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或者换个角度说，吉德罗·洛哈特的笑容就是有这么不讲道理的穿透力。他在签售的间隙抬起头来，露出一个足以让《巫师周刊》再给他颁十次奖的微笑，恰好看到了正从人群外围经过的那对母女。
准确地说，他先看到了多洛雷斯·乌姆里奇。
魔法部高级副部长，国际魔法合作司的实际掌权人物，在多洛雷斯·简·乌姆里奇升任部长之前（如果那个流言是真的的话），她在魔法部的影响力不容小觑。洛哈特的社交雷达立刻启动了。他的笑容变得更有目的性，牙齿比刚才还要亮一个色号——后来朱莉安娜会想，那大概是他专门为重要人物准备的笑容，编号第七号或者第八号，封存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抽屉里。
“哦，梅林的胡子！”他放下羽毛笔，站起身来，用一种仿佛是久别重逢的老朋友的热情语调喊道，“这不是多洛雷斯·乌姆里奇女士吗！魔法部最不可或缺的灵魂人物！”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不是因为礼貌，而是因为洛哈特正朝着这个方向走来，女巫们纷纷转身，想看清楚被他主动招呼的人是何方神圣。
多洛雷斯的脚步再次顿住了。她的脸上迅速浮现出一个标准的社交微笑——那种她在魔法部电梯里对不太熟的同事展露的笑容，嘴角的弧度精确到毫厘，既不显得过于热情，又不至于让人觉得冷淡。她转过身，朝洛哈特点了点头。
“洛哈特先生，”她的声音平稳而客气，每一个字都像被熨斗熨过一样平整，“见到您真高兴。丽痕书店的签售会——多么热闹。”
洛哈特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近距离看，他的头发比封面上还要金光灿灿，每一根都像是被精心摆放过的。他的笑容白得发蓝，像是刚从什么美白咒语的广告片场走出来。他穿着一件勿忘我花蓝色的长袍，领口别着一朵与他眼睛颜色相配的矢车菊，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经过精心计算的魅力——这种魅力对他而言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因为他从十六岁起就开始练习了。
“乌姆里奇女士，您太客气了！”他握住多洛雷斯的手，热情地摇了摇——这个动作的角度显然也是经过设计的，刚好能让旁边一个举着相机的女巫拍到他的侧脸，“您能光临简直让丽痕书店蓬荜生辉！上次在国际魔法合作司的晚宴上没能和您多聊几句，我一直深感遗憾——”
多洛雷斯的社交微笑纹丝不动，但她的眼角微微眯了一下。她不记得洛哈特参加过国际魔法合作司的晚宴。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身边有相机在拍，而洛哈特正以一种“我们是老相识”的姿态和她寒暄。这种场合下，任何不恰当的冷淡都会被放大、被解读、被传成魔法部高级副部长与知名作家不和的流言。
“确实遗憾，”她流畅地接住了话头，“您的著作在国际合作事务中也常常被引用——”
洛哈特的笑容更灿烂了。他正要开口继续这段互相吹捧的对话，目光却忽然被什么东西拉走了。准确地说，是被谁拉走了。
他低头，看到了站在多洛雷斯身侧的女孩。
朱莉安娜·乌姆里奇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只手被母亲牵着，另一只手垂在裙摆旁。阳光落在她金色的短卷发上，那些细碎的发丝像镀了一层蜜糖。她的眼睛是那种浅浅的蓝，不是天空的蓝，也不是勿忘我花的蓝，而是一种更柔和的颜色——像是清晨第一缕光穿透薄雾时，海面上泛起的那种蓝。她微微仰着脸，看着面前这个闪闪发光的陌生男人，表情平静而礼貌，没有尖叫，没有脸红，没有像那些围在书店门口的女巫一样浑身发抖。
洛哈特的笑容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裂缝。
他见过无数女人看他的眼神——迷恋的、崇拜的、疯狂的、嫉妒的，他在十六岁就学会了从人群中精准地识别出每一种眼神。但这个小姑娘看他的眼神里什么也没有。没有崇拜，没有激动，甚至没有好奇。她只是像看一只会说话的猫头鹰一样看着他，礼貌，安静，毫无波澜。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不是不舒服，而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他精心打磨了十几年的镜子突然照到了一个不会反光的物体。
“……这位是？”他用一种明显放软了的语气问道，目光停留在朱莉安娜脸上。
多洛雷斯注意到了洛哈特目光的停留。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女儿的手，但脸上的社交微笑没有出现任何波动。
“我的女儿，朱莉安娜。”她说，语调平淡，但把朱莉安娜的手往自己身边微微拉了一下。
洛哈特弯下腰来，把视线降到与朱莉安娜平齐的高度。这个动作他做得相当熟练——他在签售会上对每一个小读者都是这么弯腰的，每次都伴随着一个温暖的笑容和一句“你长大以后一定会成为了不起的巫师”。但这一次，他的笑容没有经过编号系统的筛选，它随意地挂在他的嘴角，比他书封上的那些笑容少了几分光泽，却多了几分——也许只是朱莉安娜的错觉——真实。
“朱莉安娜，”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嘴里转了转，品尝它的音节，“多么美丽的名字。你知道这个名字在拉丁语里的意思吗？‘青春’，‘朝气’——和你本人一模一样。”他直起身来，随即又微微俯下，用一种用一种只有身边几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说，“不过我得说，你的眼睛比名字还要美丽，小姐。它们让我想起了尼斯湖的水面——当然，是湖怪不在家的时候。”
