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格沃茨的第一个夜晚,以一种朱莉安娜不太习惯的方式度过了。
在家的时候,她的卧室是安静的。粉色的缎面被褥总是被家养小精灵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窗帘的厚度经过母亲精心挑选,刚好能滤掉清晨的第一缕光,让她不至于被太阳过早地叫醒。玫瑰香薰的余韵会在空气里盘桓整夜,像一层无形的、柔软的茧,把她包裹在与世隔绝的安宁里。
格兰芬多女生宿舍没有这些。
第一个把她从睡梦中拉出来的,不是阳光,而是声音。凌晨五点半左右,艾莉西亚·斯平内特床头的闹钟响了——那是一只被施了魔法的小铜钟,发出的不是铃声,而是一个激昂的解说员的声音,用一种仿佛正在直播世界杯决赛的语调吼道:“斯平内特拿到了鬼飞球!她越过了约翰逊!她越过了弗林特!她射门——!”
然后是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朱莉安娜猛地睁开眼睛,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在魁地奇球场上空。艾莉西亚翻了个身,一巴掌拍在闹钟顶上,解说员的欢呼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她含混不清的嘟囔:“……今天没训练……再睡十分钟……”然后她把被子蒙过头顶,又沉入了梦乡。
朱莉安娜却再也睡不着了。她在黑暗中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听着这个房间里完全陌生的声音——艾莉西亚均匀的呼吸声,罗米达·文恩在睡梦中翻动龙皮枕头发出的细微窸窣声,以及金妮·韦斯莱那边传来的、一声接着一声的轻微鼾声。金妮整个人裹在印满金色飞贼的旧被子里,只有几缕火红的头发从被沿露出来,嘴微微张着,睡得昏天黑地,完全不知道这个房间里已经有一半的人被艾莉西亚的闹钟炸醒了。
朱莉安娜轻轻地坐起身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个动作她已经练习了十一年——在乌姆里奇家,母亲偶尔会在书房熬夜处理文件,第二天早上会睡得比平时更久,她便学会了如何在起床时不惊扰任何人。她把脚伸进毛绒拖鞋里,从床头柜上拿起校袍披在肩上,然后走到窗边。
窗外还是黛青色的。黑湖的湖面在晨曦中泛着银灰色的微光,像是有人把一张锡箔纸小心翼翼地铺在山谷之间。远处的禁林看起来并不像昨晚在船上时那么黑——在清晨的光线下,那些参天古木呈现出深绿色而非墨黑色,树冠层上有薄雾缭绕,偶尔有一两只朱莉安娜叫不出名字的鸟从雾中穿出,翅膀划开雾气的痕迹清晰可见。
城堡还没有完全醒来。最高的那座塔楼上,有一扇窗户亮着灯——朱莉安娜猜那是邓布利多校长的办公室,因为珀西昨晚说过,校长不需要睡觉,或者至少不需要像正常人那样睡觉。
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看向床脚。她的皮箱昨晚只打开了三分之一——太累了,连把衣服全部挂进衣柜的力气都没有。现在,在清晨安静的光线里,她终于可以慢慢地、不慌不忙地做这件事。
她把皮箱放平,掀开箱盖,把叠得整整齐齐的校袍一件一件拿出来挂在衣柜里。校袍下面是一叠课本——米兰达·戈沙克的《标准咒语·初级》,巴希达·巴沙特的《魔法史》,埃默里克·斯威奇的《魔法理论》,还有一本崭新的《初学变形指南》,书脊还没有被翻开过,散发着新书的油墨味。她把它们一本一本排列在床头柜的小书架上,按照书名首字母顺序,就像母亲教她的那样。
箱子最底层放着一个扁扁的皮面文具盒。朱莉安娜打开文具盒,里面的东西被母亲安排得井井有条:一卷羊皮纸,两支鹅毛笔,一瓶深蓝色的墨水,一个黄铜封蜡章 ,上面刻的不是乌姆里奇家的纹章,而是一只小小的猫,和多洛雷斯别在衣襟上的那枚胸针一模一样。还有一把银质拆信刀,刀柄上刻着花体的J.A.U.,是她十岁生日时母亲送的礼物。
文具盒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多洛雷斯·乌姆里奇穿着那件洋红色的长袍,站在乌姆里奇家客厅的壁炉前,一只手搭在朱莉安娜的肩膀上,脸上挂着一个被摄影师要求的标准微笑。照片里的朱莉安娜只有九岁,金发扎成两条小辫子,正微微侧着头看母亲,眼神里有某种拍照时的紧张和被要求“笑一个”后的不确定。
