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莉安娜微微点了点头。“晚安,格兰杰学姐。”
赫敏转身下楼,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螺旋楼梯深处。朱莉安娜目送她的背影消失,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了那扇门。
女生宿舍比她想象中更宽敞一些。房间是圆形的——大概是因为格兰芬多塔楼本身就是圆的——四张四柱床沿着墙壁对称摆放,每张床都挂着深红色的天鹅绒帷幔,帷幔上用金线绣着昂首咆哮的狮子图案。
魔法灯盏悬浮在天花板中央,散发出柔和的暖黄色光芒,把红色帷幔上的金狮照得熠熠生辉。四扇小窗均匀地分布在墙壁上方,窗外是黑丝绒般的夜空和散落其上的星星,每一扇窗的窗台上都摆着一盆魔法植物——朱莉安娜认出了其中一盆是蟹爪兰,它的叶片在月光下微微发着银光。
金妮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床——靠左边窗户的那张。她的皮箱敞开着放在床脚,箱盖上贴满了查德利炮弹队的贴纸,此刻她正跪在床垫上,把母亲塞在箱子最下面的南瓜馅饼一盒一盒地往外掏,每掏一盒就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她的床铺已经不可避免地进入了“金妮状态”——校袍搭在帷幔杆子上,围巾丢在枕头上,一只鞋歪在床底下,另一只不知道踢到哪里去了。
靠右边窗户的床上坐着一个朱莉安娜不认识的黑人女孩。她的头发编成几十根细密的小辫子,每一根辫梢都缀着不同颜色的小珠子,在魔法灯盏的光芒中闪着星星点点的彩光。她正盘腿坐在床上,膝头摊着一本翻到中间的《魁地奇入门》,手里拿着一张格兰芬多魁地奇球队去年的合影,正对着照片上的某个人影自言自语地嘟囔着“这个俯冲角度不可能只有四十度”。
朱莉安娜认出她是同年级的新生艾莉西亚·斯平内特,晚宴上分完院后弗雷德曾经隔着半张桌子朝她喊了一句“未来的找球手”之类的话。
靠近门口、也就是离朱莉安娜最近的那张床上,坐着一个黑发女孩。她的五官很精致,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一头深色的长发又直又顺,像是刚从洗发水广告里走出来的。她的皮箱是昂贵的龙皮材质,扣子上刻着繁复的家族纹章,床头柜上已经摆好了一排银质梳妆工具——小镜子、发夹、梳子,每一件都刻着同样的纹章。
此刻她正用一把银梳子不紧不慢地梳着头发,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家闺房里,而不是在霍格沃茨一间需要和三个陌生人分享的宿舍里。
朱莉安娜走进房间的那一刻,黑发女孩的银梳子停了一下。她的目光在金发女孩身上快速掠过——从金色的短卷发到蓝色的眼睛,从校袍下摆的干净折痕到手里那只粉色的猫头鹰笼子——然后嘴角浮起一个礼貌的、不太深但也不敷衍的微笑。
“乌姆里奇?”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柔,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多洛雷斯·乌姆里奇的乌姆里奇?”
这个问题朱莉安娜今天已经听过不止一次了。在月台上,在晚宴长桌上,在斯莱特林那些交换眼神的目光里。她的姓氏像一块被反复翻面的硬币,每一面都刻着不同的解读。但她没有回避,只是把猫头鹰笼子换到左手,看着黑发女孩的眼睛。
“是的。我叫朱莉安娜。”
黑发女孩微微歪了一下头,似乎在斟酌什么。然后她把银梳子放下,用一种介于社交礼仪和真实兴趣之间的语气说:“罗米达·文恩。你妈妈上个月来过我家的花园派对——当然,那是在伦敦,不是在高维克。她和我父亲聊了很久。”她顿了顿,眼神里多了一丝好奇,“我真没想到乌姆里奇女士的女儿会……”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朱莉安娜可以替她补完。会进格兰芬多。会和一个姓韦斯莱的女孩形影不离。会在晚宴上安安静静地叠餐巾而不是急着和纯血统家族的孩子们结交。她有很多种方式补完这句话。
“我也没想到。”朱莉安娜说。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没有任何歉意或解释的意味,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然后她走到自己床边——靠右边窗户、挨着艾莉西亚·斯平内特的那张四柱床——把猫头鹰笼子放在床头柜上,开始解开皮箱的铜扣。
茶色的小猫头鹰在笼子里发出一声困倦的咕哝,把脑袋埋进翅膀底下。朱莉安娜轻轻敲了敲笼子边缘,轻声说了句“晚安”,然后继续低头整理行李。
但房间里的气氛已经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金妮停下了掏南瓜馅饼的动作。她听到了罗米达那句没有说完的话,也听到了“花园派对”和“在伦敦”这种在韦斯莱家从不出现的社交词汇,一种熟悉的不适感从胃底浮上来——那种在丽痕书店被马尔福父子俯视时的不适感,那种在对角巷被翻倒巷的商人斜眼看时的不适感,那种任何韦斯莱在面对纯血统优越感时都会产生的不适感。她把一盒南瓜馅饼往床头柜上放得重了一些,盒子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她抬起头,声音比平时高了小半个调。
“她妈妈来过你家的派对,又不是她来过。你问她妈妈干嘛?”
