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洛雷斯·乌姆里奇坐在客厅那张覆着桃粉色天鹅绒的扶手椅里,手中的茶杯与茶碟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她今日特意换上了那件新做的洋红色长袍,衣襟上别着一枚猫咪造型的胸针——猫咪的眼睛是两颗小小的绿松石,在壁炉火光的映照下闪动着幽微的光。她面前的小几上摊着七八张印满花体字的羊皮纸,每一张都来自不同的魔法学校,而摆在她膝头的那张,她方才翻来覆去地摩挲,边角已被指尖揉得微微发毛。
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客厅的每一寸墙壁都挂着粉色调的装饰盘,盘子上手绘的猫咪或蹲或跃,姿态各异。搁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陶瓷小猫,有些还会微微摆动尾巴。空气里浮动着浓郁的玫瑰香氛气息,那是多洛雷斯特意从巴黎对角巷订购的香薰蜡烛散发出来的——她说这样才配得上今天这个日子。
“霍格沃茨,”她终于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压平的满意,仿佛要把每一个音节都嚼碎了再吐出来,使之恰好落在恰到好处的音调上。
“自然是霍格沃茨。妈妈当年就是从那里毕业的,斯莱特林学院。”她说“斯莱特林”这个词的时候,语调不由自主地往上扬了扬,就好像那是一枚值得炫耀的勋章,而非一个学院的名称。然而在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她眼底一闪而过——那是某种极为遥远的、被精心掩埋了多年的情绪,像是禁林深处一只被囚禁在铁笼里的飞蛾,翅膀扑棱了一下,便又归于沉寂。
她将那张印有霍格沃茨纹章的信纸从膝头拿起来,递向坐在对面小圆凳上的女孩。
朱莉安娜·乌姆里奇——家里人都叫她朱莉——正微微蜷着身子,膝盖并拢,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她穿了一条淡粉色的连衣裙,领口缀着一圈细密的蕾丝,金色的短卷发被精心打理过,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她那双湛蓝的眼睛像两汪被阳光晒暖的浅海。她看着母亲递过来的信纸,微微抿了抿嘴唇,伸手接了过来。她的手指触到羊皮纸的瞬间,纸面上霍格沃茨的校徽隐隐泛出一层淡金色的光,那光芒映在她蓝色的虹膜上,像湖面倒映了一颗流星。
“谢谢妈妈。”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像是冬天里落在窗台上的一片雪,安静而不怯弱。
多洛雷斯打量着自己的女儿,目光从她金色的发顶滑到她握着信纸的指尖,再回到那双蓝色的眼睛。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微微发胀,是一种她不太习惯的柔软。这个女儿——她的小朱莉——拥有她从未拥有过的东西: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一种不张扬却天然引人注目的美好。多洛雷斯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颜色黯淡的褐色鬈发,又很快把手放了下来,重新端起茶杯,用那个熟悉的、带着些微趾高气扬的姿态呷了一口。
“你父亲...”她顿了顿,茶水的热度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却没有完全咽下去,好像有个词堵在了那里,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下撇了撇,但很快又被那个标准的微笑覆盖了,“你一定会进斯莱特林的。你身上流着乌姆里奇家的血,乌姆里奇家世世代代都是斯莱特林。”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斩钉截铁,仿佛只要她说得足够坚决,那件事情就必然会按照她的意志发生。然而她自己恐怕都没有注意到,在提到“血统”和“世世代代”这类字眼的时候,她的指节攥紧了茶杯把手,指节微微泛白。
朱莉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睛看着信纸上翠绿色的字迹。她注意到了母亲嘴角那个细微的动作,也注意到了她说到“乌姆里奇家世世代代”时陡然收紧的手指。这些微小的细节就像拼图的碎片,零零散散地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关于她的父亲,关于那些母亲从不主动提起,却在她偶尔问起时眼神骤然冷下来的过去。
“妈妈,”朱莉抬起头,声音依旧轻轻的,“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多洛雷斯的茶杯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当然,亲爱的。”她的微笑纹丝不动,但朱莉注意到她换了另一只手去端茶杯。
“爸爸——”朱莉看到母亲的笑容像被风吹过的烛火一样晃了一下,“他也是从霍格沃茨毕业的,对吗?”
