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治疗

夜色沉得像浸透了墨的绒布,尖叫棚屋外只有风穿过枯草的呜咽声。

斯内普不知道自己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多久。精神力被抽干后的钝痛从太阳穴一路蔓延到后颈,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微微的铁锈味。他撑着魔杖慢慢站起来。

哈利三人离开的脚步声远了,棚屋里一下空了。

斯内普没有立刻跟上他们,而是转向棚屋后面的空地。幻身咒的屏障在他靠近时微微泛起涟漪,米歇尔还躺在他刚才放置的位置,双目紧闭。

斯内普蹲下身,查看了一下她的状态,确认平稳之后用漂浮咒带着她从密道一路赶回霍格沃茨城堡。

从密道出来时,城堡的走廊里空无一人,远处隐约传来费尔奇嘶哑的叫嚷声和皮皮鬼的怪笑。斯内普想了一下,没有去医疗翼,而是拐进地窖办公室的方向。

他走到办公室最里面的画像处,魔杖轻点,一扇门打开。

里面通向他的私人宿舍:卧室,客房,一间小厨房,还有一个带飞路网接口的私人魔药室。

客房里只有一张床,一把扶手椅,一盏拧得很暗的灯,上面还有不少灰尘。斯内普皱了皱眉,施展了一个清理魔法,然后把米歇尔放到床上,拉平被子。

他从私人药柜里摸出几瓶魔药,撬开她的牙关喂下去,又用魔杖引着一缕温和的魔力,把她乱窜的魔力一点点捋顺。

做完这些,他才彻底放下心来。

正准备坐下来时,有什么东西从米歇尔内侧的衣袋里滑落出来,嗒地一声掉在木地板上。

斯内普弯腰捡起来。

一支魔杖。

不是他熟悉的那支。

他记得米歇尔·沃斯的魔杖,开学时他查过新生登记——山杨木,凤凰羽毛芯,十一又二分之一英寸,柔韧。

眼前这支魔杖更长,约莫十二英寸,杖身是极深的灰褐木纹,质地沉敛温润。杖柄处刻着一圈极细的银线符文,首尾相接成衔尾蛇的形状,透着一股古老的冷意。

斯内普握在手里,这魔杖却没有透出任何排斥的感觉。

这不对。

巫师的魔杖是有灵性的。除了极少数例外,魔杖只认自己的主人。

鬼使神差的,他试着往杖芯里注入了一丝魔力。

杖柄上的银线符文亮了。

淡蓝色的微光沿着衔尾蛇的纹路流转了一圈,像冰面下流动的溪水,然后缓缓暗去。斯内普甚至能感觉到一股温和的力量顺着魔杖传到指尖。

他也能使用。

这个认知让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为什么?

斯内普的目光从魔杖移到床上昏迷的人身上。米歇尔的眼睛紧闭着,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根魔杖的出现,让他更笃定了之前的某种猜测。

斯内普俯下身,掀开一点被角,将她的左臂从被子里轻轻拉出来。

袖口顺着衬里滑到手肘,露出苍白的小臂。斯内普的目光往上移,细细寻找,在小臂内侧靠近肘弯的位置,停住了。

那里有一道疤痕。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颜色比周围的皮肤略浅一点,形状不规则,约莫两寸长,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穿后愈合的旧伤。

三头犬。万圣夜。活板门。

果然是你,从一开始就是。

斯内普没有太多惊讶,更多的是了然。他把被子给她盖好,然后把那支寒水榆魔杖轻轻放在床头的小桌上。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脊背靠着冰冷的椅背,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斯内普闭上眼睛,精神力的枯竭让他的意识一阵阵发沉,他慢慢昏睡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小时,也许是更久——他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魔力波动。

很轻,轻到几乎和空气的流动融为一体。如果不是他对魔力波动的感知远超常人,根本察觉不到。

他睁开眼。

米歇尔醒了,她的右手正抬着,一缕银白色光芒从她指尖渗出,朝他的方向蔓延。

精神治愈。

她在对他使用治疗精神力的魔法。

“你在做什么。”斯内普的声音很哑,带着刚从深度疲惫中醒来的粗粝感。

米歇尔的手一顿,银白色的光芒散去。

“……教授。”她的声音干涩,“我以为你睡着了。”

“所以你就可以趁我睡着的时候,对我用魔法?”斯内普的身体微微前倾,黑眸沉沉地锁住她,“沃斯小姐,你是不是觉得,今晚的事情还不够多,需要再添一笔——未经允许对教授使用魔法?”

