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六号上午,又一个拿着夹板的人推门进来了。伊芙认命地放下摇壶。
这一位跟派克太太完全是两个路数:中年男巫,头发红得像着了火,头顶已经秃了一小块,袍子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进门先冲她笑了一下,把夹板夹在腋下腾出手来。
“亚瑟·韦斯莱,麻瓜物品滥用办公室。别紧张,不是查你——”
他顿住了。
伊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吧台上摆着一排刚做好的杯子,竹圈、纸身、插着吸管,其中一只上面的字正好从“当心烫”慢慢淡成“请慢用”。
亚瑟·韦斯莱先生的下半句话再也没有说出来。
“……这是纸?”
“是纸。”
“麻瓜的纸?”
“不是,我自己打的纸浆。”
“哦。”他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一下,“太可惜了。”
伊芙从来没见过有人因为一个东西“不是麻瓜造的”而如此失望。接下来的四十分钟,伊芙一共回答了十九个问题。她数了。
“麻瓜也用纸做杯子吗?他们怎么让纸不漏水?”
“他们在里面涂一层蜡,或者一层塑料。”
“塑料是什么?”
“……一种用石油做的东西。软的,硬的,透明的,什么样的都有。”
亚瑟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记,一边记一边喃喃:“石油……石油不是烧的吗……”
“这根管子!”他忽然抬头,“客人用嘴吸?为什么不直接倒进嘴里?”
“因为倒会洒。”
“可是——”他比划了半天,“可是这样喝,不是更慢吗?”
“对,”伊芙说,“慢一点才好。太快就喝完了。”
亚瑟怔了一下,然后在本子上飞快地写了一行,写完自己点了点头,好像悟到了什么了不得的道理。他的第十七个问题是关于杯身上那行会变的字。
“麻瓜的杯子上会写字吗?”
“会印图案,但不会变。”
“那他们怎么知道烫不烫?”
“用手摸。”
亚瑟·韦斯莱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一脸震撼。
“用手摸。”他重复了一遍,郑重其事地记了下来。
四十分钟后他终于想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他在夹板上签了字——评语栏里写着“材料与咒法均属巫师体系,符合法规。另,具有极高的跨文化参考价值,建议本办公室存档”——然后坚持要付钱买三杯,把伊芙推辞的手挡了回去。
“不行不行,这是原则。”
伊芙送了他一个空杯子。亚瑟捧着那只杯子,跟捧着一块梅林勋章似的。
“我要带回家给孩子们看看。”他说,“我太太一定会喜欢这个。”
十二月二十号,星期六,对角巷一年里最挤的一天。伊芙从早上七点忙到下午三点,中间只喝了两口水。三点一刻,门上的铃疯了一样响起来。
进来的是一个圆脸的红头发女人,身后跟着五个红头发的孩子。小铺子瞬间就满了。
最小的那个女孩,看着五岁上下,一进门就扒在橱窗上,鼻子压得扁扁的,直盯着装珍珠的玻璃罐。旁边一个六岁的男孩伸出手指头,从价目牌的最上头一路指到最下头,最后戳在最贵的那一行上,被他妈妈一巴掌拍开。中间两个个头一样的男孩,八岁左右,正一言不发地飞快交换手里的什么东西,动作熟练得像在接头。
只有最大的那个男孩安安静静地站在价目牌底下,眉头微皱,嘴唇一动一动的——他在心算。
“对不起,对不起,”那个女人一叠声地说,“孩子多,太吵了。我是莫丽·韦斯莱,我丈夫前几天——”
“他来过。”伊芙笑了,“他跟我说,他太太会喜欢这个。”
莫丽·韦斯莱的耳朵一下子红了。她要了三杯,最便宜的那款,说孩子们分着喝。伊芙看了一眼吧台上那三个西可——那是从一个洗得发白的旧钱袋里一枚一枚数出来的,数到最后一枚的时候,那女人的手指停顿了半秒。
伊芙转过身,一边摇茶一边说:
“韦斯莱太太,能不能请您帮我一个忙。”
“什么?”
“我打算年后出几个新口味,但是我一个人开店,没人给我提意见。”她把三杯做好推出去,又转身开始做第四杯,“大人喝东西讲客气,说什么都说好喝。小孩不会。您这五位,正好。”
“这不行,”莫丽立刻说,“我不能——”
“条件是必须说实话,说不好就得说难喝。”伊芙抬起头,“不然对我没用。”
莫丽张了张嘴,看看伊芙,又看看已经开始欢呼的五个孩子,最后叹了口气,坐了下来。试喝的场面相当惨烈。
那对八岁的双胞胎——弗雷德和乔治,伊芙到最后也没分清谁是谁——喝到第三口就凑到一块儿嘀咕上了,然后其中一个抬起头,一脸严肃地问:
“这个能不能改一改,让人喝完以后打嗝冒火?”
“那样会烧到嗓子。”
“那冒烟呢?”