壁炉里一根木柴发出“咔嚓”的断裂声,滚出一截通红的炭火。多洛雷斯把茶杯放到小几上,动作一如既往地从容,但放下去的时候发出了比平时稍大一些的声响。她伸手整了整朱莉裙摆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皱,这个动作让她低下头去,避开了女儿的目光。
“是的,”她说,声音平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他是”她说得很快,像在念一份与她无关的东西,然后忽然抬起眼睛,直直地看着朱莉,“但他不在了,朱莉。你不需要记住这个名字。你只需要记住你姓乌姆里奇,你是我多洛雷斯·乌姆里奇的女儿,这就足够了。”
“足够的。”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轻下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朱莉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褐色的眼睛里有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骄傲、倔强、某种深藏的恐惧,还有一种烧得很旺的、几乎是蛮横的爱。于是她没有追问下去。她站起来,向前迈了一步,把小小的身子靠近母亲怀里,手臂环住了多洛雷斯的腰。她闻到了母亲身上那股浓郁的玫瑰香气,还有更深层的、只有靠得足够近才能分辨出来的气息——那是一个人本身的味道,是香薰和香水都盖不住的。
“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她说,把脸埋在母亲柔软的洋红色长袍里,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信。
多洛雷斯的身子僵了一瞬。她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缓缓落在了朱莉金色的卷发上,指尖轻轻穿过那些柔软的碎发。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毫无保留地拥抱过了——或许从来就没有。她的父亲奥福德是个勤恳却懦弱的男人,在魔法维修保养处做了大半辈子,薪水微薄得可怜,连给女儿买一条像样的发带都要犹豫再三。母亲艾伦是麻瓜出身,在家从不敢大声说话。多洛雷斯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她只能靠自己。
那些粉色的、毛茸茸的、缀满蕾丝的小东西——她小时候隔着对角巷的橱窗望了无数次,每一次都被父亲沉默地拉走,被母亲低声地催促“走吧多莉,那些东西不是我们该看的”。后来她进了斯莱特林,在那里,“乌姆里奇”这个姓氏是一种耻辱,巫师父亲加麻瓜母亲的血统组合让她在公共休息室里连走路都不敢抬头。没有人愿意和她坐在同一张长桌上吃饭,没有人愿意和她共用一间宿舍。她只好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功课上,用第一名来证明自己有价值,后来用副部长的职位来证明自己不该被轻视。
而她发疯一样收集的那些猫咪盘子、粉色袍子、蕾丝桌布——不过是一个三十年前的小女孩,终于有能力把脸贴在那扇橱窗上之后,把整间店铺都搬回了家。
现在,这个小女孩变成了母亲。她的女儿不需要隔着橱窗看任何东西。她的女儿拥有金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拥有她从未拥有过的一切。
“好了,好了,朱莉。”多洛雷斯拍了拍女儿的背,声音里那层坚硬的壳软化了一点,但很快又重新凝固起来,“我们还得列一个清单,明天去对角巷。你的长袍、课本、魔杖——哦,对了,还有宠物。猫头鹰,蟾蜍,或者猫。”她说到“猫”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搁架上那排陶瓷猫咪,“妈妈建议你选一只漂亮的猫。猫最优雅,最……”
“最像您。”朱莉从母亲怀里抬起头来,蓝眼睛弯成了两道小小的月牙。
多洛雷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同——不是她在魔法部电梯里对同事展露的那种客套的、精准到毫厘的微笑,也不是她在面对下属时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压迫感的笑容。那是一个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击中了胸口的母亲的笑,嘴角的弧度不太规则,眼眶甚至有些微微泛酸。
“行了,去找羊皮纸和羽毛笔来,”她伸手轻轻戳了一下朱莉的额头,努力把声音恢复到那种一板一眼的调门上,“来写清单。记得把字写工整,乌姆里奇家的人做事必须一丝不苟。”
朱莉点点头,小跑着去书房拿纸笔。她的脚步声轻快而细碎,在走廊里渐渐远了。多洛雷斯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壁炉的火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身后那面粉色的墙壁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指节因为常年握羽毛笔而微微变形,掌心有几道浅浅的纹路。这双手写过无数份魔法部的公文,签署过数不清的法令,却从来没有学会如何自然地回应一个拥抱。
“约翰·亚当斯。”她极轻极轻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得连壁炉里的火苗都盖过了。
窗外,一只猫头鹰掠过暮色渐浓的天空,翅膀划开了最后一缕晚霞。而在书房里,朱莉安娜踮起脚尖去够书架上那卷空白羊皮纸,她的手指扫过一排精装书脊,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一本陈旧的家庭相册上。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伸手去拿。
以后有的是时间。她想。
她在书桌前坐下来,铺开羊皮纸,拿起羽毛笔,在纸的最上方一笔一划地写下:霍格沃茨魔法学校入学物品清单。
羽毛笔在纸上划过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母亲方才提到“格兰芬多”时那个复杂的眼神,想起她说到“他”时飞快掠过的脆弱,想起那只攥紧茶杯的、微微泛白的手。
她把这些细碎的片段收进心底,然后提起笔,蘸了蘸墨水,在清单的第一行工工整整地写下:长袍(三套素面工作袍,黑色)。
然后她停下笔,歪着头想了想,在“黑色”后面加了一个小小的括弧,里面写上:(妈妈大概会想在上面绣几朵粉色的花)。
写完之后,她自己对着羊皮纸微微笑了。
客厅里传来多洛雷斯的声音:“朱莉!记得把猫也列上!”
“知道了,妈妈!”朱莉扬声回答,声音穿过走廊,带着一种温顺而明亮的回响。
她在清单的末尾添了一行:宠物——猫(听妈妈的)。
然后又在下面加了一行更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清:(也许有一天,我也想试试飞天扫帚)。
她写完这行字的时候,窗外恰好有一颗星星亮了起来,很亮,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划了一根火柴。
啦啦啦啦,终于有勇气开文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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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霍格沃茨的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