整个房间安静了零点几秒。连艾莉西亚手里那张魁地奇合影都停止了沙沙作响——照片上的球员们似乎也感觉到了尴尬,停止了骑扫帚转圈的动作,集体往这边看。
罗米达的银梳子再次停住了。她看着金妮,眉毛微微扬起——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让金妮恼火的、漫不经心的困惑,好像她不能理解为什么一句简单的寒暄会触发这么激烈的反应。
“我只是在确认,”罗米达用那种轻柔的语调说,语气里没有恶意,但也不含任何退让,“纯血统家族之间互相认识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韦斯莱也是纯血统。”这句话是朱莉安娜说的。
她说的时候甚至没有从皮箱上抬起头。她的手指正把一件叠好的校袍拿出来,动作没有任何停顿,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念一段天气预报。但整个房间的空气因为这短短的七个字而发生了第二次微妙的变化。
罗米达眨了眨眼睛。金妮眨了眨眼睛。连艾莉西亚都放下了《魁地奇入门》。
金妮转过头看着朱莉安娜,棕色的眼睛里亮起了一点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什么的光。在过去的无数个场合里——在对角巷,在丽痕书店,在每一个有人对韦斯莱这个姓氏露出微妙表情的角落。
她已经习惯了两种反应:要么是冷眼附和,要么是尴尬沉默。但这是第一次,有一个纯血统家族出身的女孩,用一种不带有任何施舍意味的平静语调,淡淡地说“韦斯莱也是纯血统”。
不是辩护,不是争吵,只是一个事实。就好像这是世界上再自然不过的事,不值得被拿出来讨论。
罗米达沉默了两秒。她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若有所思,像是在重新计算某个坐标。然后她微微点了点头,用一种比之前更认真的语气说:“我知道。韦斯莱家当然是纯血统——神圣二十八家。”她看向金妮,银梳子在手里转了一圈,“我没有冒犯的意思。”
金妮张了张嘴。在韦斯莱家,和六个哥哥抢话是她从能说话起就掌握的生存技能,但此刻她竟然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不是没有想反驳的东西,而是她忽然意识到罗米达在道歉——用一种拐弯抹角的、纯血统式的社交语言,但那确实是某种退让的信号。这份退让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朱莉安娜。因为一个姓乌姆里奇的女孩说了一句安静到不能再安静的话,就把罗米达精心搭建的优越感框架拆掉了最关键的一根钉子。
“……没关系。”金妮最后说,声音有些发紧,但她说出来了。
“好!”艾莉西亚忽然从她的床上拍了一下手,几十根小辫子上的彩珠叮叮当当一阵响,“太好了,没人吵架。我妈说了,宿舍第一天就吵架的话会被家养小精灵诅咒一辈子吃不到巧克力布丁。我可不想冒这个险。”她咧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然后拿起她的《魁地奇入门》朝金妮挥了挥,“韦斯莱,你二哥是查理·韦斯莱对吧?格兰芬多历史上最好的找球手之一,能不能让他给我寄一份训练计划?”
金妮被她这毫无过渡的话题跳跃惊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没经过任何社交修饰的笑。“他只给我大哥寄过训练计划——比尔说他照着练了一周差点把胳膊甩脱臼,从那以后就不理查理了。”
“那就算了。”艾莉西亚做了个鬼脸,然后转向朱莉安娜,“你呢?你打魁地奇吗?”
“不打。”朱莉安娜说。
“看过吗?”
“没看过。”
艾莉西亚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表情像是有人刚告诉她世界上有巧克力蛙这种东西。“你没看过魁地奇?!没看过?!斯平内特家族的家训第一条就是‘永远不要错过一场魁地奇比赛’——好吧没有这个家训,但从今天起有了!第一场格兰芬多的比赛你必须跟我一起去看,坐第一排,我会一边看一边给你讲解战术,保证你看完就——”
“她想说保证你看完就爱上魁地奇。”金妮插嘴道,“这是查理的台词。查理对每个不看魁地奇的人都这么说。我也是被他拉进坑的。”
“然后呢?”
