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天气在这一天难得地收敛了它惯常的阴沉。
查林十字路口的人群像往常一样熙熙攘攘，麻瓜们举着黑色的长柄伞匆匆赶路——尽管天上一朵乌云也没有，但伦敦人从不信任任何一片看起来无辜的天空。没有人注意到一对母女正穿过人群，朝着路边一家不起眼的小酒吧走去。母亲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洋红色套装，衣领上别着一枚蝴蝶结形状的胸针，头上戴着一顶同色系的小圆帽，帽檐下露出一丝不苟的褐色鬈发。女儿跟在她身侧，金色的短卷发被一条淡粉色的缎带束在耳后，穿一条与发带同色的连衣裙，白色的小圆领上绣着细细的花边。女孩微微仰着头，那双蓝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她不是第一次来对角巷，但每一次来，她都像是第一次那样，把每一块招牌、每一扇橱窗都认认真真地看一遍。
破釜酒吧的门楣还是那样灰扑扑的，夹在一家书店和一家唱片店之间，路过的麻瓜们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滑开，仿佛那扇门根本就不存在。多洛雷斯·乌姆里奇在门前停了一瞬，微微弯下腰，伸手整了整朱莉安娜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这是她的习惯动作，仿佛在进入任何一个对她而言重要的场合之前，她都必须确认她的小姑娘从头到脚都是完美的。
“跟紧妈妈，朱莉，”她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不要和任何不三不四的人搭话。对角巷最近不太平——到处都是从翻倒巷流窜过来的可疑人物。”她说“翻倒巷”三个字的时候，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在空气里闻到了什么令人不悦的气味。
“好的，妈妈。”朱莉安娜乖乖地点了点头，把手伸进母亲的手掌里。多洛雷斯的手指尖微凉，掌心却干燥而有力，握上去的时候像一把精巧的锁，把她的手牢牢扣住。
破釜酒吧的门被推开，一股混合着麦芽酒、木屑和旧壁炉灰的味道扑面而来。吧台后面，老汤姆正在用一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抹布擦着玻璃杯——那个动作他大概已经重复了三十多年，杯子擦得再亮也改不了这个习惯。几个穿着旅行斗篷的巫师坐在角落的阴影里低声交谈，其中一个人的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把灰白的胡须。一个戴着尖顶帽的女巫在壁炉前翻着一本厚厚的咒语书，她面前的火堆里不时迸出几颗绿色的火星。
多洛雷斯的目光在酒吧里扫了一圈，像一个精准的探照灯，迅速标记了在场所有人的方位和可疑程度。她朝老汤姆微微点了点头——那种点头的方式很特别，下巴抬起的角度刚好能让对方感受到一种居高临下的礼貌——然后目不斜视地领着朱莉穿过酒吧，推开后门，走进了那方小小的、四面围墙的天井。
“朱莉，你来。”多洛雷斯从手提包里拿出魔杖——一根短小而精悍的桦木魔杖，杖身被摩挲得油光发亮——然后微微弯下腰，把魔杖递给女儿，“往上数三块砖，再往下数两块，记住了吗？用魔杖轻轻敲三下。”
这是她每次来对角巷都会让朱莉做的事情。从朱莉六岁那年开始，她就坚持让女儿亲手打开对角巷的大门。她站在朱莉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她踮起脚尖，用那根对她的小手来说还略显沉重的魔杖去够墙壁上的砖块。多洛雷斯没有帮忙——不是不想帮，而是她认为有些事情必须自己学会。她的女儿不能像她当年那样，战战兢兢地跟在别人身后走进这面墙，连头都不敢抬。
朱莉安娜握着母亲的魔杖，手指微微收紧。桦木的杖身在掌心传来一种温热的触感，像是一只小动物在她手心里安静地呼吸。她抬起头，认真地数着墙壁上的红砖——往上三块，往下两块。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用魔杖的尖端在那块砖上轻轻敲了三下。
砖块开始动了。
从中间那块砖开始，像水面的涟漪一样向四周扩散，砖块翻动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仿佛一头沉睡的石兽正在缓缓苏醒。几秒钟后，一个拱形的入口出现在她们面前，拱门那边的世界像一幅被施了魔法的画卷，在晨光中徐徐展开。
对角巷。
