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古灵阁回来的第二天清晨,米歇尔把卡特叫到了书房。
“卡特,这件事我要你亲自去办。”她从储物戒指里掏出古灵阁的汇票,还有一张刚写好的羊皮纸,“按照我所写的在英国购置这些房产,还有这间对角巷的店铺。我之后都有用。”
卡特接过字条,仔细看过后点头应下,“卡特明白,主人放心。”
小精灵“啪”地消失了。
卡特离开后,米歇尔再次服用增龄剂。
她的样貌迅速发生改变,骨骼泛起细微的酸胀,身量一节节拔高,少女的婴儿肥与单薄褪去,脸庞变得有了棱角,颧骨与下颌的线条利落分明。
米歇尔看着镜子里二十五岁上下的自己,扯了扯嘴角。
地契抽出,“韦兰谷地”映入眼帘。随着她心念所至,家主戒指在左手微微颤动,像是某种回应。米歇尔循着戒指与那片土地之间微弱的牵引,施展幻影移形,落在了约克郡西郊一片荒谷的边缘。
前方没有路。
连绵的乱石与枯黄的野草一直铺进雾里,雾气缓缓流动,像一堵活着的墙。任何麻瓜走到这里都会莫名其妙地绕开,哪怕是巫师循迹找来,也只会在谷口打转,最终原路返回。
米歇尔抬头看了看,用戴着家主戒指的左手凌空一划——指尖过处,蓝金色的符文在空气里凝成一枚古老的解隐纹,随即沉声吐出一句古诺斯语的家主令:
隐幕退散,吾园现形。
符文离手,没入谷口那块半埋的界石。
刹那间,界石纹路一圈圈亮起,像一颗沉睡的心脏重新搏动。弥漫四百年的雾气自外向内层层退散,阳光轰然压下。
雾幕后,先是几座最高的塔楼刺破白幕,雉堞与成群的石烟囱次第显形;继而是对称的白石立面,一排排铅格竖窗,门前盘旋的石阶与台地,缠满枯藤的铁栅与门柱。
一座伊丽莎白时代的宏伟庄园,连同它规整却已野化的台地花园,干涸的喷泉,两排苍老的紫杉,在她眼前一寸寸重回人间。
正门上方,巨大的衔尾蛇石雕首尾相衔,蛇眼曜石在晨光里泛出幽光。
米歇尔拾级而上,掌心按上正门,门扉无声洞开。就在接触的那一瞬,她的魔力顺着掌心涌了进去,撞上沉睡四百年的庄园主阵。
嗡——
像一颗火星投进干涸的油灯。苔痕和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墙里的符文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流光从门厅涌入回廊,沿楼梯攀上长画廊、大厅、藏书塔楼与地下药剂室。彩绘玻璃上的衔尾蛇与各式印记重新流转出深红宝石与靛蓝的颜色。
门厅两侧,等身大的披甲石像守卫手按剑柄巍然而立。先是眼眶里亮起两点光芒,然后是全身的松动。沉重的石首微微低下,向四百年来的第一位家主致意。
整座庄园仿佛在她面前缓缓睁开了眼。
米歇尔穿过门厅,走进长画廊。
廊壁上悬着一排历代沃斯家主的油画,从遥远的先祖一路排到尽头。她在最后一幅前停下。
画中是个面容清癯,须发灰白的老者,身着伊丽莎白时代晚期的暗色锦袍,领口是一圈挺括的轮状皱领,一双宝蓝色的眼睛沉静地望向画外 。
伊瓦尔·沃斯,三百九十七年前最后一位开启过家族金库,也是亲手将这座庄园隐入雾中的家主。
不过他既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沃斯家不愿把自己的意识封进画像。在他们看来,灵魂当随生死循环归于天地,不该被颜料与画框羁留在世。所以这些都只是寻常油画,笔触精湛,却没有思想,没有声音,几百年如一日地静静悬着。
米歇尔在画前站了片刻,朝那位老者微微颔首。
随后她退到门厅中央,掏出魔杖,腕间一转。
“Scourgify.”