“然后我就真的爱上了。魁地奇是最——”金妮忽然停住了。她本来想说“魁地奇是世界上最棒的运动”,但她发现自己没法理直气壮地说出这句话,因为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看过一场职业比赛,她的所有魁地奇知识都来自查理的来信和弗雷德乔治天花乱坠的转述,以及比尔那本被翻烂了的《英国魁地奇球队图鉴》。她说“魁地奇是最棒的”只是因为她全家都说魁地奇是最棒的。
朱莉安娜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她没有戳破,只是把叠好的校袍放进床头柜抽屉里,然后轻声说:“那到时候我们一起看。你可以给我讲规则。”
金妮的耳朵尖红了一下,和她的发色融为一体。“……好。反正规则很简单——除了越位规则,那个比较复杂——还有犯规等级——还有找球手的积分规则——好吧其实不怎么简单。但我保证你能听懂。”她说完之后自己先笑了,这一次笑声很自在,像是把刚才和罗米达之间那点不愉快全部抖落在了南瓜馅饼的碎屑里。
艾莉西亚重新翻开她的《魁地奇入门》,嘴里还在念叨着“第一场一定要坐第一排”。罗米达继续梳她的头发,但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偶尔会抬起眼睛看看房间另一边那个正在安静地铺床单的金发女孩,目光中多了一层以前没有的、薄薄的掂量——乌姆里奇家的独女,格兰芬多,和韦斯莱家的小女儿是朋友,住在她斜对面的床上。这件事在她的纯血统社交认知体系里是一个异常的、需要被重新理解的数据点。她还没有决定应该如何对待这个数据点,但至少有一点她确定了:这个叫朱莉安娜的女孩,不是她凭第一印象可以轻易归类的。
朱莉安娜铺好床单,把最后一件行李——那本《与巨怪同行》——从皮箱里拿出来。洛哈特的笑容在封面上闪了一下,她默默地把书翻了个面,背面朝上放在床头柜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然后她在床沿上坐下来,把脚从校袍下面伸出来,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的脚踝有些酸痛——今天走了太多路,从九又四分之三站台到霍格沃茨特快,从黑湖码头到礼堂,从礼堂到格兰芬多塔楼,每一步都在把她从乌姆里奇家的客厅拉到更远的地方。但酸痛之外,还有一种奇怪的踏实感。
“朱莉。”金妮忽然叫了她一声。
朱莉安娜转过头。金妮已经换上了睡衣——一套印满了金色飞贼的旧睡衣,袖口有被多次缝补的痕迹——正盘腿坐在床上,手里举着两个南瓜馅饼,朝她晃了晃。
“夜宵。睡前吃南瓜馅饼是韦斯莱家的传统。”
“那不是传统,”朱莉安娜说,嘴角浮起那个小小的弧度,“你只是饿了。”
“传统可以即兴创建。”金妮理直气壮地把一个馅饼塞进嘴里,然后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大概意思是“这个饼有点干”的话。
朱莉安娜看着金妮腮帮鼓鼓的样子,想起今天早上在九又四分之三站台,莫丽·韦斯莱把金妮拉进怀里时那种毫不保留的拥抱。她想起自己母亲站在砖墙后面那个模糊的、不靠近也不离开的粉色身影。然后她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金妮床边,接过那个还温热的南瓜馅饼,在金妮床边的地板上坐了下来。
“你坐地上干嘛?上床来。”金妮拍着床垫上的空位,嘴里还在嚼。
朱莉安娜犹豫了大概一秒。在乌姆里奇家,她是从来不被允许坐在别人床上的——事实上,除了母亲,她几乎没有进过任何人的卧室。但金妮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犹豫的事,就好像“上床来”和“把盐递给我”一样,是不需要被考虑的邀请。
她站了起来,坐到金妮的床沿上,然后被金妮一把拉到了床垫中间。两个人并肩靠在床头,把南瓜馅饼掰成小块分着吃。金妮一边吃一边开始讲述她去年在月台上看火车离开时的心情,用一种半抱怨半自嘲的语气,像是那件事已经久远到可以被当做笑话来讲。朱莉安娜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发出一个简短的回应,但在金妮说到“我觉得自己被留下了”的时候,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金妮的手腕。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金妮差点没注意到。但她注意到了。
金妮把手腕翻转过来,握住了朱莉安娜的手指。她的掌心还有南瓜馅饼的温度,暖烘烘的。
“现在不会被留下了。”金妮说。
“……嗯。”
窗外,黑湖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涟漪。禁林的边缘,有什么动物在夜色中低低地嗥叫了一声。格兰芬多塔楼二楼最里面的房间里,两个女孩靠在一张乱糟糟的四柱床上,手里还举着吃了一半的南瓜馅饼,被子被踢得乱七八糟,帷幔歪歪斜斜地挂在杆子上。而那个一开始就亮闪闪的龙皮行李箱和一个贴满了查德利炮弹队贴纸的旧皮箱,正安安静静地并排靠在各自的床脚,中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
这个距离,大概以后只会越来越短。
又是有点长的一章呀,这四个人代表了四种不同的状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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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初启魁地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