他自己先笑了起来，然后迅速从口袋里变魔术似的掏出一本精装书——《与巨怪同行》的特别签名版，封面上他的肖像正朝朱莉安娜眨了眨眼。他翻开封面，拿起随身携带的孔雀羽毛笔，在上面刷刷刷地写下几行字，字迹花哨得像一群翩翩起舞的蝴蝶。然后他把书递到朱莉安娜面前，附赠了一个比刚才那个随意的笑容更精心一些的笑容。
“送给我的小粉丝——我相信你会喜欢的。”
朱莉安娜低头看着递到面前的书，蓝色的眼睛眨了眨。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接，而是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那个目光里带着询问，像是在等一个无声的许可。
多洛雷斯的嘴唇抿了一下。她不喜欢洛哈特看女儿的眼神，不喜欢他用“美丽”这个词来形容她的小朱莉，更不喜欢他以为随便送一本书就能让她的女儿变成“他的粉丝”。但与此同时，她的理智又在她耳边低语：收下书，微笑，道谢，然后离开。这就是社交。这就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了四十多年学会的规则。
她微微点了点头。
朱莉安娜这才伸出手，接过了那本书。书本比她想的重一些，封面上洛哈特的肖像还在朝她挤眉弄眼。她把书抱在胸前，微微欠了欠身，声音依旧轻轻的，却清晰而真诚：“谢谢您，洛哈特先生。我会认真读的。”
洛哈特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在签售会上听过无数句“谢谢您，洛哈特先生”，但那些声音通常是颤抖的、尖细的、带着哭腔的。这个小姑娘的感谢太平静了，太礼貌了，像是一个成年人对待一张超市优惠券的那种客气。“我会认真读的”——她说的不是“我会珍藏一辈子”，不是“这是我最珍贵的宝物”，而是“我会认真读的”。就好像这只是一本普通的书。就好像他不是吉德罗·洛哈特。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迅速恢复了那个标志性的笑容，直起身来，对着围观的人群高声说道，“各位！让我们为乌姆里奇女士和她美丽的小女儿鼓掌！霍格沃茨今年的新生——我敢预言，她在霍格沃茨的成就一定会像她的母亲在魔法部一样耀眼！”
掌声响了起来。闪光灯又咔嚓了几下。
多洛雷斯的社交微笑纹丝不动，但她握着朱莉的手紧了紧。她朝洛哈特微微颔首，说了一句“祝您签售顺利”，然后拉着女儿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在鹅卵石上的节奏比刚才快了半拍。
她们走出去一段距离，身后洛哈特的声音还隐约可闻——“哦，说到《与女鬼决裂》的创作经历，那可真是一段惊心动魄的故事，当时我独自一人被困在一座闹鬼的城堡里……”
多洛雷斯加快了脚步。
“妈妈，”朱莉安娜忽然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洛哈特先生刚才说的那些经历——都是真的吗？”
多洛雷斯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女儿，发现朱莉安娜正微微仰着脸等她回答，蓝眼睛里写满了认真的思考，而不是盲目的崇拜。多洛雷斯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了一下，这次不是一个社交微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几分得意的笑。
“书要自己读，朱莉，”她说，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温和，“真的假的，读了就知道了。”
朱莉安娜点了点头，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本沉甸甸的精装书。洛哈特的肖像还在封面上朝她微笑，牙齿白得刺眼。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钟，然后把书翻了过来，开始读封底的内容简介，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辨认什么可疑的线索。
多洛雷斯注意到了女儿的表情，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既骄傲又有些酸涩。她的女儿没有被一个漂亮的笑容轻易俘获，这让她感到满意。但同时她又意识到，这个安安静静的小女孩，这个总是顺从她安排的小姑娘，其实有着一双比她想象中更敏锐的眼睛。
那双蓝眼睛能看到的东西，或许比她愿意承认的还要多。
“走吧，”她把那阵莫名的情绪压回心底，重新握紧了女儿的手，“还有一整条街要逛。”
前面不远处，古灵阁的白色穹顶在阳光下安静地矗立着，妖精守卫面无表情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一只猫头鹰从咿啦猫头鹰商店的橱窗里探出头来，朝着天空咕咕叫了两声。
朱莉安娜把《与巨怪同行》夹在胳膊底下，腾出一只手来继续牵着母亲，跟着她穿过鹅卵石街道，朝古灵阁的方向走去。她经过弗洛林冷饮店的时候，那个胖乎乎的女巫刚好舔完了最后一口草莓花生酱冰淇淋，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朱莉安娜的目光在那个女巫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又移开了，落在了前方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古灵阁穹顶上。
她的嘴角又浮起了那个小小的、不容易被发现的弧度。
今天是对角巷。明天，就是国王十字车站。
那辆深红色的蒸汽火车正等着她。
---
洛哈特的事业滑铁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吉德罗.洛哈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