米歇尔的脑子还昏沉得厉害,记忆像被搅碎的拼图,正在一片一片往回拼。

“我……”

“让我帮你回忆一下,沃斯小姐。你在尖叫棚屋里,用藤蔓禁锢了三名学生,钉住了一名逃犯,让小矮星彼得显形——哦,对了,”他的声音压低了,每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你还对着小天狼星·布莱克念出了不可饶恕咒。”

米歇尔的手指攥紧了床单。

“要不是你最后一刻偏了魔杖,”斯内普的目光像两把刀,“现在布莱克已经是一具尸体了。而你——米歇尔·沃斯,一个十四岁的三年级学生——会因为蓄意使用不可饶恕咒谋杀,被威森加摩审判,然后在阿兹卡班度过余生。”

“给我一个解释,沃斯小姐。”

“布莱克……,我没什么好说的,我和他有仇。咒语的话,我在十一岁的时候觉醒了沃斯家族的血脉,对于魔法和魔力有天生的敏感性。至于尖叫棚屋的其他事情,我复刻了一张一模一样的活点地图,除了功能还有部分欠缺,大体能用。在那张地图上,我看见了不该出现的人。然后我守在尖叫棚屋门口,听到了一切。”米歇尔从袍子内侧递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地图,配合她编好的借口。

“你才十四岁,布莱克被关进阿兹卡班十二年,你和他能有什么仇?!”斯内普没接,而是立刻抓住她话里的漏洞。

米歇尔沉默了。

良久,她平静地看着斯内普,“你等下要把我送去魔法部吗?”

斯内普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是因为她说出了后果,而是因为她的语气。

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好像被开除、被押送魔法部、被审判、被关进阿兹卡班,对她来说都无所谓。

“你还知道要被押送魔法部。”斯内普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怒意像岩浆一样翻涌,“那你还这么做!”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你以为自己有多大能耐?啊?沃斯小姐?”他逼近一步,黑眸里翻涌着怒意和某种更深的、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小矮星彼得还活着!你明明知道,还敢在这么多人面前对着布莱克喊出死咒!你以为上了审判席你有口能辩?你以为那只该死的渡鸦能成为你脱罪的理由?你知不知道你做的这些别人会怎么看你!”

斯内普的声音在发抖。

“我随时可以把你交送魔法部。”他死死盯着她,“现在就可以!”

“我才不在乎魔法部!”米歇尔的身体一下子坐直了,她第一次冲斯内普吼道。

“别人怎么看,威森加摩如何审判,最后会不会进阿兹卡班,这些我通通都不在乎!”动作幅度太大,头一下有点晕乎乎的。

“我只在乎——”

话到嘴边,米歇尔突然刹住了。

最后这个字像烧红的烙铁,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别过头,肩膀微微发抖,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屋里一下子静得可怕。

斯内普怔住了,他站在床边,看着这个十四岁的女孩——脱力地撑着床沿,虚弱而憔悴,脸上没有半分血色,身体还因为情绪的冲击而微微发抖。几个小时前,她冲进尖叫棚屋,挡下咒语,以一对六,对曾经欺凌过他的人念出死咒。棚屋里这么多人,只有她无条件站在他那边,甚至不顾她明明知晓的真相。

而现在,他还在逼问她,套她的话。

怒意一下就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让他手足无措的情绪。

斯内普别开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不会去魔法部……那六个人的记忆,我已经抹掉了。”

“什么?”

现在轮到米歇尔吃惊了。

“遗忘咒。”斯内普说,声音里带着疲惫,“你出现在尖叫棚屋里的全部记忆和痕迹都被我抹除了,他们的记忆逻辑已经重新构建了。”

米歇尔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精准的记忆切割,重构记忆框架,让六个人的记忆严丝合缝、互不矛盾。这需要多么庞大的精神力,多么精细的操控——

她终于明白他为什么精神力枯竭到那种程度了。

“你……我……”

“你什么你。”斯内普嗤笑一声,“我要是不抹,你现在根本不可能在这和我说话。做事情之前能不能先动动脑子。”

米歇尔没再回嘴。

他老是说这些讽刺的话,可他做的事情都是在保护她。本来,米歇尔已经做好了面对邓布利多,应对魔法部的打算,可是没料到斯内普会维护她到这个地步。

鼻尖开始发酸,她第一次开始感激自己的转生和预知,之后那条难走的路,她会用行动来报答他,他不会再是一个人。

“查看一下你的魔力情况,沃斯。”斯内普岔开话题。

米歇尔感受了一下自己的魔力运转,基本流畅,而且在那么大的魔力暴动之后,她的魔力竟然还有剩余。

她扫了一眼旁边的魔药空瓶,也许是喝了补充剂所致。

“运转良好,应该是没事了。”她轻声回答,“教授,……这是哪里?”

斯内普的身体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地窖办公室后面,我的私人空间。”他的声音平淡,又补了一句,“你觉得你这样还能去医疗翼?”

他连这一步都帮她想好了。

米歇尔环顾四周。房间不大,石墙,点着蜡烛。床上是深灰色床单和硬枕头,旁边放着一把椅子,没有多余的装饰。

“谢谢你,教授。”她很认真地说。

“少来这套。”他闷声说,然后从外面的魔药柜里拿出一堆药瓶,放在床头小桌上,“之后,这几瓶补充剂,修复剂三天喝一次。安神剂头一个礼拜每天一瓶。直到喝完这些。”

米歇尔的目光停在那几瓶修复剂上,品质好的惊人。她打开来闻了一下,一股熟悉的气息传来。

月眠花凝露结晶。

这是她之前在他生日的时候送给他的顶级药材,结果兜兜转转,又回到她这里。

他就这么给她喝了?

