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廊很长,长得像是要把外界的一切都隔离开来。
朱莉安娜跟在新生的队伍末尾,脚下是千年光阴磨亮的石板,头顶是高不见穹的黑暗。麦格教授的翠绿色长袍在前方翻飞,像一面无声的旗帜,领着他们穿过一道又一道石阶、一扇又一扇厚重的橡木门。
空气里弥漫着古老的尘埃与蜡烛油脂的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品尝这座城堡积淀了十个世纪的沉默。
没有人说话。连那个一路上都在问“巨乌贼真的吃人吗”的女孩也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应对同样的紧张——有人在反复摩挲袖口的线头,有人在无声地背诵某个咒语的发音,有人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左脚右脚,左脚右脚。
金妮不在朱莉安娜身边。她们在月台上被涌动的人潮冲散了,金妮被一个高年级女生领向另一个方向——好像是所有新生都要先去侧厅等候。朱莉安娜独自走在队伍的尾端,左手的猫头鹰笼子微微晃动,右手在身侧松松地握着。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到了分院的时候,不要慌张。帽子会看到你心里有什么,你只需要诚实地面对它。”
然后多洛雷斯顿了顿,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补了一句“它当然会把你分进斯莱特林。”
朱莉安娜当时点了点头。她总是点头。
队伍在一扇巨大的双开橡木门前停了下来。门高得离谱,少说也有三十英尺,门板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四只动物环绕着一个巨大的字母H,狮子、蛇、獾、鹰,每一只都栩栩如生,在火把的光芒中投下跳动的阴影。
麦格教授转过身,用那双锐利的眼睛扫了一遍面前这群十一岁的孩子。她的目光在某个衣领歪了的男孩身上停了零点几秒,那男孩立刻手忙脚乱地整理起来。
“礼堂里面,全校师生都在等你们,”麦格教授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足以让最后一排的人也听得一清二楚,“分院仪式是霍格沃茨最重要的传统之一。你们的学院将陪伴你们度过七年的时光——它是你们的家,是你们的归属。在分院仪式进行期间,请保持安静,听到名字后上前,坐在凳子上,我会把分院帽放在你们头上。”
她顿了顿,方框眼镜后面的目光似乎柔和了一瞬。
“祝你们好运。”
高大的橡木门缓缓打开。
光线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暖黄色的、跳动的、铺天盖地的光,让朱莉安娜不由自主地眯了一下眼睛。等她适应了这光芒,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屏住了呼吸。
霍格沃茨的礼堂。
她读过关于它的描述——在《霍格沃茨:一段校史》里,在母亲偶尔流露的只言片语里,在对角巷那些高年级学生眉飞色舞的叙述里。但没有任何文字,没有任何转述,能够真正捕捉这个空间万分之一的美。数千支蜡烛悬浮在半空中,没有任何可见的支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漂浮着,在四张望不到头的长桌上空投下一片温暖的、不断跃动的光海。
烛火映在桌上那些金色的盘子和高脚杯上,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点,像是整个星空都被请进了这座礼堂,降落在学生们的餐盘之间。抬头望去,天花板上没有石顶——或者说,石顶被施了魔法,变成了一片逼真得不可思议的夜空。
深蓝色的天鹅绒般的穹顶上缀满了星星,星光不是静止的,它们在微微闪烁,偶尔有一颗流星拖着银白色的尾巴从天顶这头滑到那头。朱莉安娜知道那是魔法,但那个魔法真实到让她想伸出手去接住一颗坠落的星子。
礼堂最前方,一张长长的教工桌横贯整个平台。教师们的着装各异——有的穿着缀满星星的深紫色长袍,有的穿得像个朴素的老奶奶,有的——朱莉安娜的目光扫过去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有一把空着的椅子上坐着一只姜黄色的猫,正眯着眼睛打盹。
教工桌的正中央,一把巨大的金色椅子上坐着一把椅子,而椅子之上——校长。阿不思·邓布利多坐在那里,银白色的长胡子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半月形眼镜后面的蓝眼睛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温和,仿佛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急。他朝新生队伍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目光穿过整个礼堂的距离,朱莉安娜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的紧张被抚平了一点点。
教工桌前方的空地上,摆着一张孤零零的四脚凳。凳子上放着一顶帽子。朱莉安娜看着那顶帽子,有那么几秒钟她甚至以为这是个玩笑——它太破旧了,太不起眼了,甚至可以说有点邋遢。帽顶尖尖的,帽檐皱巴巴的,不知补过多少次,打了几个颜色不一的补丁,整个帽子灰扑扑的,像一块被主人遗忘在阁楼角落里吃了几百年灰尘的旧抹布。如果不是它正被全校师生注视着,朱莉安娜会觉得它下一秒就会被丢进垃圾箱。
但就在她盯着帽子看的瞬间,帽檐旁边那道宽宽的裂缝忽然张开了——那竟然是一张嘴。
分院帽开始唱歌。
它的声音沙哑而苍老,像是一个活了太久、看了太多的老人,在用一种介于吟唱和朗诵之间的调子讲述一个被重复过无数次的故事。
它唱了格兰芬多的勇敢,唱了赫奇帕奇的忠诚,唱了拉文克劳的智慧,也唱了斯莱特林的精明。每唱到一个学院的名字,礼堂对应的那张长桌上就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斯莱特林长桌在最右侧,靠近墙壁,银绿色的旗帜在他们头顶微微飘动,鼓掌的姿态比其他三个学院克制得多,但每个人的脊背都挺得很直。
格兰芬多长桌在礼堂正中偏左,金红色的旗帜下,欢呼声最响,掌声最久,几个高年级学生甚至站起来吹口哨——朱莉安娜在其中看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红头发脑袋,正在用叉子敲盘子。