朱莉安娜把照片拿出来,看了几秒钟,然后轻轻地把它夹进了《魔法史》的扉页里。不是不想放在床头,而是她不确定如果室友们看到了,她们会怎么想。她们的妈妈,大概不会在照片里笑得那样精确。
做完这一切之后,天已经亮了大半。窗外黑湖上的雾气正在散去,城堡的石墙在晨光中呈现出温暖的浅金色。朱莉安娜看了看金妮的床——金妮仍然在睡,鼾声比刚才轻了一些,一条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悬在床沿外晃荡。朱莉安娜走过去,轻轻把她的手臂放回被子里。金妮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在梦里和什么人辩论,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
朱莉安娜坐到靠窗的那张小书桌前,摊开文具盒,抽出一张羊皮纸,拿起鹅毛笔,在墨水瓶里蘸了蘸。笔尖在纸面上方悬停了几秒——她需要决定第一封信的措辞。
妈妈。
这个称呼写在纸上的时候,她的笔尖微微顿了一下。她忽然意识到,这大概是她出生以来第一次给多洛雷斯·乌姆里奇写信。过去十一年,她们从来没有分开过足够远的距离,远到需要用一封信来传递彼此的声音。
她深吸了一口气,落笔。
【最亲爱的妈妈:
我答应过您,一到学校就写信。现在是霍格沃茨的第一个早晨,我坐在格兰芬多塔楼宿舍的窗前给您写下这封信。窗外的黑湖刚刚散去晨雾,禁林上空的鸟正在换班——夜鸟飞回去,晨鸟飞出来。您会喜欢这个景象的,像您那些画着鸟儿的下午茶杯上印的图案一样。
我想我应该先告诉您分院的结果。我没有进斯莱特林。
(写到这里,朱莉安娜停了一下。她可以想象母亲读到这一行时的表情——嘴唇抿紧,指节攥紧羊皮纸边缘。她决定跳过,先写其他的,用好消息来缓冲。)
我的室友都很好。有一个叫艾莉西亚·斯平内特的女孩,她热爱魁地奇,闹钟是魁地奇解说员的声音;还有一个叫罗米达·文恩,她说您去过她家的花园派对。我想您大概认识她的父母。
金妮·韦斯莱和我在同一个学院、同一间宿舍。在对角巷遇到她那天,您问过我一句话——您问她对我友善吗。我说友善。现在我想告诉您更多。在火车上她分给我她妈妈做的南瓜馅饼,说在韦斯莱家食物就是契约。昨晚她睡在我对面的床上,睡前她把吃剩的半块巧克力曲奇放在床头柜上,刚才我听到声音——大概是被壁炉里爬上来的甲虫偷走了。她是一个很好的朋友。
我知道您听到“韦斯莱”这个姓氏会想到部里的事。但是妈妈,她对我的善意和部里的事一点关系都没有。她对任何人好的时候,似乎都不考虑对方姓什么。我觉得……这是一种很了不起的品质。
关于分院的事,帽子说我比我自己以为的更勇敢。我不知道它说的是不是真的。但我坐在格兰芬多长桌上,看着那些和我穿着同样颜色校袍的人,看着金妮在分院时跑过来拉住我的手,看着那个叫赫敏·格兰杰的二年级学姐红着眼眶还带我们找宿舍——妈妈,我觉得我好像开始理解什么是勇气了。它不一定是不怕,而是怕的时候,旁边有人。
我知道您一定在担心。您担心我像您当年在斯莱特林一样——不被接纳,被欺负,被孤立。这些事您很少对我说,但我从您书房的旧照片里看到过一些。妈妈,我不会的。格兰芬多和斯莱特林不一样,这里不太讲究血统或家族,这里更看重你是不是一个够意思的人。我想我会适应的。
对角巷那位洛哈特先生,现在是我的黑魔法防御术教授。他今天在开学晚宴上穿着一件紫红色的长袍,比在对角巷时更华丽一些。您大概会对他那身打扮有独到的评价,我在这里就不代劳了。
关于爸爸的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有金妮知道一点点——不是您想的那种知道,只是知道我没见过他。她没有追问。您放心。
早餐快要开始了,我闻到从礼堂飘上来的烤面包味。金妮快醒了,我得在她发现自己床边只有被甲虫啃过的曲奇碎屑之前,去厨房找点什么弥补一下。
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妈妈。您不用担心。
想念您。
永远爱您的女儿
朱莉安娜
又及:那只茶色猫头鹰还没有名字。我等您给它取一个。您最擅长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