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角巷的鹅卵石在身后渐渐冷却,而国王十字车站的地砖在九月的晨光中泛着灰白的光泽。
朱莉安娜·乌姆里奇站在第九站台与第十站台之间的拱门下方,脚边放着一只崭新的深棕色皮箱,皮箱的铜扣上已经刻好了她的姓名缩写——J.A.U.,字母在车站穹顶投下的光线中微微反光。
她的猫头鹰——一只茶色羽毛的小家伙,脑袋圆滚滚的,正安静地待在笼子里,偶尔歪一下脑袋,用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头顶交错的钢铁横梁。
多洛雷斯原本坚持要买一只猫,但朱莉安娜在咿啦猫头鹰商店的橱窗前站了很久,看着那只蜷在角落里、比其他猫头鹰都小上一圈的茶色小猫头鹰,然后转过头用她那双安静的蓝眼睛看了母亲一眼。多洛雷斯只挣扎了三秒钟就妥协了——条件是猫头鹰笼子必须是粉色的。此刻那个粉色的笼子正被朱莉安娜小心翼翼地提在手里,在满车站灰扑扑的色调中显得格外醒目。
车站里人声鼎沸。麻瓜旅客拖着带滚轮的行李箱从她们身边匆匆走过,广播里一个女声正用平板无波的语调播报着去往曼彻斯特的列车即将从五号站台出发。空气里弥漫着铁轨润滑油的微刺鼻气味、咖啡的苦香和某种说不出名字的清洁剂的味道。朱莉安娜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从面前的砖墙移向站在她身后的母亲。
多洛雷斯·乌姆里奇今天穿了一套不那么正式——但仍然是粉色的——套装,衣领上别着那枚猫咪胸针,猫眼上的绿松石在车站的灯光下幽幽发亮。她的鞋跟已经修好了,此刻正牢牢地钉在车站的地面上,姿态端庄得像一尊雕像。但她的手指在不停地转动左手腕上的表链——一圈、两圈、三圈,那是朱莉安娜见过无数次却从未点破的习惯。每当母亲紧张或不安时,那只表链就会遭殃。
“妈妈,”朱莉安娜轻声说,“你在转表链。”
多洛雷斯的手指猛地停住了。她低头看了女儿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改了主意。她把那只手放下来,整了整朱莉安娜校袍领口上那圈雪白的衬衣领——其实那领子已经平整得不需要任何调整了。
“霍格沃茨特快十一点整发车,”多洛雷斯用一种汇报工作的语调说道,仿佛她面前站的不是自己的女儿,而是魔法部新来的实习生,“你最好提前十分钟找到座位。把行李放好之后不要跑来跑去,火车上什么人都有——”她顿了顿,把一句已经到了嘴边的“尤其是那些红头发的”硬生生咽了回去,“如果车厢里太吵,就换个地方。你的级长会巡查车厢,有事可以找他或者她。如果食物不合胃口,不要硬吃,我给你带了三明治——”
“草莓酱的。”朱莉安娜接过话头,嘴角浮起那个小小的弧度,“你说过了,妈妈。”
多洛雷斯闭上了嘴。她的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阻止什么情绪从那里泄露出来。车站的广播又响了,通知一趟去往爱丁堡的列车即将发车。几个麻瓜小孩从她们身边跑过,其中一个不小心撞到了朱莉安娜的皮箱,多洛雷斯立刻用一道能让整个魔法部鸦雀无声的目光瞪了过去,那孩子连“对不起”都忘了说就跑了。
“我要走了,妈妈。”朱莉安娜说。她没有用问句,因为她知道如果自己犹豫了,母亲就会毫不犹豫地把她带回家——多洛雷斯·乌姆里奇从来不缺乏在最后一刻改变主意的魄力。
多洛雷斯没有说话。她弯下腰,把女儿校袍前襟上一根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线头拈掉,然后伸手把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她的指尖在女儿的金色卷发上停留了比平时更久的一段时间。朱莉安娜闻到母亲身上那股熟悉的玫瑰香氛味道,和车站的机油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奇怪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你要照顾好自己。”多洛雷斯说。这不是一个祝福,也不是一个命令,而是一个介于两者之间的、多洛雷斯·乌姆里奇能给出的最接近柔情的表达。然后她直起身,后退了一步,把空间让给女儿。
朱莉安娜转过身,面向那面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砖墙。第九站台和第十站台之间,没有任何标记,没有任何指示牌,只有一排看起来和车站里其他所有墙壁一模一样的老旧红砖。她把猫头鹰笼子换到左手,右手握紧了推车的把手,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开始跑。
