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落在朱莉安娜抱着的那本书上。《与巨怪同行》——封面上那个闪闪发光的金发男巫正朝她挤眉弄眼。
金妮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狂热的、要尖叫的亮，而是一种更真实的、带着好奇的光。
“你也喜欢洛哈特的书吗？”她问道，语气里那种拘谨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试探性的热情，“我妈妈——”她说到“妈妈”两个字的时候停顿了一瞬，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我妈妈特别喜欢他的书。《与女鬼决裂》她看了三遍。我觉得……他的头发比书里的插图还要亮，你不觉得吗？”
朱莉安娜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书。封面上的洛哈特正在朝她眨眼睛，牙齿白得像刚刷了十遍牙。她想了想，然后诚实地回答：“我也不知道我喜不喜欢。我还没开始看。”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他刚才在街上送了我这本书。”
“送你？！”金妮的眼睛瞪大了。她差点从示衣台上跳下来，几根悬在袖口上的别针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叮叮当当响了几声，“吉德罗·洛哈特本人送你的？！”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但又迅速压了回去，像是怕被外面的路人听到，“他是不是真的和照片上一样帅？他的声音是不是和电台里一样好听？他有没有——”
她忽然停住了。因为她注意到朱莉安娜的表情并没有随着她的兴奋而变得兴奋。那个金发女孩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微微歪着头，像是在听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天气预报。
金妮感到自己的脸颊微微发烫。她太激动了，又太大声了——她的哥哥们总是这么说她。她下意识地想把右脚再往后藏一藏，却忘了自己正站在示衣台上，差点一个趔趄栽下来。
“他很好看，”朱莉安娜说，声音依旧平静，但语气里并没有嘲讽金妮激动的意思，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不过我不太确定他书里写的那些事情是不是真的。”
金妮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洛哈特的书——那些惊心动魄的冒险，那些与狼人、吸血鬼、女鬼面对面的经历——她从来没有怀疑过它们的真实性。它们是印在书上的，是梅林爵士团认证的，是《预言家日报》专访过的。怎么会不是真的呢？
但眼前这个金发蓝眼的女孩就这样轻轻松松地提出了一个她从未想过的问题，语气就像是在问“今天会不会下雨”一样自然。
“当然是真的，”金妮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倔强，“书上写的怎么会不是真的呢？”
朱莉安娜没有反驳。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然后安静地把目光移向摩金夫人，等待量尺寸。
那种安静的姿态让金妮忽然有些不安。她习惯了哥哥们的吵闹、反驳、斗嘴和恶作剧，习惯了用同样的音量和语速回击过去。但眼前这个女孩不吵不闹，不争不辩，她的安静不是冷淡，也不是傲慢，而是一种金妮说不出名字的东西——像是冬天早晨的雾气，明明存在，却抓不住。
“我叫金妮，”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认真了一些，“金妮·韦斯莱。”
她说“韦斯莱”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了一点。她的二哥比尔教过她，说姓氏这种东西，重要的不是它有多少金加隆陪嫁，而是你能不能堂堂正正地把它说出来。金妮一直记着这句话，虽然有时候——尤其是在马尔福家的小崽子冷笑的时候——做到并不容易。
朱莉安娜眨了眨眼睛。韦斯莱。她在母亲的书房里见过这个名字。不是文件上，而是那些堆在角落的、被翻阅过无数遍的旧书报里。她的母亲多洛雷斯·乌姆里奇对纯血统家族有一套她自己的分类法——那些古老而显赫的（比如马尔福家）值得结交，那些亲近麻瓜的（比如韦斯莱家）最好远离。朱莉安娜记得有一次，她在一份旧《预言家日报》上看到过一张韦斯莱家的照片，上面有好几个红头发的男孩，站在一个歪歪扭扭的、像是被施了太多扩建咒的房子前面。
她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房子——不是乌姆里奇家的那种一切都精确到毫厘的精致，而是一种更温暖、更混乱、更……热闹的东西。
现在，照片里那个房子的最小一个成员就站在她面前。红头发，雀斑，棕色眼睛，和那张照片上一样。
“我叫朱莉安娜，”她说，然后顿了顿，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需要一点力气才能推出来。她想起了母亲今天早上说“乌姆里奇家都是斯莱特林”时的表情，想起了那个攥紧茶杯的、微微泛白的手。“朱莉安娜·乌姆里奇。”
她说出自己的姓氏时，声音比说名字时轻了一些。不是因为这个姓氏不光彩——恰恰相反，这个姓氏在魔法部的走廊里意味着权力、能力与不可小觑的影响力。但她心里隐隐知道，在多洛雷斯·乌姆里奇光芒万丈的身影之下，别人听到“乌姆里奇”时想到的首先是她的母亲，其次才是她。她不确定金妮·韦斯莱是否听过这个姓氏，也不确定她听过之后会有什么反应。
金妮的表情没有出现任何微妙的变化。她只是点了点头，重复了一遍：“朱莉安娜。”然后歪着头想了想，“这个名字真好听。你妈妈一定很喜欢花。”
