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灵阁的白色穹顶在身后渐渐变小,直到拐过一个街角,那耀眼的白色大理石终于被一排歪歪扭扭的烟囱挡住了。多洛雷斯·乌姆里奇的高跟鞋仍然以那种不容置疑的节奏敲击着鹅卵石路面,但她的步伐比来时明显放慢了一些——朱莉安娜注意到母亲在小口小口地呼吸,额角沁出了一层极薄的汗珠,在六月的阳光下发着细微的光。
古灵阁的金库之行并不轻松。那个叫拉环的妖精从头到尾都用一种叫人很不舒服的眼神打量着她们,就好像她们不是来取钱的客户,而是来借高利贷的穷光蛋。更让多洛雷斯恼火的是,当她们乘坐那辆疯狂的小车沿着轨道俯冲到金库门口时,朱莉安娜居然笑出了声——不是那种大惊小怪的尖叫,而是一种压得很低的、像是偷偷拆开生日礼物时发出的笑。多洛雷斯当时就想说点什么,但小车的急转弯把她的词句全部堵在了喉咙里。
“妈妈,”朱莉安娜忽然停下脚步,松开了牵着母亲的手,“你的鞋。”
多洛雷斯低头一看,右脚那只精致的洋红色高跟鞋的鞋跟不知什么时候裂了一道缝,大概是刚才在小车上被轨道边缘磕的。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不碍事,”她说,语气平淡,但眼角细微的抽动出卖了她,“等会儿去脱凡成衣店看看有没有合脚的——”
“那里有长椅。”朱莉安娜指了指前面不远处,弗洛林冷饮店门口摆着几张彩色的铁艺长椅,其中一张正好空着,旁边种着一丛开得正盛的粉紫色绣球花,“妈妈可以坐一会儿。我一个人去买校袍也可以的。”
多洛雷斯的眉毛立刻拧了起来。“一个人?不行。对角巷不是你——”她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因为她看到了女儿的眼神——那种安安静静的、并不固执却不容忽视的眼神,和她今天早上在洛哈特面前接过书本时一模一样。那双蓝眼睛没有顶撞的意思,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像是两汪不会起浪的湖水。
她的小朱莉已经十一岁了。她不可能永远牵着她的手走过每一块鹅卵石。
多洛雷斯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收紧。她深吸一口气,弯下腰,伸手整了整朱莉安娜衣领上那圈细密的花边——这个动作她已经做了无数次,仿佛只要把女儿的衣领理得足够整齐,外面的世界就伤不到她分毫。
“摩金夫人长袍店,就在脱凡成衣店隔壁,”她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个绣着猫咪图案的钱袋,放到朱莉安娜手心里,然后用手把女儿的手指合拢,一根一根地按紧,“订做三套素面工作袍,一套冬季斗篷,还有一顶日间戴的尖顶帽。记得告诉摩金夫人你是霍格沃茨新生,她会给你量尺寸。找零——”她顿了顿,用一种比平时轻得多的声音补充道,“可以买一支弗洛林冷饮店的冰淇淋。草莓花生酱味的。”
这是多洛雷斯·乌姆里奇罕见的让步。她向来认为在街上边走边吃东西是不体面的,但今天她的鞋跟断了,她在妖精的地盘上受了气,而她的女儿刚刚在古灵阁的小车上笑出了她在斯莱特林七年都没有发出过的那种自由的、快乐的声音。就让这孩子破例一次吧。
朱莉安娜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只沉甸甸的钱袋,又抬起头看着母亲。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小的弧度,但这一次她没有把它藏起来。她把钱袋仔细地收进连衣裙的口袋里,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母亲的手背。
“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她说,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像是在念一道不可反驳的咒语。
多洛雷斯的手指在女儿的手心里微微一颤。她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把朱莉安娜耳边一缕散落的金发别到耳后,动作比平时温柔了许多。然后她直起身,端着她那根无形的权杖,走到弗洛林冷饮店门口的长椅上坐下,脊背挺得像一把尺子,断裂的高跟鞋被她不动声色地藏在了椅子底下。
“摩金夫人长袍店,”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恢复了那种精准的控制力,“早去早回。不要和陌生人搭话。不要——”
“不要和任何不三不四的人搭话,”朱莉安娜轻声接上了后半句,蓝眼睛里闪过一点细碎的、不容易捕捉的光,“我记得的,妈妈。”
然后她转过身,沿着鹅卵石街道朝前走去。
摩金夫人长袍店的橱窗里陈列着几件展示用的长袍,其中一件是深紫色的丝绒质地,领口缀满了银色的小星星,正在模特的身上缓缓旋转。朱莉安娜在橱窗前停了两秒钟,看了看那些星星,然后推开了店门。
门上的铜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店里弥漫着新布料的气味——亚麻、丝绸、羊毛绒,还有一种说不出名字的植物染料的味道,混在一起,闻起来像一间被施了魔法的裁缝铺。靠墙的架子上摞满了各色各样的布料卷,从最朴素的黑色素面呢到闪闪发光的银丝锦缎,应有尽有。几个没有头的假人模特站在角落里,身上套着半成品的长袍,别针悬在半空中,正按照某只看不见的手的指挥一上一下地调整着袖口的弧度。
摩金夫人从店铺后间走了出来。她是一个矮矮胖胖的女巫,穿着一件薰衣草紫色的长袍,脖子上挂着一条软尺,笑容和善得像一个刚从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祖母。
“哦,亲爱的!”她看到朱莉安娜,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又是一只霍格沃茨的小猫头鹰!来,来,站到这边来——”她指了指示衣台旁边的一个矮凳,又朝店铺后间喊了一声,“韦斯莱家的小姑娘,麻烦你稍等一等,另一位小客人来了!”