推车的轮子在光滑的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越来越快。那面砖墙朝她迎面扑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朱莉安娜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但她的脚步没有停。
然后她穿过了。
那感觉很奇怪,像是穿过了一道由凉丝丝的水雾织成的帘幕,皮肤上有一瞬间的凉意,随即又被温暖的蒸汽包裹。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耳边传来的不再是麻瓜车站的广播和滚轮箱的噪音,而是一种更古老、更热闹的声音——蒸汽机车的轰鸣,猫头鹰的鸣叫,孩子们的喊声,家长的叮嘱,还有手推车在石板地上颠簸时发出的哐当声。
九又四分之三站台。
朱莉安娜站在月台边缘,有好几秒钟忘了呼吸。
一辆深红色的蒸汽机车正停在轨道上,车身在从拱形穹顶洒下的阳光中泛着深沉的、近乎黑色的暗红。车头的烟囱正喷出大团大团的白色蒸汽,那些蒸汽在穹顶下缓慢地翻滚、上升,像一群被施了魔法的云朵,给整个月台笼上了一层薄纱般的雾汽。月台上挤满了人——穿着各式各样长袍的巫师家庭,拖着行李箱的学生,笼子里扑棱着翅膀的猫头鹰,还有几只不安分的蟾蜍正在主人的口袋里探头探脑。
空气中弥漫着煤烟的味道,混着蒸汽的热度和某种甜丝丝的、大概是比比多味豆的气息。朱莉安娜看到一个胖乎乎的女巫正踮着脚尖朝车厢里张望,嘴里喊着某个名字;一个戴眼镜的男巫正吃力地扛着一只巨大的皮箱,皮箱侧面贴满了各国魔法学校的贴纸;一对双胞胎男孩从车厢窗口探出身子,朝月台上的母亲做鬼脸,被母亲用一个精准的飞来咒揪住了耳朵——虽然她隔着好几米远。
朱莉安娜推着推车沿着月台慢慢往前走,她的目光从一张脸滑到另一张脸,从一节车厢滑到另一节车厢。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她脸上的表情依然安静——那是她在乌姆里奇家的客厅里学会的本事,不管心里有多大的风浪,脸上永远是平静的湖面。
然后她在月台中段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火红色身影。
金妮·韦斯莱正被一群红头发的人围在中间,像是秋季森林里被落叶簇拥着的一小簇篝火。一个身材瘦高、微微驼背的中年男巫正在弯腰检查她的行李箱——那一定是韦斯莱先生,他的头发和她记忆中那张旧《预言家日报》上的照片一样,稀疏而火红。站在他旁边的是一个矮矮胖胖、面容和善的女巫,正在把一包什么东西塞进金妮的校袍口袋里,嘴上一刻不停地叮嘱着什么——那一定是韦斯莱夫人。
珀西·韦斯莱——朱莉安娜从他的级长徽章认出了他——正站在一旁用一块手帕擦拭着自己的徽章表面,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准备魔法部的入职面试。
而弗雷德和乔治——不对,乔治和弗雷德——算了,反正是一对一模一样的红头发双胞胎——正你推我我推你地往火车上挤,其中一个大喊着:“妈妈!罗恩已经把我们甩了!”另一个立刻接上:“字面意义上!他跑得比大粪蛋还快!”
金妮在这片喧闹的海洋里翻了个白眼。她的目光越过双胞胎的肩膀,恰好对上了朱莉安娜的眼睛。
那双棕色的眼睛亮了一下,就像在对角巷那天一样。
“朱莉安娜!”金妮喊了一声,从包围着她的红头发丛林中挤出来,朝朱莉安娜小跑了几步。她今天的校袍是对角巷新买的,袖口还没有任何磨损的痕迹,但她右脚的皮鞋鞋头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块新的灰印——大概是刚才在月台上蹭的。“你真的来了!我以为你可能会坐夜骐马车或者飞路网什么的——你妈妈呢?”
朱莉安娜朝身后看了一眼。穿过九又四分之三站台的水雾帷幔之后,多洛雷斯·乌姆里奇并没有跟过来。这是魔法部的规定——随行家长可以在月台上停留,但多洛雷斯在最后关头选择了留在砖墙的另一侧。朱莉安娜不确定这是不是一件好事。也许母亲只是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流泪的样子,也许她根本就没有流泪。
“她在车站外面等我发车。”朱莉安娜回答,声音一如既往地轻而清晰,“她说魔法部有个紧急的猫头鹰文件要处理。”
这是真的。多洛雷斯确实从手提包里拿出了一张看起来很像公文的羊皮纸。但朱莉安娜也注意到,那张羊皮纸的背面是一片空白——而公文从来不写在一片空白的羊皮纸上。
金妮似乎没有察觉这个细节。她兴冲冲地拉住朱莉安娜的袖子,把她往韦斯莱家族的方向引。
“妈妈!爸爸!”她喊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最小女儿才有的不容拒绝的底气,“这是朱莉安娜!就是我跟你们说的——在对角巷遇到的朱莉安娜!她也要坐火车去霍格沃茨!”
