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对角巷是全年最冷清的。
圣诞和新年过完,巫师们把钱包也过完了,整条街上安静得能听见招牌被风吹得吱呀响。伊芙趁着这段清闲干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把杯子改成了大中小三档:小杯一个西可十五纳特,中杯两个西可,大杯两个半西可。等第一个星期的账做出来,营业额没掉,反而多了六个加隆——因为原来只买得起一杯的人现在会买两个小杯,原来嫌不够的人直接上大杯。
伊芙看着账本笑了半天。十岁的珀西·韦斯莱同学,很感谢你。
第二件事是坐在店里想事情。
一月十一号,星期天,外面下雪。伊芙关了店,在吧台上摊开那个巴掌大的本子,用魔杖敲了三下。
第一页那张清单已经放了将近半年。字迹还是她刚穿过来那几天写的,潦草,急躁,一条一条挤在一起:
魔法石。韦斯莱家的老鼠斑斑。冥顽不灵的食死徒小巴蒂·克劳奇。魂器。斯内普。小天狼星。弗雷德……
伊芙用羽毛笔的杆尾一条一条点过去,点到最后停住了。
半年来她一直卡在同一个地方:她知道答案,但她拿不出过程。
她不能写信给邓布利多说“您只剩十一年可活”。她不能在对角巷逢人便说十年后会有一场大战。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二十岁的女巫嘴里说出来的“我知道未来”,和圣芒戈四楼那些自称是梅林的病人没有任何区别。毕竟她从没有展现过预言的天赋,她也并非出生于有预言天赋的家族。
她要的是一件事——一件她能拿出证据、能推出过程、能让人自己得出结论的事。
伊芙把笔尖搁在“小天狼星”那三个字上,然后画了一个圈。
她在下面写了三行:
一、他还活着。魔法石在保险柜里,斑斑在孩子口袋里,那些都是“将要发生”的事;只有这一件是“已经发生但还能翻案”的事。
二、这件案子有物证。十二具尸体,一个坑,一根手指。
三、最要紧的一条——
她停了一会儿,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三、这件事的证据不在魔法界。
伊芙靠回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雪。
这半年她想明白了一件事:巫师是一个档案相当粗略的民族。他们的记录基本靠《预言家日报》,而《预言家日报》写什么取决于当时的魔法部希望别人看见什么;他们的司法靠威森加摩,而威森加摩连一次庭审都可以省掉。整个巫师界的记忆是一团雾,谁的嗓门大,谁就是历史。
麻瓜不一样。
麻瓜会写报告。麻瓜写完报告要归档,归档要编号,编号要留副本,副本要保存三十年。麻瓜的一具尸体从倒下的那一刻起,会经过警察、法医、验尸官、殡仪馆,每一道手续都要有人签字。
一九八一年十一月,十二个麻瓜死在伦敦的一条街上。而那一天,至少有几十个麻瓜拿着笔,在纸上写下了他们看见的东西。
哪怕魔法部的人清除了那些人的记忆,那些纸,那些记录肯定还在。巫师非常不擅长应对繁文缛节,他们肯定不会——当然也没法把每一份官方的非官方的文档都清理掉,而这些记录中的蛛丝马迹就是她的突破点。
伊芙在这一页的最下面写:
只要那条街上死的是麻瓜,这件案子就一定留下过一份巫师改不干净的记录。
写完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忽然笑出了声。
——她终于找到了那个能把小翅膀扇起来的地方。它不在霍格沃茨,不在魔法部,也不在对角巷。它可能在伦敦某一间市政大楼的地下室里,装在一只贴着标签的纸盒子里,以后的几十年也不会有人来翻看。
问题是,一个女巫要用什么身份,才能去翻麻瓜的档案。
伊芙把这几个选项在纸上列了出来,又一个个划掉。
冒充警察:要证件,要编号,要单位,被查出来就是刑事犯罪。
冒充律师:要资质,要案由,要委托人。
冒充死者家属:十二个死者的家属,随便一个照面就穿帮。
笔尖停在最后一行。
记者。
伊芙把这两个字圈了起来。
记者不需要任何人授权。世界上没有一个机构给记者发资格证,你只要说“我在写一篇稿子”,大部分人就会开口跟你说话——因为大部分人这辈子都没被人认真听过一次话。
而且记者可以提任何问题,没有人会怀疑这一点。伊芙决定不当假记者。她决定当一个真的。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她开始了行动。
她在查令十字街的一家小印刷店印了一百张名片。白底黑字,只有一行:Eve Li,自由撰稿人,和一个邮政信箱号码。老板问她要不要加个电话,她说不要,老板“哦”了一声,一脸看不起的样子。
她翻遍了报刊亭,挑了三份南伦敦的地方周报,写了两篇稿子投过去。第一篇写社区图书馆的缩微胶片室,第二篇写一个八十岁的老兵,他每周三去教堂给孩子们讲敦刻尔克。
第一篇石沉大海。第二篇被《南区快讯》登了出来,八百字,配了一张照片,稿费十二英镑。
伊芙把那张支票夹在名片盒里,没去兑。
她还买了两套麻瓜衣服——不是原身衣柜里那种不合身的连衣裙,是两套素净得体的职业装、能让人一眼判断为“做正经工作的年轻女人”的行头。她买了一个硬壳文件包,一支圆珠笔,一个便携磁带录音机。
录音机研究了整整一个晚上。伊芙对着它说了十几遍“喂喂喂”,倒回去放,听见磁带里那个尖细古怪的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让她非常想念自己曾经从不离手的智能手机。
一月三十号,星期五,打烊之后,伊芙拿了一块木板,用变形术把字刻上去:
“年初盘点,每周一、二歇业。”
她把牌子端在手里,端了很久,然后放下了。
一个月八天。八天的流水,是二百多个加隆。这还是小事——真正要命的是,一家开了半年、天天开门的铺子,忽然每周关两天,对角巷会怎么说?她这半年好不容易变成一个“谁都认得的东方姑娘”,靠的就是天天站在那张吧台后面。她要是三天两头不见人,那些愿意在等杯子的三十秒里跟她说闲话的人,很快就不会再跟她说了。
“确实得招个店员。”
这个问题伊芙想了整整一个星期,一点办法也没有。
于是她先把该做的事做了:回到楼上房间,把那身巫师袍脱下来,挂进衣柜最里面。
她坐在床边,把新本子摊在膝盖上——这一本是麻瓜的活页本,没有消字符,因为麻瓜的本子上不该有魔法。
她用圆珠笔在第一页上写了一行铅笔字似的、规规矩矩的英文:
“一九八一年十一月一日,伦敦。哪一条街?”
整个魔法界都知道小天狼星·布莱克炸死了十二个麻瓜。
整个魔法界没有一个人说得出那条街叫什么名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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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