朱莉安娜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这样解读过她的名字。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个名字和花有什么关系。但她还没来得及回答，摩金夫人已经拿着软尺走到了她面前，示意她站到示衣台上去。
“好了，小姐们，我们得抓紧时间，”摩金夫人一边说，一边把软尺甩到朱莉安娜的肩膀上，软尺立刻自动开始工作，从肩宽量到臂长，动作灵巧得像一条有生命的藤蔓，“这位乌姆里奇小姐，您的母亲是在门口等您吗？我刚才看到窗边坐了一位女士，穿洋红色套装，气质很——”
“是我妈妈。”朱莉安娜说。
摩金夫人点了点头，软尺绕到了朱莉安娜的腰上。“您的母亲是霍格沃茨的校友，对吧？我记得她——斯莱特林，功课极好，每一门考试都是O。当年她的校袍也是我做的。”她说着，目光在朱莉安娜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您和您母亲长得不是很像。”
朱莉安娜沉默了一秒。她知道摩金夫人说的是事实。她和母亲长得确实不像——她没有继承多洛雷斯的褐色鬈发和眼睛，她的金色卷发和蓝色眼睛来自另一个人。那个母亲不愿意提起的人。
“我长得像父亲吧。”她说，声音很轻，却没有回避。
金妮听到了这句话。她站在旁边的示衣台上，袖口的别针已经收完了，摩金夫人让她稍等，她正百无聊赖地晃着脚。听到朱莉安娜提到“父亲”，她下意识地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在韦斯莱家，“父亲”是一个让人安心的词语。亚瑟·韦斯莱满脑子都是麻瓜发明和用不完的热情，会把所有孩子扛在肩膀上转圈圈，会在晚饭桌上把面包掰成两半分给谁也没吃饱的孩子。金妮忽然意识到，她从来没见过哪个同龄人在提到“父亲”的时候会用这种语气——轻轻的，像在摸一片不太稳的玻璃。
摩金夫人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细微变化，清了清嗓子，转移了话题。“好了，亲爱的，您的尺寸我记下了——和您母亲当年入学时差不多，不过您比她瘦一些。三套素面工作袍，一件冬季斗篷，一顶尖顶帽，对吗？霍格沃茨新生标准套装。”她转向金妮，“韦斯莱小姐，您的长袍也好了，请稍等，我去取包装纸。”
摩金夫人转身走进了后间，店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个女孩，各自站在各自的示衣台上，中间隔着几米飘浮着灰尘微粒的阳光。
金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边缘有一点点啃过的痕迹——她紧张的时候就会啃指甲，这个习惯已经被妈妈唠叨了不下一百遍。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看向朱莉安娜。
“你也是今年入学？”她问，语气比刚才更放松了一些。
朱莉安娜点了点头。“你也是吗？”
“对！”金妮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种亮度不是因为她想起了洛哈特，而是因为她想起了另一件事——一个她整整期待了一整年的事，“我大哥比尔和二哥查理都毕业了，珀西是格兰芬多的级长，弗雷德和乔治——”她说到这两个名字的时候叹了口气，但嘴角是翘着的，“你如果在走廊上看到一对长得一模一样的红头发双胞胎，记得绕道走。罗恩是去年入学的——对，就是那个去年帮波特破了魔法石案子的罗恩·韦斯莱，他是我哥哥。”她说到“波特”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点，脸颊上浮起了一层比雀斑颜色稍深的红晕。
朱莉安娜注意到金妮说到哥哥们时那种复杂的神情——她嘴里在吐槽弗雷德和乔治，但眼睛在笑；她在说罗恩的时候语气像是在抱怨，但声音里有藏不住的骄傲。朱莉安娜没有哥哥也没有姐姐，她第一次意识到，有一种亲情的方式是用翻白眼和叹气来表达的。
然后金妮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酝酿什么大事。她的手指绞着裙摆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个——”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小心翼翼，像是怕把什么东西碰碎了，“你刚才说你像你爸爸。你爸爸也是巫师吗？”
朱莉安娜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本《与巨怪同行》。封面上洛哈特的微笑已经循环了不知道多少轮，亮白的牙齿一遍又一遍地闪。她把书翻过来，又翻过去，手指在书脊上来回摩挲。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从来没见过他。妈妈不让我问。”
这句话落在安静的店铺里，像一滴墨水坠入清水，无声无息地晕开。
金妮愣了好几秒。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弗雷德和乔治教过她怎么开玩笑化解尴尬，罗恩教过她怎么用抱怨来表达关心，珀西教过她怎么说场面话。但没有人教过她，当你面对一个告诉你她从来没见过她爸爸的女孩时，应该说什么。
她的第一反应是想说“对不起”，但她觉得不对——你为什么要为一件不是你的错的事情道歉呢？她的第二反应是想说“那一定很难过吧”，但她又觉得不对——朱莉安娜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没有在诉苦，只是在陈述。
最后，金妮做了一件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事。
她伸出了手。
交朋友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金妮.韦斯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