆盘,“我是拉格文,古灵阁的金库管事。请随我来,沃斯家主。”

它转身走向大厅尽头的一扇门。

米歇尔跟随它的脚步走进门内。

门后是一道向下倾斜的石廊,火把在墙上幽幽地燃。石廊尽头是一条窄轨铁路,两辆小推车停在铁轨上,车身是古灵阁特有的,妖精锻造的暗铜色。

拉格文轻巧地跳上第一辆,米歇尔坐进它身后。

“坐稳。”

话音未落,小推车猛地一震,像离弦的箭一样射了出去。

铁轨在火把的光里疯狂地后退,分叉,盘旋。小推车沿着迷宫般的甬道疾驰,时而近乎垂直地俯冲,时而在一个急弯里擦着石壁拐过。

不知拐过多少个弯,前方豁然开朗。

小推车冲过一片巨大的地下湖,湖面黑沉沉的,望不到边。钟乳石从穹顶垂落,石笋从水底刺出,火把的光映在水面上,被拉成无数道摇晃的金线。

再往前,空气里忽然响起水声。

一道瀑布从甬道顶端倾泻而下,横亘在铁轨正上方,水流里浮着细碎的,银白的光。

“防贼瀑布。”拉格文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沃斯金库在最深处,这是必经之路。屏住呼吸,它会洗去一切不属于你本身的魔法。”

小推车一头扎进了瀑布。

冰冷的水当头浇下,米歇尔只觉得有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从她身上扫过——那感觉像是被人从里到外检视了一遍。她出门前施的防湿咒、恒温咒,所有附加在身上的魔法,在水流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本就以真容而来,身上没有任何伪装,瀑布对她再无别的“可洗之物”。

小推车冲出瀑布,溅起一片银白的水花。

“很多人到了这里,就会露出本来的面目。”拉格文意味深长地说,“魔药,咒语,隐身的把戏……在防贼瀑布面前,一样都藏不住。沃斯小姐,你是这些年少有的,过了瀑布依旧没有变化的客人。”

米歇尔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没有接话。

远处,甬道的尽头,隐约传来一声低沉的,闷雷似的龙吟。

她的脊背微微一紧。

“最深处的几座金库,由火龙看守。”拉格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语气平淡,“不过沃斯的金库不在那一片。到了。”

小推车缓缓停在一扇门前。

那是一座开凿在整块花岗岩里的古老金库,没有钥匙孔,没有门把手,门面打磨得像镜子一样光滑,上面只有一幅巨大的衔尾蛇图案,首尾相衔,蛇身由密密麻麻的卢恩符文组成,蛇眼处嵌着两颗早已黯淡的曜石。

四百年了。

米歇尔走上前,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抬起手,掌心按上那衔尾蛇的额头。

就在她贴上去的瞬间,一道金蓝色的光从她掌心漾开,顺着蛇身的符文一寸一寸地流淌,点亮,像干涸的河道重新注满了水。两颗曜石蛇眼次第亮起,整扇门发出一声悠长的,近乎叹息的轻响。

花岗岩的门面从中央开始无声地向两侧张开。

“请进,沃斯家主。”拉格文站在她身后,没有迈步,“古灵阁的规矩,妖精只到金库门口。里面的东西,属于您。”

米歇尔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门内是一间远比外面看上去要大得多的石室,墙壁上嵌着长明的符文灯,柔和的光洒满了每一个角落。

石室中央,是一座座到膝盖高的箱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箱盖敞开,里面满满当当。

金加隆。

成千上万枚金加隆堆叠在一起,灯光一照,流淌出一片温暖的、令人目眩的金色。米歇尔走上前,拈起一枚,金币的边缘清晰,带着妖精铸币特有的纹路。

这是沃斯家族数百年积累的财富。

她没有在金币前停留太久,目光很快被靠墙的长架吸引。

一排排妖精银器,盘,壶,烛台,大部分都刻上了炼金纹,工艺精湛得近乎神迹。

一只狭长的天鹅绒匣子单独摆在架子正中,米歇尔轻轻打开,里面是一枚护身符。

妖精银打造的衔尾蛇盘成一个圆,蛇眼是两粒极小的蓝宝石,蛇身的鳞片一片片清晰可辨,触手温润,隐隐有魔力在其中流转。

护身符旁边,是一只更小的,毫不起眼的木匣。

一枚戒指正静静地躺在黑绒上。

秘银打造,戒面是沃斯族徽,戒身刻满了她从未在任何典籍里见过的古老符文。

家主戒指。

米歇尔拈起戒指,缓缓套上左手中指。

套上的刹那,戒指仿佛有生命般,自动打开攀附住她的手指,收紧成合适的大小,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骤然降临。