韦斯莱夫人转过身来。她是一个面容温和的女巫,头发也是红色的,但比金妮的颜色更浅一些,鬓角夹杂着几缕灰色。她的围裙上沾着面粉的痕迹——大概是今天早上给孩子们做最后一顿家常早饭时留下的。她的目光落在朱莉安娜身上,先是习惯性地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停在了她的脸上。
朱莉安娜感觉到了那束目光的重量。那不是打量,也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更温软的东西——像是冬天里有人把一条刚烤暖的毯子披在你肩膀上。韦斯莱夫人在看她的眼睛,看得很认真,仿佛想从那双蓝眼睛里读出什么东西来。
“哦,亲爱的,”韦斯莱夫人开口了,她的声音温暖而略带沙哑,像是用了太多年把七个孩子一个个喊回家吃饭,“金妮回来念叨了整整一个夏天——‘朱莉安娜说洛哈特的书可能是编的’,‘朱莉安娜的名字和花有关系’——我们全家都知道你的事了。”她弯下腰,和朱莉安娜平视,“你妈妈让你一个人来月台?”
“她送我到的车站。”朱莉安娜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母亲在最后一刻的转身。
韦斯莱夫人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把朱莉安娜校袍肩膀上沾到的一小片煤灰轻轻拍掉——那个动作自然而然,像是她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已经把“替孩子拍掉身上的灰”这个动作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你可以和金妮坐在一起,”她说,语气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施舍感,只是陈述一个事实,“珀西会照顾你们的——他是级长。弗雷德和乔治虽然嘴上没个正形,但真有事的时候他们比谁都靠得住。
至于罗恩——”她朝车厢的方向瞥了一眼,摇了摇头,“罗恩可能已经和波特关在一个车厢里讨论魁地奇了。不过没关系,到了霍格沃茨之后如果你需要任何东西——任何东西——就给韦斯莱家写封信。我们有足够多的毛衣可以匀一件出来。”
朱莉安娜站在那里,手里还提着粉色的猫头鹰笼子,韦斯莱夫人的话像一阵暖风从她耳边吹过,让她耳朵有些发烫。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却发现在乌姆里奇家客厅里练习过的所有礼貌的、得体的表达方式,此刻都显得不太够用。
“谢谢您,韦斯莱夫人。”她最后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但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处。
韦斯莱先生也走了过来。他比朱莉安娜想象中更高一些,也更瘦一些,红色的头发已经有些稀疏了,但眼神很亮——不是洛哈特那种精心打磨过的亮,而是一种更真挚的、对世界上所有新鲜事物都充满热情的亮。他的长袍袖口沾着一小块油渍,朱莉安娜猜那大概是某种麻瓜维修工具的痕迹。
“哦!欢迎欢迎!”他热情地说,一边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乌姆里奇——我好像在部里见过这个姓氏——”他没有把话说完,因为韦斯莱夫人的手肘碰了碰他的肋骨,动作轻巧而熟练,显然是几十年夫妻磨合出来的暗号。
而朱莉安娜知道那个暗号意味着什么。韦斯莱先生确实在部里见过乌姆里奇这个姓氏——在那些关于反狼人法案的备忘录上,在电梯里擦肩而过时的冷淡点头中,在关于魔法生物重新分类的漫长争论里。多洛雷斯·乌姆里奇和亚瑟·韦斯莱站在政治光谱的两端,这件事整个魔法部都知道。
但韦斯莱先生只是笑着挠了挠头,然后用一种不那么官方的方式——一个父亲的方式——对她说:“管它呢。上车吧,小家伙,火车可不等人。”
一声长长的汽笛在月台上空响起,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回了深红色的机车上。车头的烟囱喷出一股更浓的白烟,像是某种古老的巨兽在出发前最后一次深呼吸。月台上的人潮开始加速涌动——最后一波拥抱,最后几句叮嘱,最后几个被塞进口袋里的三明治和遗忘的课本。
“快上车快上车!”弗雷德——或者是乔治——从一个车厢窗口探出半截身子,“金妮!你的新朋友!妈妈已经开始准备眼泪了,你们再不走她就要哭了!”
“我才没有要哭!”韦斯莱夫人大声反驳,但她的眼眶确实已经泛红了。她把金妮拉过来用力抱了一下,又转身把朱莉安娜也拉进了那个拥抱的范围里——朱莉安娜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撞得措手不及,她的脸埋在韦斯莱夫人柔软的围裙上,闻到了一股混合着面粉、烤南瓜和皂角的家常气味。那是一种她从未在乌姆里奇家玫瑰香氛笼罩的客厅里闻到过的味道。
乌姆里奇女士为女儿破的无数个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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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韦斯莱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