鹅卵石铺就的街道蜿蜒向前，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店铺，招牌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咿啦猫头鹰商店的橱窗里，几只猫头鹰正打着瞌睡，偶尔有一只睁开琥珀色的眼睛，懒洋洋地扫一眼街上的行人。弗洛林冷饮店门口摆着几把彩色的遮阳伞，一个胖乎乎的女巫正舔着一根草莓花生酱冰淇淋，表情陶醉得像在品尝什么稀世珍酿。远处，古灵阁的白色大理石穹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守卫在门口的妖精用一双精明的眼睛打量着每一个路人。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独特的味道——新鲜羊皮纸的草木气息，药房飘出的草药味，从破釜酒吧后门漏出来的黄油啤酒的甜香，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魔法的气息，像是雷雨过后的空气里夹杂的那一丝微甜。
朱莉安娜站在拱门下，蓝眼睛被这条街道的光影填满了。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像是藏在花瓣底下的一滴露珠，不注意看就会错过。
多洛雷斯从她手里接过魔杖，收回手提包中。她低下头，看了女儿一眼，注意到她嘴角那个细微的弧度，自己的嘴角也跟着微微动了一下，但她很快把它压了回去。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没时间感动。
“先去古灵阁取钱，”她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羊皮纸清单，展开扫了一眼，“然后去摩金夫人长袍店订做校袍，之后是丽痕书店、魔杖店……”她的指尖顺着清单上的条目一行行滑下去，嘴唇无声地嚅动着，像一个将军在检阅作战计划，“猫，最后再去买猫。神奇动物园下午人多，到时候挤挤攘攘的，万一碰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她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用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代替了后半句。
她牵着朱莉的手，踏上了对角巷的鹅卵石路面。她的高跟鞋敲在石头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像一座移动的时钟。
然而她们还没走出几步，那口标志性的大釜就从视线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骚动。
前面不远处，丽痕书店门口围了一大群人，准确地说是围了一大群女巫。她们各个年龄段的都有，从梳着马尾辫的霍格沃茨在校生到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把书店门口堵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在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往里看，有几个甚至举着相机——不是魔法相机，而是麻瓜的那种带闪光灯的傻瓜相机，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人群中有人发出了一声高亢的尖叫。
“是他！我看到他了！”
“吉德罗·洛哈特！他比照片上还要英俊！”
“我要昏倒了——梅林啊，扶我一下——”
多洛雷斯的脚步顿住了。她的眉毛微微扬起，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吉德罗·洛哈特——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梅林爵士团三级勋章获得者，黑魔法防御联盟荣誉会员，五次荣获《巫师周刊》最迷人微笑奖。他的自传体著作占据了丽痕书店大半个橱窗，封面上那张脸正朝着每一个路过的巫师微笑，牙齿白得晃眼。魔法部的女助理们有好几个都是他的狂热崇拜者，午饭时间总能听到她们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与女鬼决裂》里的某个段落。
多洛雷斯对这种热潮向来嗤之以鼻。在她看来，一个成年男巫把时间花在打理发型和练习签名上，本身就是一种不可靠的征兆。但与此同时，她的职业本能又在提醒她：吉德罗·洛哈特是有影响力的公众人物，梅林爵士团勋章获得者，与《预言家日报》关系密切。和这样的人保持良好的社交关系，对一个魔法部高级官员来说，不是消遣，是工作。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朱莉安娜。
小姑娘正安安静静地站在她身旁，既没有踮脚尖，也没有伸长脖子。她只是微微歪着头，透过人群的缝隙远远地看了一眼书店门口那个穿着勿忘我花蓝色长袍的身影，然后就把目光收了回来，转而去看路边一只正在梳理羽毛的猫头鹰。
多洛雷斯的眉头舒展了一点。很好，她的女儿不会被那种浮夸的笑容轻易打动。
“走吧，先去古灵阁。”她拉了拉朱莉的手，准备绕过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