“朱莉安娜·克拉奈尔·乌姆里奇。”
麦格教授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整个礼堂的喧嚣突然变得遥远了。朱莉安娜感到自己的心跳声被放大了好几倍,在耳膜里咚咚作响。她的名字被叫到了——她是这一批新生里比较靠前被叫到的,在字母表上,“乌姆里奇”排在靠后的位置,但在她的名字之前只有十几个新生,她没想到会这么快。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猫头鹰笼子放在脚边的地面上,然后朝那张四脚凳走去。她的脚步很轻,校袍下摆轻轻扫过石板地面,几十级台阶之上的烛火在她金色的短卷发上跳跃着光斑。她能感觉到整个礼堂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不止是新生的好奇,还有高年级学生的打量,教授们的审视,以及四张长桌上那些或友善或冷淡的目光。
斯莱特林长桌上有几个人听到“乌姆里奇”这个姓氏后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金发男生把目光投了过来,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朱莉安娜在那张四脚凳上坐了下来。凳子很矮,她的脚尖刚好能点到地面。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凉。在她面前,几千支蜡烛的光芒汇成了一片金色的海,而在她头顶,那顶破旧的分院帽正被麦格教授的手高高举起。
然后帽子落了下来。
帽子很大,一下子盖过了她的眼睛,把她整个人罩在一片温热的、带着旧布料和灰尘气味的黑暗里。外面礼堂的声音被隔绝了,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沉在水底听岸上的人声。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的——一个微小的、沙哑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好奇的声音,像是一个老人凑到她耳边低声说话。
“嗯……有意思。”分院帽的声音在朱莉安娜的脑海里盘旋,语气像是在品尝一道没见过的新菜,“乌姆里奇——好久没有见过乌姆里奇了。上一个是那个褐头发的小姑娘,当然,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她比你紧张得多,但比大多数人都坚定。斯莱特林,她想都不用想。那可是个厉害角色,让我看看,你是不是也……”
朱莉安娜的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收紧。
“不。你不是她。”分院帽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点点惊讶,像是翻到了一页意料之外的内容,“虽然你身上有她留给你的东西——那些规矩,那些谨慎,那些在开口之前先想三遍的习惯——但你的内核不是。噢,不,有趣了,你的内核是另一回事。”
朱莉安娜在那片黑暗中睁着眼睛。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想什么,但她想到了母亲今早在九又四分之三站台砖墙后面模糊的身影,想到了韦斯莱夫人拍掉她肩上煤灰的那只温暖的手,想到了金妮伸过来的手掌和门牙上沾着的南瓜碎屑,想到了对角巷摩金夫人长袍店里那个红发女孩问她“你从来没见过你爸爸吗”时的表情。
“当然,野心是有的。”分院帽自顾自地继续说,像是一个老学究在自言自语,“你想让母亲骄傲,你想证明自己配得上乌姆里奇这个姓氏——但这种野心和他们的不一样。你的野心不是向上爬,你的野心是……”它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恰当的词,“是向远处走。你想离开什么东西,又想去靠近什么东西。有意思,很有意思。那这里面还有什么?噢——”
帽子的声音忽然变得柔软了一些。
“这里有一块碎片。关于你的父亲。你从来没见过他,但你一直在想象他是什么样的人。他的金发给了你,他的蓝眼睛给了你,但你不知道他的故事。你不知道他是哪个学院的,但你希望他是格兰芬多——你甚至不敢把这个希望说出口,因为你怕如果说了,就是对母亲的背叛。”
朱莉安娜的手在膝盖上微微发抖。
“不是背叛。”她忽然开口了。
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在心里说出了这句话。她不知道分院帽能不能听到。
但分院帽听到了。
“不是背叛,你说得对。”它说,声音里多了一层温度,“你爱你的母亲,你用你的整个心在爱她。但你同时也想知道——那个给了你一半生命的人,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去过哪里?他做过什么?你能不能成为他那样的人,或者不能?这种困惑不是你一个人的。所有孩子都会在某个时刻想要了解自己从哪里来,这不可耻。让我告诉你一件事,小姑娘——你有比你以为的更多的勇气。不是那种冲在最前面大喊大叫的勇气,不是格兰芬多经典款的勇气,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持久的。你在对角巷敢对一个韦斯莱伸出你的手,敢在火车上对一个刚认识的人说‘我从来没见过我爸爸’,敢在我面前诚实地面对你心里那片你最怕碰的角落。那不是野心。那是一种更珍贵的东西。”
帽子沉默了。
朱莉安娜在一片黑暗和寂静中等了好像很久。她的心脏跳得又快又重,手心已经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然后分院帽张开了嘴——这一次不是在朱莉安娜的脑海里,而是在整个礼堂里,那张破旧的嘴巴咧开来,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了一声:
“格兰芬多!”
啤酒花会盛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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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格兰芬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