魔力涌入,清洁咒化作一场席卷整座庄园的无声之风。四百年的尘絮、枯叶、垂落的蛛网与积灰被尽数掀起,盘旋着、汇聚着,从一扇扇洞开的铅格窗与高耸的烟囱里送了出去。
阳光透过洁净的彩窗斜照进来,空气里浮动着旧木、石材与岁月沉淀的干燥气息。一座封尘四百年的庄园,在她手中焕然一新。
米歇尔继续往深处走,宴厅与酒窖,起居室和藏书馆,决斗室与药剂间,以及一间穹顶极高、摆满器具的炼金工坊。
整整一天,她整理庄园,又以家主戒指重启了庄园外围的阵纹:防窥视、防幻影移形、隔绝黑魔标记与一切外来探查;在前庭辟出一座接引阵,作为门钥匙唯一的落点。进出之间,皆由她定。
等做完一切,暮色已漫上谷地。米歇尔独自立在最高的塔楼上,看着脚下重新亮起灯火的祖居,沉默了很久。
回到老宅的时候,夜已经深了。米歇尔独自在书房坐下,把从古灵阁带回的信札和父母的遗物信笺一起摊开在长桌上。
长桌上的烛火点亮,她开始细细查找。
沃斯家族在外名声不显——在普通巫师,魔法部,以及那些新贵家族听来,“沃斯”两个字早已湮没无闻。可在真正古老的家族里,他们都清楚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北境的炼金术师,天才而大胆的魔法,几百年前北境最声名显赫的家族之一。
只是大家都认为沃斯早已绝代,只存在于历史中。
米歇尔提起羽毛笔,在一张长长的羊皮纸上,一边翻信,一边写。
格林格拉斯,素来谨慎中立,从不轻易站队;沙菲克,古老而神秘,醉心星象与卷轴,对战争避之唯恐不及;福利,曾出过魔法部部长,如今家道中落,最需要庇护;布尔斯德,务实,重利,不被虚名绑住;还有艾博——
笔尖在“艾博”两个字上停了停。
汉娜。
米歇尔想起那个总想为她出头的小姑娘,不由得露出了笑容,随后在“艾博”的后面做了一个标记。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能为他们留出一条退路也是好的。
米歇尔继续往下翻。
凯尔,世代依附沃斯的家臣。四百年前那场清洗里,是凯尔的先人把年幼的家主藏进地窖,自己挡在门外。如今一脉单传至今;维德,北欧海贸世家,家主埃里克·维德的父亲与瑟伦的父亲是过命的交情;还有威尼斯的巴尔,魔药材料的巨贾,如今掌权的是女家主莉娜,年轻时与欧尼亚相交甚好,只是后来断了联系。
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名单越写越长。
烛火燃去了半截。
名单定下,米歇尔取出秘银刻刀与一沓特制的羊皮纸。
寻常邀请函写着三两句客套话,由猫头鹰送去,这些人怕是都不会多看一眼。既然想说服他们,从一开始便要拿出沃斯家族的本事。
魔法配合着炼金术,在邀请函上刻下层层叠叠的符文。
信封非受邀之人不得启,如果有人强拆便会自动碎裂,留下印记。
而受邀之人拆开信封时,信中内容会直接从中跃出,在半空凝成一行行流动的金字。符文隔绝四壁,除拆信本人,旁人看不见、听不到,连墙上的画像也不能观其一二。
随即,声音传递,将沃斯的邀约送入拆信者耳中,对于不同的家族,内容是有区别的。
等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信纸与信封会自火漆处无声裂开,化作无数金色光点。光芒环绕一圈后向中心凝聚,形成门钥匙。
那是一枚古老的金币,币面盘着首尾相衔的衔尾蛇,底下印着开启时间。
接下来的两天,沃斯老宅的猫头鹰进进出出。
十几封邀请函陆续飞向了英国与欧洲各地,像是又一场戏幕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