米歇尔发现自己能感觉到,身后这座金库,地面上每一枚金币,架子上每一件器物;远方,沃斯老宅,挪威的古庄园,还有沃斯家族所拥有的土地。无数细若游丝的联结从戒指上延伸出去,像一张沉睡了四百年的网,在她指尖重新亮起。

这是家主的权柄。

她抚摸上族徽的纹路,深深叹了口气。

架子最下层还有一卷用银线装订的羊皮纸,展开来,都是地契。

米歇尔抽出其中一张,“沃斯庄园,约克郡,韦兰谷地……”

那是沃斯家族在英格兰的祖居,一座比沃斯老宅古老得多的庄园,四百年前家族隐世时,连同整片土地一起,以隐匿阵封存。

地契上附着的符文还在,只要家主以戒指解封,庄园就会重新现世。

她把地契仔细卷好,收入袖中,又转向石室最深处的几排书架与木箱。

上百卷典籍,家主的炼金笔记,符文图谱,几箱早已失传的符文石成品与秘银锭;一整盒珍稀的魔杖材料与封存完好的药材;还有一摞摞用蜡封好的信件与契约。

她抽出最上面一卷信札,翻了几页。

那是历代沃斯家主与欧洲各大家族、炼金师、甚至古灵阁妖精往来的通信与契约原件。谁与沃斯有旧,谁受沃斯庇护,谁曾欠下沃斯什么东西,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米歇尔看到了一些现在依旧存在的家族与势力,她微微眯了眯眼睛,手指拂过上面几个熟悉的姓氏。

信笺旁边还有一只金怀表。

表盖打开,里面没有表盘,只有一枚极小的、精密得不可思议的炼金阵,阵心嵌着一粒她不认识的,流动的银色物质。米歇尔把它捧在掌心,在架上找到一本薄薄的手记,翻开——

“固时坠。”

手记上写着,这是沃斯家主与妖精工匠共同锻造的器物:变形类魔药和魔咒的效果都有时间的尽头,而固时坠能将那一刻定住。佩戴时,咒语或药剂的效果不会随时间流逝而消退。一旦摘下,佩戴者立刻恢复本来面目。

凡是炼金器物必有极限,当银晕开始消融则代表固时坠只剩最后一次机会,到时炼金阵破,坠碎。

米歇尔轻轻摩挲坠子的边缘,“凡是造物皆有代价,你为了做出这个炼金阵,又付出了多少代价呢。”她暗暗叹息,把固时坠挂在腰侧。

米歇尔在金库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把最核心的东西和部分金加隆收入储物戒指,然后重新封存剩余的器物。

等她走出金库,那扇花岗岩门在身后重新合拢,衔尾蛇的符文次第暗去。

拉格文仍等在门口。

小推车回程的路上,这位古灵阁的金库管事忽然开口:“沃斯家主,古灵阁的档案里还记着一份旧约。”

米歇尔侧耳。

“四百年前,沃斯的炼金师曾为古灵阁锻造过金库,符文锁。”拉格文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火把上,“妖精不轻易欠巫师的东西,如今沃斯家族后人回归,只要您愿意,古灵阁愿与沃斯重启往来。”

米歇尔沉默了片刻。

“我记得那份旧约。”她沉沉地说,“沃斯也愿意与古灵阁做长久的朋友。”

拉格文低头应下。

小推车冲出地下迷宫,在石廊尽头缓缓停下。米歇尔重新站在古灵阁大厅时,外面的对角巷已是傍晚。

她迎着落日走出古灵阁,握了握右手,戒指上的衔尾蛇正微微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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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P]果为因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