“怎么,怕我毒死你?”斯内普看到她的动作,微微挑眉。

“……不是。”米歇尔放下药瓶,又看见小桌上放着的寒水榆魔杖。

她伸手拿起来,刚触到杖柄,一股熟悉的冷润力量顺着指尖漫上来,像见到久别的老友。

这次还没等斯内普说什么她就开始解释,“这是我们家族祖传的魔杖,血脉觉醒之前我用不了,觉醒之后才能催动它。它力量强大,施展出的魔咒破坏性更强,所以我一般不使用它。”

斯内普的目光落在那支魔杖上。

他没有说话。

他在想另一件事——刚才他握着这支魔杖的时候,它没有排斥他,甚至能注入魔力,让纹路亮起。

一支只认血脉之力,传承千年的家族魔杖,为什么不排斥他?

米歇尔看着斯内普额角的伤和眼底掩不住的青黑,终究是没忍住。她捧着魔杖,嘴唇微动,念出一句古咒语。

“Animus Revirescere——安念回春。”

淡绿色的光芒从杖尖涌出,柔和的,涌动着像初春新叶一样的温润光泽。光芒在空中流转,化作细碎的光尘,落在两个人之间。

斯内普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带着草木清香的力量渗入他的意识深处。枯竭的精神力像久旱的土地遇到了春雨,一丝一缕地被滋养,被修复。额角的擦伤处发痒,他抬手摸了一下——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结痂、脱落、露出下面光滑的新皮。

“够了。”

他伸手,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魔杖。

“你刚经历了魔力暴动,”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接下来的一个月,不准动用任何魔力。等这些药剂的疗程结束,我检查过你的魔力核心之后再说。”

米歇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好。”

“继续休息。”斯内普转身往门口走,“我还有事要处理。”

米歇尔听话地躺下,她知道他要去找邓布利多善后。

“教授。”

“嗯?”

“注意你自己的身体。”

斯内普没有回应,门轻轻地关上了。

斯内普沿着地窖的楼梯往上走,虽然身体依旧疲惫,但他能明显感觉到精神力已经恢复了不少。

校长办公室的石像鬼问了口令,他报了,石像鬼让开。他走进去的时候,邓布利多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银白的长胡子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西弗勒斯。”邓布利多没有回头,“我听说今晚的事情很复杂。”

“你的黄金男孩联合那两个跟班对我使用缴械咒。醒来的时候,小矮星彼得已经现了原形,卢平变了狼人,布莱克追了出去。”斯内普的声音带着冷意。

邓布利多转过身,透过半月形的眼镜看着他。校长室的灯光在他蓝眼睛里投出细碎的光斑,他的眼神落在斯内普苍白的脸上。

“你对布莱克——”

“我没什么想说的。”

邓布利多微微点了点头,目光移向窗外的夜色。

“哈利和格兰杰小姐已经处理好了,他走了,”邓布利多说,“福吉很生气。”

“魔法部就是一群吃干饭的废物。”斯内普的声音没有起伏,似乎是料到了邓布利多的做法。“我要回去了。”

“西弗勒斯。”邓布利多叫住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切,“你还好吗?”

斯内普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没事。”

他走出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轻到几乎被走廊里的风声盖过去。

等斯内普从校长室回来,米歇尔已经睡着了。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确认她的呼吸平稳,魔力波动稳定,才离开去休息。

第二天,莱姆斯·卢平提交了辞呈。狼人的事情败露,整个城堡沸沸扬扬,家长的吼叫信像雪片一样飞进校长办公室。卢平收拾了东西,在和哈利告别之后,安静地离开了霍格沃茨。

小天狼星·布莱克骑着巴克比克消失在苏格兰的夜色里,魔法部的搜捕持续了整整一个夏天,一无所获。

米歇尔在办公室后面的客房里躺了三天。

斯内普每天来给她送药,检查她魔力核心的恢复情况。两人话不多,大多数时候是他冷着脸念出一串医嘱,她乖乖点头。

三天后她回到了赫奇帕奇的宿舍。汉娜看到她时连忙拉着她坐到床边,上下打量了好半天——级长只说她被送去治疗,没说具体原因,他们几个好朋友提心吊胆了三天。

第二周,期末考试成绩公布。

米歇尔扫了一眼成绩单,魔咒魔药天文学都是O,其余科目保持在E和A之间,是她意料之内的结果。

学年终了的晚宴上,大礼堂重新挂满了金色和红色的装饰——格兰芬多又一次捧走了学院杯,因为他们在魁地奇上出色的表现。

米歇尔坐在赫奇帕奇的长桌旁,跟着大家鼓掌。她的目光掠过教工席,斯内普坐在老位置上,黑袍笔挺,脸色和往常一样臭,正在和麦格教授说着什么。

晚宴结束后,学生们拖着行李箱涌向门厅,霍格沃茨特快的汽笛声远远传来,蒸汽翻涌,把所有的离别和不舍都裹进白色的烟雾里。

第三学年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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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P]果为因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