朱莉安娜顺着摩金夫人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店铺的另一侧还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孩。一头浓密的火红色长发披散在肩上,在从橱窗透进来的阳光照射下,泛着一种温暖的、几乎是燃烧般的色泽。她穿着一件略微褪色却洗得很干净的蓝色连衣裙,脚上是一双棕色的旧皮鞋,鞋头磨得有些发白。她正站在另一张示衣台上,身上披着一件半成品的长袍,别针在她袖口处浮动调整。听到摩金夫人的声音,她转过头来,露出一张布满雀斑的脸和一双明亮的棕色眼睛。
那眼睛的颜色很特别——不像朱莉安娜自己的蓝眼睛那样清淡,而是一种更浓、更暖的棕色,像是秋天里落在掌心的栗子壳的颜色。
两个女孩的目光在飘浮着布料香气的空气里相遇了。
金妮·韦斯莱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目光了。
她是韦斯莱家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的女孩。在她的家里,“唯一”并不意味着“特殊”,而是意味着“被六个哥哥轮流照看”——这里的“照看”包括但不限于:被弗雷德和乔治变成一只金丝雀(虽然只是暂时的),被珀西盘问有没有预习《霍格沃茨:一段校史》,被罗恩要求发誓绝对绝对不可以在学校里提起任何关于他小时候穿过女装的事情。她爱她的哥哥们,真的爱,但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像是一棵长在六棵大树底下的小草,阳光都被他们分光了,她只能在缝隙里找一点属于自己的光。
然后那些关于哈利·波特的故事进入了她的生活。
她是听比尔的描述、查理的来信、珀西的校报剪报和弗雷德乔治添油加醋的转述拼凑出那个男孩的故事的。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男孩,孤身一人面对连名字都不能提的大魔头。一个活下来的男孩。她把这几个词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许多遍——孤身一人,面对,活下来——每念一遍,就觉得自己胸口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那是一种她说不太清楚的感觉,像是有一条线,把她这个在陋居角落里安静长大的女孩,和那个她从未见过面的黑发男孩连在了一起。
去年哈利·波特来陋居的时候,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整整一个晚上,不是因为不想见他,而是因为太想见他。她从门缝里看到他的背影——黑头发,瘦瘦的,比她想的高一点——然后她的喉咙就干了,手心里全是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第二天早上她端着煎蛋从他身边经过,手里的盘子差点滑掉。
现在,在对角巷的摩金夫人长袍店里,她正站在示衣台上,袖口上还挂着没有收完的别针,而她面前站着一个她从没见过面的女孩。
那个女孩有着金色的短卷发,蓝色的眼睛,粉色的连衣裙上绣着细细的花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妈妈订阅的《巫师时尚》里那些精美插图上的小模特。金妮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磨得发白的棕色皮鞋,右脚的鞋尖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污渍——大概是今天早上在陋居门口蹭上的鸡屎。
她的第一反应是把右脚悄悄往后挪了挪,藏到示衣台的阴影里。
但那个金发女孩看她的眼神没有变化。没有上下打量,没有皱眉,没有那种金妮在女巫村落偶尔会遇到的、来自穿着考究的同龄女孩的审视目光。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蓝眼睛像两片不会起风的湖面。
“你好。”朱莉安娜说,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金妮眨了眨眼睛。她原本以为这个看起来像是从时尚画报里走出来的女孩会用某种居高临下的方式打招呼——也许是一个礼貌但冷淡的点头,也许是一声敷衍的“嗨”之后迅速移开目光。但她没有。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抱着一本厚厚的精装书,看着金妮的眼神没有任何多余的内容。
“你好。”金妮回答,声音比她预想的小了一些。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自信一点——弗雷德和乔治教过她,和陌生人说话的时候下巴要抬起来,因为“气势决定一切,金妮~”。虽然她不太确定弗雷德和乔治的说法有多大参考价值,但抬下巴总比缩脖子好。
简介等我有时间改,时间过了这么久,很多设定都变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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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一个韦斯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