“……冒泡泡行吗?”伊芙说,“说话的时候从嘴里飘出彩色的泡泡,一刻钟。”
两个八岁的男孩同时倒吸了一口气,那表情像是刚刚亲眼看见了圣诞老人。
“什么时候卖?!”
“还没做出来呢。”伊芙被他们逗笑了,“你们几岁?”
“八岁!”
“记住这个想法。”她说,“十年以后你们要是还记得,来找我。”
六岁的罗恩把整杯的珍珠一颗不剩地嚼完了,才发现茶还剩大半杯,急得快哭了。五岁的金妮把杯子上的字看了一遍又一遍,问她能不能写自己的名字上去。
最大的那个男孩喝得最慢。喝完了,他站起来,走到吧台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揉皱的纸和一支铅笔头。
“李小姐,我有一个建议。”
“你说。”
“你的杯子只有一种大小。”男孩说,“可是我妈妈买三杯给五个人分,我弟弟妹妹喝不完就浪费,我和弗雷德乔治又不够。你应该分成大中小三种,大杯多加三分之一,多收半个西可。这样你的钱多,我们花的也少。”
他说完就紧张地看着她。伊芙看着这个十岁的男孩,看了三秒钟。
“你叫什么名字?”
“珀西·伊格内修斯·韦斯莱。”
“珀西,”伊芙很认真地说,“你这个意见我采纳了。年后就改。”
珀西的耳朵瞬间红到了脖子,赶紧低下头去把那张纸叠好收起来,动作快得像是怕人抢。也就是在他低头的那一下,伊芙看见他外套口袋里探出了一个小小的、灰色的脑袋。
一只老鼠。又老又肥,毛色发灰,尖鼻子一动一动地嗅着空气。
“那是斑斑!”罗恩立刻扑过来,“我能不能抱一下——”
“不行。”珀西一把护住口袋,“它是我的。”
伊芙笑了:“养多久了?”
“我记事起就在了。”珀西说,“爸爸说买来的时候就已经不小了。”
伊芙掰了一小块饼干递过去。老鼠没有吃。它抬起头,两只黑豆一样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看。
那只搭在珀西口袋边上的前爪,少了一根脚趾。——伊芙的心一沉,那是小矮星彼得,比她预想的更早进入了韦斯莱家。
她尽量不动声色,脸色也没有变。她甚至笑了一下,把那块饼干往前又递了半寸,用一种对着别人家宠物说话的、有点傻气的语调说:“不吃啊?挑食。”
她把饼干放在吧台上,转身去洗摇壶。水开得很大。伊芙背对着那个口袋,一只手撑在池子边上,另一只手在水底下慢慢地搓那只已经很干净的摇壶。
她一进门看见珀西那件外套的口袋在动,就已经知道了。伊芙关掉水,把摇壶倒扣在架子上,用围裙把手擦干。她不敢多观察那只老鼠,一只靠疑心活了六年的东西,被人多看两秒就会跑。
它要是今天晚上从这条街上消失,第二天早上韦斯莱家会哭一个星期,而她手上,什么也没有准备。
五点半,韦斯莱一家走了。莫丽在门口拉着伊芙的手说了半天谢谢,最后问她:“圣诞节你一个人过?”
“我打算开半天店。”
“胡说。”莫丽皱起眉毛,“来我们家吃饭。”
“真的不用,太太,圣诞前后是我一年里最忙的——”
“那就等你不忙。”莫丽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里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等复活节,我到时候写信给你,你别想赖掉。”
伊芙愣了愣,笑了。
“好。”
那天晚上打烊之后,伊芙坐在空店里数钱,数完了在账本上记:十二月二十日,售出四百三十一杯。她又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拟增大中小三档,年后执行,建议人珀西·韦斯莱,十岁。
然后她揉了揉眼睛,翻开那个巴掌大的本子,用魔杖敲了三下。她没有翻到记账那几页。她翻到了最前面。
那份她刚穿越过来时在破釜酒吧写下的清单还在第一页上,字迹潦草,急躁,一条一条挤在一起。第二行是七个字:
韦斯莱家的老鼠斑斑。伊芙看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在这一行下面,用很小的字写了一句:
我知道它是谁,但我没有办法说出来。她把笔搁下,窗外的对角巷正在下雪,商店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号,离圣诞节还有五天,她的店今天卖了四百三十一杯,是开张以来最好的一天。
一个十岁的男孩把一只老鼠揣在口袋里,从她的店门口走了出去,走进雪里,回他那栋歪歪扭扭的房子。伊芙拿起笔,在那句话下面又添了三行。
一、彼得·佩迪鲁在法律上已经死了。要让一个死人重新变成活人,得先有人证明他那天没有死。
二、我说的话在这个世界上一文不值。要有一个人,一个说话有分量的人,为我发声。
三、我需要一句能当证词的话。"我认得它"不是证词。
写完,她盯着第三行看了一会儿,把"我认得它"四个字划掉了。然后她合上本子,敲了三下,字迹全没了。
伊芙的心里已经有了计划。